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邵明辉人在境外,收到邵贝玉出走的消息,头顶顿时一声炸雷。邵济东一定会迁怒,她心知自己大错,恨不能连夜飞回来找人,想了又想,耐心等到这边天亮,忙不迭的拿起了电话。
“到处都找不到,或许他压根就没跑那么远。”她让邵济东听电话,“有没有问过阿德师傅?”
邵济东说:“你倒是跟他想的一样。”
邵明辉仔细斟酌字眼,阿德被辞退显然不是邵济东一时心血来潮,关键时候一句话说不好也许她也要马上失业:“东哥,最了解阿多的人是你,他有什么能瞒过你的?他离不开你,实在是屋子里已经没有你的房间,否则我相信他一定躲在你的衣柜里。”
邵济东不言语。
邵明辉镇定的说:“从前家里过年过节,无论有多少亲人,只要你不在,阿多连房门都不出。哥,他肯定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关心则乱,你不要自乱阵脚。”
邵济东挂了电话,几秒钟之后他叫齐家里所有的帮佣彻底查找整幢屋子,自己踱到了后院。
邵家有许多年没有搬迁,宅子落在这块地皮上百余年不止,动荡年代也曾没落,但总算不曾易主,到了邵济东祖父那一辈,大规模的做过一次修缮,依旧是老式的院墙,没有工具是很难翻出去的。
邵济东看着庭院森森,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到后院走动。宅子因为靠山,后院种了许多常绿树,外墙整齐一排鹅掌楸,然后是一条羊肠小径,路另一边的灌木丛里冲天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杜英泡桐之类的阔叶树,隔着一条山溪,往上去便是水杉池杉和大片松针林,这些树在邵贝玉小时候还都不很壮实,到冬季便萧条,枝丫灰白,叶子脱落的干干净净,然而夏天里却是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墙内墙外交错在一起了。
他在一棵的枳椇树下踢了软底的居家鞋,尝试着往上爬。
邵了凡担忧的上前阻拦:“你要做什么呀。”
邵济东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趿拉着鞋子径自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抬头循着一路上的树枝树杈找,走不多远便在溪边一棵百年樟树下站定了,他记起十几年前自己曾经亲手给邵贝玉做过一个狗笼大的树屋,就在这树上,就在现在抬头都还能看得见的树杈上。
他沉声叫道:“邵暖笙,下来!”
起初毫无动静,溪水潺潺,林子里只有稀疏的鸟叫声,不多时,一颗狗头从树屋里钻了出来,伸着舌头十分开心的往树下看。
“天呐!”邵了凡惊呼着捂住了嘴。
破旧的树屋发黑腐烂,随着狗的动作摇摇晃晃,已然要塌了。
邵家的管家和一个男的帮佣跟着,邵了凡母女也在,反应最快的仍然是邵济东,他本能的伸手去接,树屋轰然倒塌,先落下来的是邵贝玉,之后噼啪砸下来许多烂木头,邵济东堪堪把人护在身下,背过身去统统砸了个正着。
邵了凡尖叫了一声便急晕过去了。
邵贝玉头晕目眩,哥哥很重,压得他快要透不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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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一群人里管家到底还是镇定些,帮佣们手忙脚乱要去扶,他厉声喝止,只让人小心把碎木头清理了,等着急救车来。
邵济东果真伤的不轻,折了一截胸椎,一根肋骨,骨折端险些刺破心包,怎样都得卧床静养两个月。
好在没有伤及后脑,否则邵家恐怕要就此断后。
邵了凡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留下来陪护大外甥,邵明辉夫妇一下飞机便直奔医院,病床前邵家所有人都到了,邵济东瞅着一帮人碍眼,调侃道:“到这么齐,来给我送终?”
公寓式的高级病房,邵贝玉抱着他的狗脏兮兮坐在外面客厅,听到他的哥哥在里面说:“后院所有高出围墙的树都砍了,墙外面的,树杈都修剪一遍,距离太近的连根拔了,省得招贼。”
“要请风水先生来看吗?”管家在问。
“看个屁。院子里种那么些个树,这是哪门子风水先生给布得阵,巴不得主人家断子绝孙?还有,监视探头是摆设?后院那死角十几年了没人知道调整一下?”
有死角谁能知道呢,您知道您干嘛十几年了还留着这个隐患呢,管家敢想不敢问。他说的都是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来也是他当家,何况这还重病在床。
邵贝玉竖起耳朵听半天,没有听到他提自己的名字,他松了一口气,把邵暖笙放开了。他不懂为什么病房里不让带狗,越有人说不行,他就越是不肯放开,管家只好拿个大行李袋给他把狗装了拎进来。
其实他原本可以不来,家里也有帮佣看着,但邵了凡吓出了毛病,再不敢让他独自跟帮佣们留在家里。
邵明辉过了那一阵惊吓,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心想着这么多人嘘寒问暖,不如一个小阿多邵济东看了高兴,便问道:“叫人进来陪你说话吧?”
邵济东冷哼道:“再让那狗把跳蚤传给我。”
“跳蚤?!”邵了凡又是一个惊吓。
邵济东说:“木头都烂光了,里头那么些个旧棉花毯子养几只爬虫养不活?”
邵了凡汗毛直竖:“那,那要不,管家你带阿多先回去,洗,洗干净了再带过来。”
“不必了。”邵济东说,“都回去。”
他强势把人打发走了。一行人回了邵家,邵家的帮佣们着实忙了一番,洗狗的洗狗洗人的洗人,等到都睡下了,后半夜里,邵明辉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邵贝玉穿着袜子带着狗立在她门口。
邵明辉清醒过来:“阿多,怎么不睡?”
邵贝玉低着头左脚右脚踩来踩去。
“……你担心东哥?“邵明辉说:“那咱们现在去医院,东哥要是知道你担心他,病就好了一半了。”
邵贝玉怯弱抗议:“我不要去。”
邵明辉气道:“他差点为你丢性命,你的心是石头做得呀?”
邵贝玉瑟缩道:“他明明没事呀……”
邵明辉说:“这还没事呀?你晓不晓得他差点就要瘫掉了,心脏都差点破掉的呀,心脏破掉会流好多好多血,人要死掉的!他死了你就没有哥哥了。”
邵贝玉听了心里慌乱,顶嘴道:“他,他才不会死!”
邵明辉见他脸色都变了,不忍心再吓唬他,又气他心盲智昏什么都不懂,索性不说话,匆匆换了衣服拿车钥匙,一直把人带到病房门口,才软下来哄他:“阿多,你乖,东哥那么疼你,你也稍微疼疼他好不好?”
她把人塞进了病房里。
邵济东正闭目休息,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特护,没当一回事,可等了半天也没声响,再睁开眼睛一看,他的小阿多正满脸眼泪站在门口呢。
他一个心急,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谁带你来的,哭什么,”他心疼的烦躁,“别哭。”
邵贝玉哇哇哭出声音,一边还要说话:“他们说你要死了。”
“谁说我要死了,你别哭。”邵济东说,“过来讲。”
邵贝玉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眼泪水骨碌骨碌滚到下巴,又滴到床单上。
邵济东看得浑身发软。我的心肝儿,他想,你倒真能把我这条命给哭掉。
他心急着想给他擦脸,躺着却够不着柜子上的纸巾,邵贝玉自己拿来胡乱擦了。
“你不会死吧?”他仍然不放心。
邵济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冲击的有点儿手足无措,恨不能发誓:“不会。”
邵贝玉哦了一声,说:“坏人都不会死。”
邵济东哭笑不得,忙说:“可我痛啊。”
邵贝玉控诉道:“我也让你压的好痛,背上肯定青了,你看看。”
他背过身把T恤衫撩高,露出一片白嫩的背和半截儿小腰,邵济东咽了一记口水。
“看到了吧,你比以前更重了,你少吃一点呀!”邵贝玉有点生气。
邵济东骨头都要酥,他的小阿多是千年人参精,闻闻味儿都有奇效。
邵贝玉见他不说话,又一动不能动,还要打那么多的针,心里还是觉得他可怜,便主动说道:“你呢?你哪里痛,我给你看看。”
邵济东任他把被子掀了,撩起病号服东摸西摸,摸到肋间一处擦伤。
邵贝玉皱着眉头说:“是这里痛吧,我给你吹吹。”
他趴下去就要吹,邵济东一个激灵,全身寒毛都要起来了,这一处吹了还痛不痛他不知道,但别处肯定硬的胀痛,这酷刑不如不受。
“邵明辉!”他狼狈的吼,“还不滚进来!”
邵贝玉吓了一跳,回头就见表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臊眉耷眼立在墙根。
邵济东骂道:“就你多事!”
邵明辉缩着脑袋辩解道:“我不要睡觉的呀?是阿多一定要来,他担心你担心的睡不着……不然我看他今天就睡你这里了,回去弄不好还是不睡,我明天还有个标哎,你知道的。”
她自然是知道怎样让邵济东心花怒放的,却不料好心好意被拒绝。
邵济东冷着脸说:“带他回去。”
他哪里还舍得再折腾邵贝玉,小孩子不能熬夜,熬夜了要长不高的。
特卫公司派过来的新保镖年纪与阿德相仿,看起来更加严肃,在病房让邵济东过目之后便正式上岗,因为是陌生人,邵贝玉防备他。他这时还不知道,往后他不会再有固定的保镖,每一任至多一年。
邵济东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客厅当成了秘书室,脊柱损伤尤其不便,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人人都知道他高傲乖戾,都担心他适应不了自己病患的角色,可他十分配合。
邵琼芳每天煲汤炖药的伺候,哭得眼睛肿,背地里不知骂了邵贝玉多少次,母子俩十足是祸害,当妈的害死了老东家,儿子又来害少东家。要不是邵济东不喜欢人嘴碎,大约耳朵都要被她骂出茧。
病房门庭若市,床前赵怀帧像半个女主人一样接待来探望客人,邵家无法谢绝访客,只得悄悄将人带回了邵家大宅静养。
这是几年来邵济东头一回在家里留宿,他原是想回自己的住处,邵了凡不同意,这钢筋水泥的闹市公寓哪里有家里这样好,他一个丧失了自理能力的人,不得不屈服于长辈爱的照料。
邵家大宅对于每一个人邵家血亲来说都像是自己的家。邵家的女儿嫁出去了,不管夫家多大势力,受了委屈只要回来一声哭,自有家里长辈袒护到底,晚辈孩子,遇上难事儿,但凡开口必有扶持,更不要说幼时逢年过节都在大宅里翻天闹腾,比在自己家里还快活。
曾经那样热闹的宅子,到了邵济东这儿,竟能静的像个荒宅。大夏天的,走廊里凉意沁人,没有一丝声响,连那狗都不出声。邵了凡因此执意要人回来养病,有家不回是个什么道理,就是父子决裂,那邵柏年如今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恩怨好坚持。邵家可只有这两个男丁了,她是有私心想让兄弟俩冰释前嫌的,邵济东既然还顾着邵贝玉那条小命,能救他于危难,就说明兄弟俩不是没有和解的可能。
这一住进来,来往的人就络绎不绝了,每日早晨除了医院派人来例行检查,公司里公事还不肯放人,日间有事电话不能解决的,来来回回跑的都是邵氏员工,邵济东原本就是工作狂,压根也觉得自己这算不上什么病,就是不能动罢了。
郑家兄妹俩是邵了凡的跟屁虫,留郑家当家一个人在家里头也是冷清,索性的一家都搬过来住。再加上来做客的赵怀帧,休息天四处有人走动,屋子里倒真像过年似的热闹了。
只是那样的热闹,同邵贝玉像是完全无关的,人越多,他待在三楼的时间越久,一周多的时间,他没去看过邵济东一眼。
邵了凡想着他大约是太内疚,小孩子,又心智不全,不懂得怎样去示好能够理解,她这个做姨妈的要帮帮忙,于是一日午餐时间,她便把他唤了下来,叫他去给邵济东送餐点。
邵贝玉挺乖了端着餐盘去了,可才上去,立刻又原路返回,把餐盘往餐桌上一顿,一句话没有便回三楼了。
邵了凡莫名其妙,上楼问发生了什么事,赵怀帧坐在床旁陪邵济东看书,说并没有看阿多进来过。
那之后倒好,邵贝玉下楼的时间越来越少,只叫邵暖笙摇着尾巴下来取餐点,正餐都不露面了。
邵了凡难免有了些怨气,真正一只小白眼狼,为他受了伤,却一点不知感恩。
其实邵贝玉并不是没有下过楼,深夜里邵济东经常听到邵暖笙下楼的声音,走走停停,明显有人蹑手蹑脚同行。
有几次他下来又上去了,有几次也会来他门口打探,邵济东很快摸出了规律:他要是亮着灯,那脚步便不会靠近,要是灭了灯,门口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真不比狗聪明多少了,邵济东心里叹息,隔着门板能知道什么,莫不是来听听他是不是还喘着气。
心里这样想,却连这一刻的亲近都不肯错过,一听到声音还是立刻就关了灯,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
尽管作为家长来说邵济东显得过于冷漠,但他最亲密的家人们仍然爱戴他。邵柏年是单传,因此把两个姐妹当作兄弟看待,财产亦不亏待。没有出嫁的郑皖兰从小便在外婆家玩到大,拿大表哥当自己亲哥,她同其他表兄弟姐妹们一样亲近邵济东,邵郑两家是故交又是姻亲,还是生意场上的好搭档,邵济东的决策关系着郑家的利益。虽然不善表达,但他就好像一支强而有力的臂膀在背后支撑着他们,责无旁贷,也从不懈怠。
邵了凡格外心疼这个大外甥,谁让他生母去世早呢,许多事情无人张罗,邵了慈又任性,她这个做小姑姑的不管,哪里还有人管。邵济东的终身大事原本也是她的心事,这会儿住在邵家大宅从前自己的闺房里,夜里想起幼时本家的人丁兴旺,不免叹息,这婚事便也变得急切起来了。自邵济东出事,两周多以来赵怀帧每日过来照料,虽然有特护在不需要她操劳,但人家的心意毕竟放在那里,而且原本便是说定了的亲事,邵家也没有要守孝的规矩,邵济东都已经三十三了,怎样都没有再拖延的理由。
“你说是不是?”她含笑问邵济东,“你呀也是帮帮小姑姑的忙,省的阿烈那臭小子总拿你做挡箭牌。”
她知道邵济东是吃软不吃硬的, 却不料邵济东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怀帧恐怕不合适。”
“为什么呀?”邵了凡意外极了。
邵济东皱眉说:“阿多不肯亲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