第4章
一顿饭倒还吃的安生。郑烈夸母亲的手艺快要赶超米其林星级主厨,邵济东则沉默不语,邵贝玉依旧坐的离他远远的,额头跟鼻尖擦破了皮,乱七八糟涂了些消毒药水,一看就是个毛脚师傅弄的,也没人敢问怎么了,赵怀帧关切的夹了个蒜蓉扇贝往他碗里放,反倒被他不客气的挑了出来丢到了一边。
邵贝玉不懂掩饰对赵怀帧的排斥,他对人极少这样无礼,好在赵怀帧宽宏大量,没有一次跟他计较过,邵了凡觉得赵怀帧真是难得,若嫁进来,必定宜家宜室笙磬同音。让邵济东结婚生子,是邵了凡的第二桩心事,邵家现在太需要添丁进口了。
饭后邵了凡拉着邵了慈去散步,都知道她要做她姐姐的思想工作,也就没有人一起跟去。
邵了慈穿了短袖的连衣裙,邵济东上楼去给她拿了件外套:“风大,别感冒了。”
邵了慈不肯接,邵了凡替她接了过去。
郑烈又是一阵暗叹,心想着难怪邵明辉这样纠结,邵济东把恩威并施那套手段全用在家里人身上了。不过,他对邵贝玉一定不是这样,邵贝玉对他的害怕完全显露在脸上,要在一个像狗一样没心没肺乐观天命的人心底留下深刻的惧意,邵济东一定做过非常残酷的事情。
要是邵明辉在场,再给她一点酒,她一定会跟兄弟姐妹们重申自己的观点,如果她能像在谈判桌上那样一条条列出佐证,郑烈或许会动摇。邵贝玉对邵济东的畏惧明显过激,恨不能见都不要见到这个哥哥,但当他注意力分散时,他对邵济东的亲近毫无抵触,拥抱与喂食都仿佛习以为常。这一细节足以说明他们曾经非常亲密并且有过频繁而密切的身体接触,邵贝玉智弱,他没有那样的心机掩饰自己的本能。
相对于邵贝玉的简单,邵济东却如深海般难以琢磨,连赵怀帧都不甚了解。他们的相识如走流程一般毫无惊喜,两家家世相当,父辈是好友,膝下有子女适龄,结亲自然锦上添花。邵济东年轻时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近些年却突然改了性子,赵怀帧欣赏他的外貌身形,觉得他气度不凡,又难得洁身自好修身律己,尽管性子有些刻板沉闷,却也能包容她偶尔的任性撒娇,实在是不错的丈夫人选。
她与郑皖兰多年好友,有时候听她抱怨自己的大表兄,说他没有人类的感情,隐约也会说起他有过不幸的童年,母亲偏执,父亲冷漠,因此长成了一个难以亲近的人。也只有做生意不用谈感情,除此之外郑皖兰压根都说不出还能有什么事情能使她的大表哥表现出丝毫兴趣。
这样的往事说的越多赵怀帧越是能理解男友的冷淡,更难得的是,邵济东非常君子,交往以来最亲密的举动也只停留在亲吻脸颊,赵怀帧感受到他的责任心,更加笃定他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郑皖兰没有告诉赵怀帧,从邵济东十六七岁开始,他身边从来没缺过人。也就是六七年前从邵家正式搬出来单住之后才收了性子,跟个神经病一样突然开始学人家王宝钏守节。她一面向赵怀帧吐槽,一面护短的隐瞒某些过去,作为大表兄来说邵济东是尽力尽责的,她和郑烈一样敬重他,不愿他落人口舌。
海岛一行之后,邵了慈放弃了邵贝玉的监护权并决定去马尔默长住。临行那天邵贝玉默默的看她收拾行李,又随她下楼,一直跟到门口,他很难过,他有很听话,大姑姑却依旧要走掉,爸爸妈妈已经离开他了,是不是所有人都要离开他。
邵了慈回头看这个小外甥,十几年了,她一直瞧不起他和他那做人姘头的母亲。她平生最恨人插足别人的婚姻,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小三插足,她自己的婚姻也不至于破裂,好在娘家可靠,留下明辉在身边。她的大哥虽然是在原配去世之后才把邵贝玉母子领进门,但邵贝玉已是他婚内出轨的铁证,大约他自己也很想抹掉这个污点,因此这孩子在邵家从未被人重视过。尽管有二十二了,他却依然像几岁的孩童一样天真,对世间险恶亦一无所知。邵柏年不愿被人诟病,极少允许他出门,连基本的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平日里还要让邵济东像拿个玩意儿似的捏在手心里玩。原本以为有遗嘱在,至少他能在邵家清静到终老,哪里知道邵济东压根不想放过他。
出身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原罪,可他一直都很乖很老实,骂他也不生气,关他在房里一整天也不闹,想到这些邵了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又烦他那副傻样子,说多了他也不懂,便只丢下一句:呓语洋货店“往后长点儿心吧,多哄哄你哥高兴,哄他高兴了对你没坏处。”
邵贝玉失落的看着载她的汽车走了,却没懂她的话。干嘛要哄哥哥高兴,他想,他见都不要见到哥哥。
郑家因为邵了凡拿到了邵贝玉的监护权而开了一次家庭会议。郑皖兰仍然建议把邵贝玉带去自己的学校,这其实是所有人都认为的最好的安排,但真正要实施却有很大的风险。
三年前邵贝玉去过一次郑皖兰的学校,遭到了邵济东的强烈反对,郑皖兰跟自己的大表哥对抗,邵济东一怒之下断了学校三分之二的企业赞助,仅剩一些社会人士的募捐,郑皖兰被气哭,那些企业赞助都是当年办校时她一家一家去拉拢来的,哪有这样欺负妹妹的哥哥。
尽管放邵贝玉回去之后邵济东加倍补偿了她,但当时他的蛮不讲理仍然让郑家人记忆犹新
郑烈躺在沙发上吃水果,不建议她冒这个险:“依东哥的个性,你再敢把阿多弄去,他一定叫你连学校都开不成。”
郑皖兰想了想,还真不无可能。
邵了凡头疼,说:“也不能光是叫佣人陪着他,总要有个人在他身边,下个月我米兰那边成衣店有沙龙,待多久都不好说……实在不行我就带他一道。”
郑烈说:“还有一条狗一个保镖,您全带去。”
邵了凡气道:“那么你来带。”
郑烈说:“您还怕没人管他?”
郑皖兰说:“怕就怕东哥要亲自上手。”
他们的父亲,郑氏的当家,在旁听半天,这时才插嘴:“依我看,他们兄弟未必就真是感情不好,阿多小时候,我看东哥还是很维护他的嘛。”
“你晓得什么。”邵了凡一个指头就顶了过去。
邵明辉送走了母亲,第二天又回了一趟邵家看邵贝玉,他跟狗在花园里挖坑,阿德站在一旁。
“阿多。”她叫他,“你在挖什么?”
邵贝玉被问住了,他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挖坑做什么。
“是暖笙先挖的。”他把责任推给狗。
邵明辉笑了笑,拉他去洗手,洗完手切水果给他吃,问他:“小姑姑不来这里住,你一个人害怕吗?”
邵贝玉摇头:“德叔在呀。”
邵明辉无言。花园里十分宁静,秋风微寒,吹的那些花草轻轻摇曳,偌大一幢房子在身后毫无声响,邵贝玉显然很习惯这样平静的生活。无奈她却是来破坏这平静的。订婚宴之后,阮家人并没有回去,阮父阮母执意要留下来照顾他们的起居,即使她给脸色,二老也当没有看到,阮明鋆不敢当面回绝父母,主意大约是想了有几天了,提议说既然邵了凡不能去照顾邵贝玉,那不如就让自己的父母去。
邵明辉很震惊这个提议,当下否决,第二天准婆婆竟然还来找她理论问为什么不行,邵家那宅子那么大,人又少,他们住进去不是正好看房子么,保证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尽管知道这话离谱的可笑,可邵明辉动了私心,去哪里都好吧,她实在是烦透了这些乡下亲戚。
她叫阮明鋆自己去跟邵济东说,阮明鋆很生气,质问她明知道自己去说更有把握为什么还要他去讨没趣。邵明辉反问他为什么难堪的事他都要她出面,阮明鋆寒着脸说我父母让你难堪了是吗?我就是从那样的家庭出来的,你知道我父母为我吃了多少苦吗?!
邵明辉条件反射一样回他说你父母为你吃苦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想报答他们你跟他们回去呀。
说这话时她非常的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因此阮明鋆甩门而去,两个人已经有两天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吃芒果的邵贝玉,突然羡慕他的无知,傻也没什么不好,难得做一世人,起码不用把时间荒废在那些糟糕的人情世故上。
她给他擦下巴,问:“要是小姑姑一直不能来照顾你,阮家婆婆过来好吗?”
邵贝玉想了一会儿,问:“是哪个阮家婆婆?”
邵明辉说:“阿多,你帮帮姐姐的忙,让她来打扫卫生做饭,好吗?她不会去三楼打扰你的。”
邵贝玉哦了一声,说:“打扫阿姨是吗,没事呀,三楼也可以去,你让她来好了。”
“阿多已经答应了。”
邵明辉坐在邵济东办公室,向她的大表哥说这件她自己都感到难以启齿的事。
邵济东低着头签字,好一会儿才问:“订婚宴之后,阮家人一直没回去?”
邵明辉嗯了一声。
邵济东说:“阮明鋆有这么重要?”
邵明辉烦躁的扒头发:“我才刚订婚啊。”
“所以要牺牲自己的弟弟去讨好婆家?”邵济东不悦道,“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去大宅。”
邵明辉说:“但是阿多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吧,小姨妈又不去大宅住,再这样下去他待阿德都比我们亲了。”
邵济东没说话,脸色也没变,但邵明辉却敏感的觉得她似乎惹怒他了,她见过他不动声色将对手三振出局,也见过他雷霆万钧把对手赶尽杀绝,她不想叫他生气,这个场合他只是她的上司,虽然谈的是家事。
“所以你认为我会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邵济东说,“你脑子进水了?”
立秋已经过去,天气依然十分炎热,落地窗外是灰扑扑的城市,邵明辉走后,邵济东立在窗边看了有一会儿。邵明辉的敏锐使她总能在商业竞争中找到对手的致命点,他一向偏爱她比其他弟弟妹妹们多一些,这还是头一次把话下的这么重,如果她为了私人感情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他要重新考虑她现在的位置。
他是平静的,一如过去的六年。郑家人或许猜测他想搬回大宅去,但他并没有这么想过,他不想看到小阿多畏惧排斥的眼神,更不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逐客令,为此在离开的这些时间里他始终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大宅里的事,能避则避,能不提就不提。
他立了足够久,久到阳光都收敛了势头,马路上蚁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回到桌边给特卫公司打了个电话终止阿德的合同,要求换人。
江南的夏天兀长炎热,可以从谷雨一直持续到霜降,整个季节草木繁盛氤氲缠绕,似乎所有的植物都在散发着诡异的香气以诱惑各种昆虫鸟兽为它们完成可能是这一年内唯一的一次繁殖。这样的天气,出门是很折磨人的事,因此绍琼芳起了个大早,坐五点半的早班公车回老雇主在山间的宅子,舍不得坐的士,下车又走了许多路,到门口时衬衫已经透湿。
宅子里的帮佣将她迎了进去,她喝了许多凉开水才缓过劲儿来。如果不是前一天邵济东问她能不能再回大宅做事,这一趟她原本没想来。
大宅里就一个傻子了,叫她回来做事,不就是叫她来伺候那傻子。
“我年纪大了,怕是不中用了。”她不乐意。
邵济东坐在书房的椅子里,对她的推拒并不意外:“其实你早可以不用来我这里了,我叫你不要来,你还是两三天来一趟,因为你不放心。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总归就剩他这么一个弟弟了,没人管不行,不管从前大人有多少龌龊事,与他是不相干的,你也知道,他一直很乖。”
言下之意,她要是不肯去,那么以后也不用再去他那里了。邵琼芳六十了,在邵家做了快四十年,邵济东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他既然开口求她,她就没法不答应。
邵贝玉在房间里无精打采的画一副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画,邵暖笙坐在旁边歪着脑袋,好像它也看得懂。邵琼芳生性怕狗,从前就不敢靠太近,这会儿更是不愿意接触。
邵贝玉的情绪很坏,一句话都不讲,午饭也吃的不多,邵琼芳懒得问他原因,人好好的就行,她待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便回去复命了。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邵贝玉竟离家出走了。
他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漂亮工整,师承邵济东。
他说爸爸妈妈走了,大姑姑也走了,德叔也走了,他好害怕暖笙也会走,所以他带它先走了。
字条落到邵济东手里,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当场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大宅的监控记录着邵贝玉的行踪,他背着包,在夜里一点多钟蹑手蹑脚的穿过客厅来到院子里,然后又穿过院子离开,到了外面的甬道上先摔了一跤,他的狗跑在前面又跑回来拽他,然后一人一狗跑出了画面。
邵家乱了套,报警,登报,广播找电视找上网找,黑白两道都打点。
邵了慈在电话里对邵了凡说:“我都讲了他脑子不好,鬼点子却不少,你们偏不信。”
邵了凡悔得直哭,自责不.a.b.e19予讠已:“他大了呀,我还一直当他才几岁!我怎么办呀姐姐?”
邵了慈安慰她:“他哥哥本事多大呀,找得到的。”
邵济东开出了天价报酬,提供线索的六位数,找到人的七位数,他像具雕刻的鬼魅,坐在车后座沉默的可怕,司机载着他找遍了城市所有的车能通过的道路以及任何邵贝玉可能去的地方,从白天到黑夜,司机每问他一句话都捏着冷汗。
邵贝玉没有朋友没有同学,外祖父母早已亡故,跟所有亲戚都不来往,他不可能有可以投靠的人,邵济东甚至勒令郑皖兰去她学校每一个员工和学生的家里找,她的学校是邵贝玉唯一接触过外人的地方。
郑烈陪着郑皖兰,与赵怀帧兵分两路,一直找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把学员们家里都问遍,回家路上郑皖兰哭了起来。
“阿多太可怜啦。”她哭着对她的哥哥说,“阿多太可怜啦,活得没有人样,他只在我那里待了一周都不到,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呀。”
郑烈无奈,邵济东太霸道,他视为所有物的,旁人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邵贝玉就像活在一个不透光的密封瓶子里,如果是个智力健全的人,怕是早已疯了。
这天夜里郑家人都在邵家大宅过得夜,邵济东彻夜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邵了凡拂晓将丈夫迎进门,尽管可能性很小但郑家仍然带了人上岛搜索,同样一无所获。
一个傻子带着一条狗,极其醒目,竟无人见过,多蹊跷。
邵济东一夜未合眼,每个人都在等着他大发雷霆,天亮之前只有阿德一个人不公平的受到了他的攻击。无人知晓恐惧正一寸寸吞噬他的心,他害怕他的小阿多已经不在这座城市里,任何可以快速逃离出这座城市的交通工具对那小孩说都不容易操作——他从未单独出门,除非有人协助,无辜的前保镖因此成了头号嫌疑分子。
简直是无妄之灾。阿德叫苦不迭,半夜里被一伙人闯入家门不说,前雇主二话没说就动手,若不是实战经验丰富,他都架不住他。
邵先生你疯了吗?!他为自己辩解,小少爷不在我这里!
邵济东站在客厅中央,冷冷看着几个人把他压在地上,他在外很少失态,动了手也依然冷静。
他问他:“你见过他吗,这几天?”
阿德说:“没有。”
邵济东又问:“你觉得他会去什么地方?”
阿德说:“哪儿也不会去。”
邵济东让他放开了他,临走时说:“我不希望他再见到你。”
阿德心说难不成你还真想把我杀了。
他到邵家毕竟太迟,不知前情,目睹的都是怪现象。比方已故的邵氏夫妇几乎从不过问邵贝玉的起居,邵贝玉身边全都是邵济东的人,但邵济东自己却搬出邵家已久,兄弟俩极少见面,见了面邵贝玉像耗子见了猫一样排斥邵济东的接近,但独自一人时他却能对着邵济东的照片出神好久,有时还会甜甜笑,好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阿德觉得他们兄弟之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不管谁都不会受得了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因为几小时的失联就把寻人搞得好像要屠城。
回到邵家的邵济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除了布满血丝的眼球和一些胡茬,他没有丝毫疲态,邵了凡劝他吃点东西,他坐在沙发上问:“你叫我怎么吃?”
邵了凡见他一夜之间白了许多头发,内疚的又要哭,强忍着说:“都是姑姑不好,早应该搬过来住的。”
邵济东仰头往沙发里靠,眉头深锁:“跟你们都无关,是我的问题。”
郑烈下楼来,见邵济东回来,先叫了声东哥,接着打领带的手便停了下来。郑皖兰跟在他身后,夜里存了不少火气,本想当面警告邵济东即便是兄弟也没有权利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可一见沙发上的人,原本要愤怒质问的话就都忘记了。
不过一天一夜,她那八面威风的大表兄好像老了十岁。
郑烈突然想不清楚邵明辉订婚那天说的那句傻话,她说邵贝玉是邵济东的什么来着。
他刚想到邵明辉,客厅电话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