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根雪白细长的手指微微挑开轿帘,叶安林面无表情地看着轿外无休止绵延的红墙,然后噶然而停地弯了弯那两根手指,轿帘便沉坠的立即用阴影把那片红色遮掩住。

阴暗狭窄的轿子里,叶安林一动不动,听着轿夫有力的脚步声和轿子晃动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伏在母亲的怀里,也坐在这轿子里,行进在这道路上,那是唯一一次和母亲来宫里。

母亲身上淡淡的梅花薰香缭绕,给这个小小空间带来一种安祥的感觉,抚摸着母亲那件深紫色的丝绸外裳光滑如水的质感,他突然有种感觉,于是对母亲说,娘,我觉得你是水做的。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绝对不是高兴或生气的古怪表情让他怯怯地又叫了声娘。

母亲又闭上眼睛,有点疲惫地说,不要再说这种话。

这种话?

什么意思?他不懂也不敢问。只是把头埋下去,让自己的脸伏在那些水一般的丝绸上,让母亲摸着自己的头发。

那天,他对着一个穿着从没有见过的最明亮的黄色袍子的高大男人磕头,叫他万岁。

然后那个叫皇上的男人把他抱起来,仔细地打量他,目光认真得让他害怕,好象那目光要直接探索到他身体的内部,入骨入血。

那个皇上又对母亲说,你要说实话。

母亲端坐着,在阳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不说话。

他觉得母亲象冬天里的水,让人冷得刺骨。

轿子停下来了,有人说:“大人,西暖殿到了。”

轿帘掀开,一大片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叶侯,今天气色好很多啊!”

知礼那张和年纪不相称的,又白又细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容,让人就象在一碗面汤里看到苍蝇一样不舒心。

叶安林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扶住知礼一起往内殿走,一边道:“公公,大冷天,您还出来。”

景祥帝看着前面的年轻贵族举止轻盈熟练地跪下,磕头,三呼万岁,尽管是同一套动作,年轻人来做就是比臃肿迟钝的老头子们做起来潇洒好看得多,是啊,年轻人就是好看。

“你好些了?”景祥让人赐座,看着叶安林苍白尖细的下巴,和那身隆重厚达六层的湖绿色大礼服也掩饰不了的瘦削肩膀,从心底里漾开一丝心疼。

“臣好很多了” 叶安林回道。

“朕真有些后悔让你去打仗,本来答应了你姑母,让你当个闲贵,一辈子过安逸的。”景祥带着些追忆的伤感。

叶安林没有出声,低着头。

见叶安林没有接自己的话头,说什么为国尽忠尽职的话,景祥有颇有些不满,不过叶安林的闷葫芦性格他也是知道的,他此刻心里不知道正在嘲笑自己些什么。于是又道:“太医都怎么说啊?还要吃什么药,注意什么?”

“老方子的调理药还在吃着,太医说注意多睡觉。”叶安林道,语调平淡,象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情。

“睡多了,人是要变坏的。医生的话要听,也不能迷信。”景祥看着叶安林,顿了顿,继续道:“告假过了,还拖着不上朝,一边厢却和一群纨绔子弟喝酒作乐,人家不参你居功自傲却要说我这皇帝姑父娇纵你的。”

叶安林掀了袍角跪下去。

“起来,朕这不是训你。你从小在朕眼前长大,朕对你给予厚望。将来你是国家的栋梁,要严于律己,不要留人话柄,你看你那大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这你要多向你大哥学习。”

训完了,景祥又让叶安林陪自己用了午膳。

回到自己的轿子里,阴暗再度保围,叶安林的唇角划过一丝讥笑。每次见面都象在演戏,演一场君臣父子的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