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我的酒》
上上哒
正文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白,也没有绝对的黑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也自然没有绝对的亏欠。白中有黑,黑中存白,是非中并冷暖,牵扯中谈亏欠,往来的久了,事情自然也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左右难分,牵扯着心念胶着,不动则已,一动则溃不成军。
——题记
A城。
这个城市与其他任何一座城,并没有什么不同,冰冷高耸的楼宇,交织如流的车水马龙,日复一日的晨昏日暮,并肩作息的人们,吃饭,工作,睡觉,按部就班在生命轨迹上小心翼翼不出错漏。
有人在白道上端的是仪表堂堂光鲜亮丽,有人在黑道上步步为营不动声色。有人介于两者边缘之间,亦正亦邪,也摆出一副似笑非笑,又布局尽在手中的淡然安稳。说的小了不过为了这张嘴,说大了点不过为了体面,但凡家底出众殷实的,便挤破脑袋也要蹦到风口浪尖,一鸣惊人。
而最近A城确是有这么个人物,一惊四座。此人便是王氏集团独子,王晟言。
前些日子,秘密干掉了苏氏的大公子苏哲,苏氏一行受此重创,匆匆将老二苏晨推上领头人物,可是天知道这个老二是平日只会躲在老大身后嚣张的货,独当一面未免嫩了点。但关于王氏将苏哲是暗杀还是被迫苏哲自杀,都无从考究,人人都知王氏起家之前过往一二,一环套一环,一条人命,层层扣住,上面的人来查,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程了事。
当然不管真相如何,大家提及也只当是商场野史,豪饮亦或是品茶间提及,也只是带着或惋惜或窃喜或冷眼的心思最终都归为清淡一笑付之。总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现在是苏晨,那个资质浅薄的毛头小子,让本来还可在A城众商家中拼之角力,从而让别家忌惮一二的苏氏,瞬间变的不足畏惧,或者说压根不用再将苏氏放在心上了。所以有人肯替自己解决麻烦,减少竞争对手,而自己只用坐享其福,大家都乐得其所。
而明眼人自然也能看的出来,苏氏这块肉,是早晚也会被王氏吞的渣也不剩,时间早晚,即使不在眼前,也是可预见的。
而彼时王晟言正沉在一场无休无止的梦里,躺在床上睡的并不安稳,这个梦已很久未曾出现过,此刻却如深暗的黑洞紧紧将他包裹,不依不饶。那样阴霾的日子已坠入过往时光中无处可寻,如今却又一次的破蛹成蝶,色彩绚丽让人只剩心寒。
他八岁那年养父母死于车祸,从此不知人间亲情,天伦之乐,父慈子孝更是笑谈。后被送至孤儿院,那段日子仿佛是最纯正的黑色,阴霾的不见一点光亮。只是因为一些细微的错误而被毒打或者是关在小黑屋里饿上三天,水米不给进早已是最仁慈的惩罚。他记得最深刻的那晚,十岁的他和另一个孩子,因为犯错而被工作人员抓住,罚他们在冰雪茫茫的夜晚,浑身赤LUO的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死在他面前。那个孩子在黎明将至的冬季早晨,直直的倒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眼里有迷茫的涣散,亦有死前的留恋挣扎之色,却最终这样倒在地上,早已没了鼻息,无声无息的去了。
那个时候,他看着倒在地上已冻成青紫色的人,告诉自己他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无论怎样,他都能忍,他都能做,他都敢做。
他拖着高烧的身体从那个烈狱中逃出,和几个小混混混迹于市井,睡过寒冬大街,用微薄的报纸遮风避雨吃过被人丢弃的食物,那些东西发出的酸腐气息至今都能隐约重现在脑海太过饥饿,迫不得已吃了霸王餐,被打到吐血然后被人像个垃圾一样的扔在路边无人问津。当初的自己,在半昏半醒,身体半痛半烧间只有一个念头:挺住,活下去。
后来因为一次机缘巧合,他们这些小打小闹未经世面的小混混终于遇上了真正的大混混,A城连白道都得卖几分薄面的青龙帮老大陈天佑。而他们此番毫无计划盲打莽撞就行事的目的倒显得有点可笑,就是杀了他。
于是不知深浅的在阎王头上动了土,结果是很显而易见的,他们被制的服服帖帖,但拿人钱帮人办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想要把这微薄的钱财真正牢牢的揣在自己的荷包里,就更不能这么算了。于是当其他人都已被打趴下去的时候,他依然一次次的从地上爬起来,向端坐于上好整以暇看着他的人走过去。
那人倒是越看越有兴致,走下来掐着他的下巴问他:你为什么不认输。那人眼如鹰隼,看着他,手指越发捏的紧。
他被卡着喉咙,艰难的蹦出话“杀了你,任务完成,我就有钱,有钱就能活下去。”说话间,藏在袖口的匕首迅速的送出,却被那人更快的手指扼住,生生将他的匕首打落在地。
“小小年纪,倒长着狠毒的胆子,穷疯了逼出一个没心肝的狼”那人看着他说的不紧不慢“我给你钱,任务是杀了你父母,你去还是不去”
王晟言却笑了,他父母早死在七年前,现在只怕投胎成人都该学会打酱油了,于是对上那人的眼睛不闪不躲“你肯给,我便去。”
那人听完,笑出声来,声音明朗有力,将他摔在地上,用手整了整袖口,缓缓道“我倒是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十五岁的王晟言,总算上了道,进了青龙帮,正儿八经的过上了打打杀杀的生活,但好歹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陈天佑对他也青睐有加,所以有时也可将那个满身血债的地方勉强称为家。
而在他二十岁时,他已在青龙帮风生水起,早已成了陈天佑的左臂右膀,却没想到五年前的那段问话,竟在五年后应了验。他接到任务去干掉王氏集团,王友成。却没想到正面对峙时。那老头直呼他“小言”,一句称呼让他握枪的手都有点发软。
于是问题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他满头满脸的倒出来,对他养父母情况亦是了如指掌,十五岁之前的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就连陈天佑都不知晓,更何况八岁前的事,这老头又是怎么知道。他紧握着枪的手从未这么迟疑过,而直到那老头大言不惭的吐出那句我是你亲生父亲的时候,才真正让他感到当头棒喝。他自然是不信,但随后那老头摊开手掌,里面赫然一个枫叶形状的胎记跃然于掌上,于自己的如出一辙“王家独有的胎记。”那老头说着。
他却听的毫无所动,想起二十年间种种,眼神越发冷厉,“那你就更该死。”说罢,枪已抵上那老头的眉心,真是新鲜,二十年前抛下自己的亲生父亲今天居然死在自己手上。就在他准备开枪的时候,被一人制止住,那人便是陈天佑。
局面就这样逆转,敌人瞬间成了盟友。王家要有后,于是以王晟言不退出青龙帮,但被允许继承王家家业认祖归宗为条件,两家虽不互犯,但求共同发展,所谓的共同发展,王晟言自然知道陈天佑这个狐狸的打算,他日老头子死了,他独掌王家大权时,王家在明,青龙帮在暗,配合快哉连洗白都省了。而王家和青龙帮再一合并,陈天佑这个狐狸自然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眼下情形,两家都能看的着利,于是一拍即合,王晟言二十岁这年从黑帮混混摇身一变又成了玩世不恭的富家纨绔子弟,用命运多舛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而此刻王晟言的梦里,正下着漫天漫地的大雨,仍是十二三岁的光景,他们几人当时和游戏厅的人起了口角,谁知对方人多势众,他勉强逃出去,却最终被逼至空无一人的巷子,乱棍打在身上让人发了疯的觉得疼,他抱着头,倒在湿漉漉的地上,已仿佛预见自己惨烈死去的场面。
“你们他妈的几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丢不丢脸。”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窜入眼帘,那人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手上抱着篮球,稚气的脸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正义表情。然后那少年将篮球抛出,狠狠砸在其中一人头上,趁其余几人怔愣之际,迅速拉起王晟言的手扭头跑的飞快,王晟言感觉自己的手被那个少年紧紧的抓在手心,他们在大雨里狂奔,彼此喘着粗气的声音就在耳畔,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八岁后就从未在王晟言的生命里出现过,八岁后的生命就像浮萍般,载浮载沉飘飘摇摇如草芥,而这样被人握着的温度,让他体会到一种叫做被疼惜的味道。在这个城市曲曲折折穿梭的巷子里,在这个被大雨包围的城市里,这一刻,王晟言的心间谨小慎微的开出了花。
而最终由于体力不支,他们终于落败,被围的水泄不通,拳打脚踢混着雨点全不吝啬的落下来,王晟言早已躺在地上恨不得立刻死过去,然后他感觉一人将他紧紧抱住,那少年如星般的眼眸在促狭的世界里熠熠生辉,他被护在身下,那人硬生生接着那些人的拳头和棍棒不闪不躲,稚气的面庞早已疼的面无血色,却倔强的咬着唇,勉强咬牙道“没事,我林宇会保护你。”
这句话倒像是誓言,要一辈子算数的那种。听的人只觉的世界好像一点一点的透进了光,深不见底的幽谷里弥漫出丝丝竹叶清香气,浑浑噩噩的路仿佛到了尽头,漂泊无岸的深海看到了灯塔。后来的事,那几个人泄了气便纷纷散去,而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早已陷入昏迷。他推开身上的人,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张脸半天憋出两个字“傻子。”
然后将那人翻到自己背上,一步一步艰难的走着,他记得自己将他放到医院门口便头也不回的逃走。
而此后那个下着大雨空无一人的夜晚,只有路灯陪伴走了很长时间才到尽头的巷口,以及那个被自己背在身后人事不省的少年,就仿佛成了胸前朱砂痣,时时想起,时时入梦里。
“林宇,林宇...."
王晟言是叫着这两个字,满身冷汗的醒来,他睁开眼睛,迅速坐起来,腹部瞬间一片火辣辣疼的他倒抽口气,被迫又躺回床上喘着粗气。然后他想起陷入黑暗前的情景,他替那个对他大呼小叫的男人挡了一枪,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全凭直觉就那样去做了。
然而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确实不太像他的风格。他揉着眉心沉思间,却听一人在房间里轻笑出声,循着声音望去才发现昏暗的房间里还坐着一人。
那人起身走过来,看着他“九死一生,命保住了,却终身染上隐疾,你这亏吃的倒不小。”
王晟言恍若未闻,厉声问“现在什么情况?我睡了几天。”
“带中枪那日到现在,刚好凑足一个礼拜。”说罢,微微颔首“传来的消息说苏哲已去,老二苏晨一蹶不振。”
王晟言听后眼里抹上一层狠戾的光“好得很,趁热打铁,对他们总部动手。”
“恐怕现在不行,老爷子已不准你插手这件事。”袁容说的若无其事,王晟言却听的却波涛暗涌。
“为什么?”
“老爷子知道你放了他们...”
“可结果是一样的。”
“可你还是放了,你露了破绽有了弱点,办事不利索,老爷子自然不会让你再插手,他只要求万无一失。”
王晟言静静躺着看不出情绪,过了半响,手狠狠握成拳砸在身侧“他管不住我。”
王晟言和林宇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出院后不久的一个晚上。
王晟言所属的一个地下场子,不识相的顾客和主管场子的陈哥挑起事端,这倒压根不用放在心上,但巧在可与青龙帮在A城平分秋色的明焰堂的老大也在,不识相的顾客在他青龙帮的地盘伤了明焰堂的老大,这个事情就显得可笑,又略微严重了那么一点点。
王晟言坐在车里听着袁容按部就班的汇报着,身体包裹在剪裁得体的纯黑西服内,将大病初愈的脸显得瘦削了些,又平白添了几分冷硬,神情却一如既往泰然自若,微微上翘的眼角映衬着眼神更胜从前阴险深邃,玉质般修长的手不露痕迹的覆在受过枪伤的腹部,那个地方,有些微的疼。
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狠角色搅得这么不得安宁,王晟言想着,利落的走下车。
已有一人张皇失措的迎了上来,顺带着将情况严重程度在满脸的褶子里体现了个透彻,见了王晟言恭恭敬敬的颔首“陈哥在里面,那惹事的小子已被制服,只是明焰堂老大梁启弘的头挂了彩,酒瓶砸的。”
王晟言越听眼神越见寒光,唇线紧抿,不紧不慢的走进去,场子里闲杂人等已彻底被清出去,只余两帮内堂兄弟对立而站,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梁启弘正端坐于上,一手扶着冰袋压在额上,喘着粗气表情阴沉,而一旁一个年轻人正被压跪在地上,脸颊紧贴地面,身体不安分的挣扎扭动,地上隐约可见血色。
“梁老”王晟言踱步过去,唇角含着歉意的笑,头微微低垂着,摆着一副似在抱歉又谦卑的姿态。
“小言,你可算来啦,你梁叔这回可是在你这吃了大亏,陈天佑邀我过来一叙,人还未见到命倒要先搁这了,谁能想到你们这还埋了这么颗定时炸弹。你这场子这么分不清以后可是要招麻烦的主。”这人虽声音里带着笑意,字面意思却是认认真真的计较,摆明了就是老子吃了亏,这笔账老子不但要记,他日还当双倍奉还。
王晟言唇角噙着一抹半明半寒的笑,垂首道:“是晚辈疏忽了,梁叔教训的是,待晚辈弄清原因必定处理妥当。”他说完蹲下身,看着被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捏起那人的脸,那人额角流着血,脸颊被揍的乌黑青紫一片,四目相交间,王晟言只觉得心狠狠的沉了一下,面容冷了几分,随即又浮现讥诮的笑,他看着那人缓缓开口“好胆量,人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哲刚去见阎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送上门来,你既然不想安生,那我满足你。”
“梁叔,这人就交给我们处置吧,是我疏忽,前段日子做事没处理干净,招了个不长眼的寻仇的。”王晟言看着梁启弘,话虽是征询,语气却是坚定。
梁启弘居高临下的看着,表情不露悲喜,眼神斜睨着,看看王晟言又看看被压在地上的人,不说答应但也不表示不答应,整个场子瞬间氛围低至谷底,“梁叔,你是不信我还是仍觉得他是我们的人?”王晟言声音低沉,语调又急转而上“这样,他是以酒瓶来伤梁叔,我王晟言便加倍放诸他身上。”他话说的轻快,动作更是毫不含糊,当即命人拿了十个空酒瓶,眼神微动,手下几名便利索的将林宇提起,于是,十个酒瓶便依次在林宇头上开了花。
从王晟言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那人血流不止的头部以及紧抿的唇,眼睛低垂着,好似已经疼晕过去,王晟言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着,指甲嵌入肉里也恍若未觉,然后他转过身去“梁叔,您来了我这里还受了伤,小言实在过意不去,这样,上最烈的酒我自罚三杯当赔罪,以后青龙帮和明焰堂还是并驾齐驱的好交情。”
此刻的梁启弘脸上阴霾已全部隐进最深处,笑的甚是开朗起来,王晟言这出可谓是周到细密,给足了他面子,如果再不稍显让步倒显得自己这个做前辈的太不通融,于是朗声道:“好!小言果然是陈天佑的得利副手,这人就交给你们处理,这酒梁叔也和你畅快的喝了!”
说罢,酒已端上,正宗的烧刀子,王晟言二话不说足足满上三大高脚杯,不喘气的一饮而尽,梁启弘本就是陕北汉子,常常谈事情便是酒到酣处再谈正事,看了王晟言的行事,眼里露出少许赞赏,正要与他对饮,却看王晟言又满上三杯说到:“梁叔今天是老大邀来的贵客,而老大却迟迟未来,这三杯是我替老大给您赔不是。”这面子是足足给到梁启弘的心坎里,如果说刚刚是勉强喜色,现在则是着着实实的不生气,痛快一直蔓延到全身。
气氛瞬间显得和乐融融起来,两方都默默收起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松松散散的站成一片。
几瓶酒很快见了底,梁启弘站起身对眼前处事不惊的年轻人称赞一番便起身而去,堂内兄弟又恢复成噤若寒蝉的状态,等着端坐在上面的人发话,主管场子的陈子强站在底下早已抖的像糖筛,然后是一片漫长的静默,王晟言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陈哥,出这么大的漏子,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找弟兄们帮你。”
陈子强听完早已腿软的跪倒下去,嘴唇抖的字不成句“我...我自己..来。”说完,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掏出短刀,闷哼中右手已变四指,被剁掉的小拇指在地上发着阴寒的光。
王晟言笑着站起来,“陈哥,这是帮里的规矩,你可别怪小言。”端着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姿态,然后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人道“袁容,把这人放我车上。”
袁容一言不发的抱起林宇,尾随着王晟言走了出去,安分的将林宇放到那人的车里,然后就在那人准备进车时一把抓住王晟言的肩,声音带着戾气“你发什么疯?这个人到底是谁?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
王晟言看了眼倒在车里的人,浅笑出来“谁也不是”便准备进车里,却不想肩部被那双手扣的牢牢的。
“王晟言!傻子都看的出来你对这人不一般,我倒从未见过你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三番两次的纵容,你这么不吃亏的人,能替这人挡枪,现如今还为这人不顾身体,喝了足足一瓶烧刀子,你是当我傻还是瞎?”
“袁容,你既不傻也不瞎,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王晟言说罢,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车子很平稳的开在路上,王晟言的手紧握着方向盘,脸色却白的彻底,胃腹处一片火烧火燎的疼,刚刚那几瓶烈酒混着未好透彻的伤口一齐在向他抗议,他紧咬着唇,冷汗溢满额头,就在他快忍不住呻吟出声时,旁边响起了微弱的喘息低咳。
他转过脸,看到旁边满脸是血的人正看着他发出不屑的嗤笑,然后粗声粗气的冲他吼“他妈的放老子下车。”
“声音很有力,看来没什么事,十个酒瓶对你来说倒少了。”王晟言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脸上倒显出一番正谈笑风生的样子。
“狗杂种,放老子下去!”林宇一脸横气的看着他,苏哲躺在医院人事不醒,求生意识薄弱,权拜这人所赐!
车子突然猛的刹住,王晟言狠狠的抓住他的领子,话说的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救你一次,不代表下次依然可以。如果想替那人报仇,就请你好好计划周旋,不要到最后,还要我来给你办后事。”
“我他妈呸!谁要你他妈假好心!”说罢,反扑上去“如果不是你,那人也不会...那人也不会..."林宇扶着头委顿下去,那里一阵阵钻心的疼,他俯在王晟言身上眼冒金星,剧烈的喘息,王晟言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喷在脸上一阵温热,他看着林宇微睁的双眼,微凉的手慢慢抚上那人的额头,轻轻说了两个字“傻子。”身上的人早已意识混沌,然后他一点一点的用手将那人脸上的血渍抹尽,仔细端详着,眉眼相对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初见时深刻了些,稚气不再,性格却是一如既往的样子,“那人死了,你伤心的要来报仇,但你又哪里想到有可能因为今晚的莽撞,从此要失去多少你身边重要的人。”王晟言喃喃自语,将那人妥善放好,用手紧了紧肆虐的腹部,车子无声无息的隐入夜色。
林宇是在一阵巨响中醒来的,他睁开眼,入眼的皆是陌生。
阳光从落地窗前伸展开来洋洋洒洒的散了一片。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昨晚流血不止的地方已经被人细心处理过并隐隐作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很简单的房间,甚至可以说有些太过简单。床,床头柜,落地灯,衣柜,便再无其他,与其说是居家倒更像是酒店宾馆,然后他转过脸,看到一件在这间房里唯一可称的上是温情的东西。
那是一张木质相框里的照片,被好端端的摆在床头的柜子上,此刻浸在暮春的晨光里,倒有些暖融融的味道。林宇懒洋洋的伸出手,拿到面前仔细的看着,照片里的小男孩被一对年长些的男人女人抱着,男人女人的脸上尽是岁月风霜,笑容却健康幸福,而中间那个男生,眼中全无一点戾气,未经世事的笑容干净纯粹的挂在脸上,粉嫩的唇上还挂着少许的口水,添了几分憨傻可爱。这只是一张普通家庭的全家福。
林宇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唇情不自禁的弯起来,然后他看到照片底端的一排小字“摄于晟言四岁生日,与父母留念”。晟言,晟言,林宇甩开手中照片嗖的一下坐起身,王晟言!
怪不得他觉得这个房间看起来这么的不可爱!这么冷冰冰的房间该是最符合那样阴险狡诈的人才对,然后他慢慢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只隐约记得他冲上去准备爆揍那臭小子一顿,再然后便全无记忆。然后他想到一种可能,慌里慌张的掀开被子,恩!裤子好好的穿在自己身上,下半身也没有任何不适,紧在心口的那口气带着低声的咒骂畅快的呼出来,这种感觉非常诡异,与其说是诡异,倒更像是黄花闺女担心自己莫名其妙被人吃干抹尽了一样的恼火。
忽然想起刚才惊醒自己的那声巨响,然后他蹑手蹑脚的走下床,环顾四周,这套简单的公寓里除了他再看不到第二个人,然后就在他准备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听到隐隐约约的水声,循着声音走到卫生间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除了水声,再无其他。
他慢慢推开门,里面白茫茫的一片,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人隐在白色雾气里趴在地上,林宇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叫了一下,趴在地上的那人似有耳闻慢慢转过脸,似在极力忍痛般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我头有些晕,站不起来,你过来扶我。
林宇看着那人浑身赤裸,蜜色的肌肤上附着层层的水珠,心脏不易察觉的跳快了几拍,再看向那人的眼神倒一如既往的狠戾,火蹭的一下窜上来,心想着老子又不欠你钱,求人帮忙还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便躇在原地动也不曾动分毫。
趴在地上的人却轻声笑起来“老子又不会干你,你害怕什么?还是你林大院长,医者父母心就只是这样的仁厚方式?”
林宇听完,怒气直冲凌霄宝殿,就差没跳起来,狗日的他敢这样说老子,活了二十四年还没人敢这样说他只感觉怒火通过任督二脉直通四肢百骸,全变为实际行动撒到那人身上,他粗鲁的将那人拽起,胡乱抽了块浴巾给那人乱七八糟盖了一通,然后连拖带拽的扔到床上。他顺势扑到那人身上,将那人狠狠压在身下,“说到操!爷爷我还真没你这么不挑剔,你这人渣,身边小伙姑娘想必排了一溜吧就你这德行现在洗干了抹尽了,主动送爷爷面前,爷爷连看都不看一下。爷爷觉得恶心!”
然后随手胡乱套了件衣服,转过身嗤笑出声“杂种谁会想要操啊。”准备摔门而出之际,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他转过头,看到那人陷在被子里浑身颤抖,身躯佝偻着,这他妈又是哪出?他缓缓走近,看到那人额头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眼睛紧闭,看起来倒像是真的有几分忍痛的样子。
林宇的手情不自禁的伸出去,覆上那人的额,刚贴上的瞬间,他的手就被狠狠扼住,那人坐起身,看着他,越来越紧的握着他的腕骨,一股森疼立刻传来:“我不是一定要救你,也不是不敢动你,我这人从不吃亏,谁惹恼我天王老子我也一样毙了他!滚!”
这话说的三分威胁七分真,凑足了十分的威慑力,林宇看着那人松开他的手,将整个身子埋进被子里,从外面还可隐约看见那人在微微抖着,他走出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贴上那人额上的瞬间,一股炽热的烫还好似留在掌心,然后他鬼使神差的去倒了水,费劲的找到药箱,分配好药片,放在那人的床头。便利索的摔门出去。
关上门的的瞬间,他在心里反复嚼着刚刚的那句:医者父母心,嚼着嚼着便对自己肃然起劲起来,而外面的大街上,日光正好。
夜如深沉的海,青空中隐隐透着几重星星点点,春风在深夜里摇摇晃晃,一切显得静谧又美好。
此时的林宇站在一方透明玻璃前,而透明玻璃后的那方天地就是他一整个不能触碰的全世界。躺在床上的人,安静,脆弱,不言不语。这个从青春年少起就让他牵肠挂肚的人,经历一番生死劫,却始终不肯醒来。他把自己埋在黑甜的梦里,可是那些梦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林宇无法猜到的情节。
他下意识的垂首,他想着那人究竟会在何时醒来,而他醒来时这世界又会换了几番景色。
苏哲,苏哲。他在心里默念,忽然没来由的觉得泄气,这个人此刻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不会属于他。
他走出去,晃荡在无人的午夜街道,无力感从刚才就一直充斥着全身,他懒懒散散的走,活像个孤魂野鬼般。从心里感到一种索然无味的寂寞变成百无聊赖的呼吸落在胸口。
天空中飘起丝丝细雨,绵长的春雨堆砌出柔软的世界,两排街灯散出氤氲的光,笼罩着轻轻浅浅的一片亮。然后他看到一个人,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黑色的雨伞撑开放在面前,他走近了些,看到那人蹲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拥着一只弱小猫咪,微垂的眼睫轻颤,唇角微微翘着,蕴了几分类似宠溺的笑容,整个人浸在街灯的光里显得莫名的宁静和谐。
林宇看的呆了,心脏深处的某部分仿佛浸泡在这绵绵细雨里,竟不可抑制的柔软温暖。他站在不远处,竟不知是该上前,却又真的有几分不忍打扰,想转身走掉,竟又着了魔怔似的挪不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