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

城中繁华地带的酒吧街,三三两两宿醉的酒鬼揽著妖娆的女子走过。

凌晨时分,暗夜闪烁的霓虹招牌依然散发著蛊惑人心的光芒。

一楼的舞池和座位上彻夜狂欢的人群渐渐散了,林定强从门外走进来,上了楼上一间贵宾室。

保镖守在门前,见到他走进来,熟稔地笑笑,打了声招呼。

林定强问:“义哥在里边?”

黎刚点点头说:“帮里有些事情,晚间老高来过。”

林定强推开了门,说:“熬了一夜了,进来吧,我让人送点吃的东西来。”

宽大的房间外客厅没有人,林定强走进了里间,敲了敲门:“义哥。”

没有人回应。

黎刚跟了过来,扭开了房间的门。

屋内很安静,男人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皱著眉头沈睡,阴郁的脸上有彻夜不眠的疲倦。

林定强放轻了手脚,带上了门。

“以前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能熬,”林定强有些担忧地说:“现在气色没见好过,他身体自从受伤之後……”

黎刚脸上没什麽表情:“他这样日夜两头跑,铁打的也熬不住。”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白色的大楼前。

数位高大的男人下了车,直接进入了专家楼的顶层的私人诊疗室。

一早已有医生在等候,见到他进来,便站起来:“杜先生,请进,我们已安排好你的检查。”

杜义躺在病床上忍受著各种机械仪器在身上的移动,好不容易结束。

他起身扣好衬衣,接过了黎刚递来的外套,坐在了沙发上。

医生坐在桌前:“详细的报告要在下周出来。”

那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仔细地看著手上血检报告说:“杜先生,你当时伤势太重,手术的风险和难度是相当高的,能抢救回来几乎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但你手术之後一直不肯好好休养,加上最近腹部的创伤,虽然说年轻人身体复原得快,但毕竟身体还是有损伤,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太操劳。”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沈郁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推了推眼镜:“还有,你脑部的伤,要记得定期来医院复检。”

杜义站了起来,简单地说:“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男人起身,推门,摄人的冷峻,身後的保镖迅速地跟上了他。

林定强等在医院的车前。

“义哥,”他走上前,低低地说:“小旗那边有消息了,盛先生今天回国了,中午刚刚下的飞机。”

杜义脚下一顿,极力地控制著心头的跳动,问:“还有什麽吗?”

林定强知道他要问什麽:“江海的防护措施做得很严密,查不到其他的消息。”

杜义修长的身躯进了车後座,只点点头:“盯紧点。”

又是一个无法成眠的深夜。

重阳离开以後,杜义辞退了家里的佣人,仅仅留下做了多年的刘妈老两口来料理厨房和花园。

女主人离去之後,很明显的,花瓶里不再日日插满沾著露水的鲜花,花园不再有下午茶会,杜义换去了房间中的蕾丝和梳妆台,换上了简洁的冷棕色家具,屋子气质渐渐硬朗。

这段时日白天里他在公司上班,晚上要去帮里处理事情,几乎不沾家,所以没什特殊感觉,如今这样的深夜,这样的一座大宅,安静得如同坟墓。

门廊有昏黄的灯光,他叼著烟,独自穿过了寂静的走廊,转进了车库。

手熟练地握住方向盘,他将头靠在了椅後,摇下了车窗,侧著头点著了烟,清冷的夜风吹了进来,纷乱的思绪被吹散了一些。

杜义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那里还残留著一丝他的气息。

车子在山顶的平台上熄火,车窗半开,里边的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杜义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恍惚中,他扭亮了车前的小灯,手伸进了车前的抽屉中,摸出了里边的一个皮夹。

已经是有些旧的钱包,边缘被磨得微微地发白,当日阿谨开著车回来,大约是匆忙,钱包和手机都落在了车内。

他抽出了钱包里层的一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在绿树成荫的校道上,两个骑著自行车的男孩亲密地搂著肩膀。

那是他们在十九岁时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已经不记得大坪还是重阳拍下的照片,两个人脸上都有著青涩锐利的棱角,笑得那样的没心没肺。

他轻轻地捏著钱包,忽然觉得里边有些坚硬,杜义掰开了最里层,摇晃了几下,一枚银色戒指掉了在了他的手心。

还有一张车票。Peak Tram。来回港币33.0。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辆红色的铁皮火车,香港娇豔的阳光下,他伏在他的肩膀,昏昏欲睡的俊美的侧脸。

他这一生,只要握住他的手,就再不会有比这更心安的时候。

即使是他们後来猜疑争执分离的时候,他都还留著这枚戒指。

它见证过的爱情,短得让人心碎。

眼中的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黑暗的山顶,伏在了方向盘上,就是那一瞬间崩溃的哭泣。

义云总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窗帘拉上了来,隔绝了高楼外的阳光。

仅仅有一盏柔和的日光灯,照亮了这个宽大的空间。

林定强站在办公桌前:“义哥,小旗和几个兄弟已经尽力了,道上都说,江海要保护一个人,这世界上,就绝不会有他的任何消息走露。”

正埋首签署文件的男人停下了笔,不置可否地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话盛凯放出来的吧,”他神情笃定:“反正他会自己上门来,吩咐他们离开江海那边吧,多关注下市委那边的情况,他爸爸出院没有?”

“没有,院方没有对外透露病情,但新的市委书记已经上任了,看来是真的退下来了。”

杜义按了按发疼的头,说:“没事了,让梁硕进来吧。”

公司的副总梁硕是美国读MBA回国来的海龟,三十岁左右,能力很强,在公司人缘也不错,老美作风,人人都熟悉地喊他Edwin,但他素来不插手公司同帮派之间的瓜葛,所以很多事情,杜义也不勉强他。

一个男人敲门走了进来,合宜身材的西服,只是不打领带,乍看一眼有些平淡的面容,却透露出了隐隐的平和稳重:“BOS,会议十分锺之後开始,商谈一次这个度假村的工程计划,同江海约在一个小时之後。”

光线充足的宽大会议室,只坐了两间公司的数位高管。

梁硕坐在杜义的旁边,同江海的营运部门商谈著这次这个的工程计划。

杜义坐得笔直,手上的笔缓慢地转动,眼光瞥了一眼他对面的男人。

近一年来盛凯断断续续回过国,但行程都很匆忙,这次项目的投资分析也是杜义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他。

盛凯明显地消瘦,原本和熙如春阳的面容也带了些憔悴。

他只是专心地听著施工方的计划案。

江海这一次投资大型的山林度假村的项目,施工方承担给了义云,因此这第一次的投资分析,所需磋商的细节很多,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盛凯,”会议室结束时,杜义走上前,喊住了那个正要离去的男人。

冷酷的目光扫视了一周,身边的人迅速空了,杜义站在他侧边,目光变换了几下,还是忍不住低低地问:“他好吗?”

盛凯看著他,忽然开口:“杜义,你变了。”

男人依然是阴郁冷酷的脸,皱著眉头只露出了微微疑问的神情。

“能忍到现在才问,这般沈得住气,还真不像你的风格。”盛凯笑笑,那笑容,带了几分嘲讽。

杜义忍耐著,锐利的目光定定地望著他。

盛凯收起了笑容,眼下有淡淡的灰色,他一字一句:“杜义,我不会告诉你。你若是还对他有一分感情,就离他远点,让他好好静养。”

杜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恳切:“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盛凯脸上也有了些疲惫,他冷漠地答:“我为什麽告诉你,你有什麽资格知道?”

杜义只觉得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可以答什麽。

“杜先生,我赶时间。”盛凯侧了侧身,抛下了身後的男人,带领著几位手下离去。

太平山庄廊前的灯拉长了安静的树影。

奔驰车驶入花园,停在了廊前。

保镖拉开了车後坐的门,小心地看了看车里的男人,下一秒,男人修长的身躯跨了出来,脸上压抑著的隐隐的风暴。

刚一踏进屋内,刘妈走了出来:“义少爷,有你电话。”

杜义解开了衬衣的扣子,烦躁地扯开了领带,走到了客厅的沙发前,接起了电话。

父亲夹著怒气的话立刻就传了过来:“死小子,小思说你和重阳离婚了?这麽大的事情为什麽不和爸妈商量?”

杜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开口:“爸……”

“你都多大的人了啊怎麽还是这样不懂事啊,你妈听到都气得高血压又犯了,你回家来!”

“爸!”

电话断了。

他将手上的电话奋力摔在了桌上,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

刘妈听到巨大的声响,走了出来看了看,问:“义少爷没有吃饭吧,晚餐想吃什麽?”

杜义摇摇头,站了起来,说:“不用了,我要出门,你打电话让阿定来一趟。”

五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杜义不愿意带太多人,只有黎刚跟著,他跟黎刚轮流开车,第二天中午才到达了那个沿海的小县城。

杜义掐灭了手上一直燃烧著烟,走进了住院大楼。

见到他走进来,父亲脸上亮了一下,站起来:“回来了?”

杜义点点头,身上疲倦得厉害,往沙发中坐去:“妈哪里去了?”

“她去做检查了。”

“身体没什麽事吧。”

“还好,就是气得不轻,”父亲脸色也难看:“你也是,无缘无故为什麽要和重阳离婚,你受伤那几个月,没见过哪家媳妇这麽尽心的,等下你妈过来,你不给她说清楚,她是绝不肯依你的。”

话刚说完,门口老太太的声音就已经传来:“你还知道回来?”

杜义站起来扶住她:“妈,你别生气嘛。”

母亲躺回了床上,望著他:“为什麽要离婚?”

杜义沈默。

母亲提高了声音:“我是你妈,离婚那麽大的事儿,你说都不说一声,你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吗,夫妻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离婚,你们年轻人就是冲动,你说说,你们吵架了?你就给好好解释解释,你当婚姻是儿戏吗?”

杜义直直地站在了母亲前:“妈,我跟重阳不合适。”

“你们都好了十几年了,现在才说不合适?你去把人家找回来,我认这媳妇,还等著抱孙呢!”

杜义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觉得头上的神经都要暴裂:“我跟她不可能了。”

“什麽叫不可能。”老太太急了。

“我不会再结婚。”杜义强硬地答。

“你说什麽!”母亲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我不会再结婚,我喜欢的不是女人。”

老太太的脸上一变,只稀里糊涂地骂:“你说的这是什麽话!男人成家立业是大事!你就给说说,重阳哪里不好了,夫妻有什麽不能互相包容的?”

杜义倔强地定定地站著,丝毫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

老太太哭了出来:“我是造了什麽孽啊……”

忽然一口气没吸上来,脸就白了,杜义和站在一旁的父亲连忙扑了上去。

深夜的病房,杜义静静地跪在病房里,一脑儿都是倔脾气。

父亲走了过来:“起来吧。”

杜义抬头望了望母亲,老太太打著点滴没搭理他,他就咬咬牙,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黎刚过来扶他,才发现他已经站不直了,膝盖上青肿一大片。

母亲看了,眼中又是泪水,叹著气:“你大了,你自己的事我也管不了,让你爸过来,你回家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