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入画的手碰到那金属的把手时抖了抖。
就在他准备拉开的一刹那,别墅里忽然响起了警报一般的铃声!
江入画吓得嘴唇发白,他呆了两秒,觉得自己三魂七魄给吓没了一半。
顾碎发现了?
要给抓住了?
快逃!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拔腿就跑,甚至顾不上关书房的门。
江入画撒开脚丫子在雪白的毛毯上狂奔起来,那原本柔软舒适的长毛此刻仿佛变成了会吃人的草丝,让他一秒也不敢逗留,心脏仿佛跳到了喉咙口,他觉得自己的短跑从来没有这么厉害过,以及这条走廊似乎比自己进来时还要长上了许多。
终于回到了客厅,他胡乱地套上了鞋子就想往外边冲,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却不料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我正要去找您。”管家温和有礼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您怎么如此慌乱?晚饭要开始了。”
江入画努力地打量对方的神色也没有从中看到一丝怪异,他忍不住有些愕然地问:“刚才的铃声是?”
“您听到了?是佣人们下班的铃声。”管家笑了笑,鼻梁上的眼镜挡住了他眼睛里那抹狡黠的光,“顾先生晚上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到了一定的时间会遣散所有的佣人,房子太大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通知——有惊吓到您吗?”
有,快吓死了!
“没……没有。”江入画连忙摇头,松了一口气。
“那就请随我来吧,顾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管家并没有直接去餐厅,而是去厨房拿了一支带着蜡烛的银质烛台,才引着江入画往大厅南面走,拐过几个弯又上了两个台阶,江入画眼尖地看到了那个侧身对着落地窗的高挑身影。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般,连呼吸也情不自禁地屏住了。
顾碎……真是超乎寻常地偏爱落地窗啊。
六年不见,男人留起了一头乌黑的长发,那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松松的扎成一股,柔软地垂到线条完美的背上。
他拿着一本红色封皮的精装书,借着窗外的光线细细地读着,似乎读得很入迷,甚至忘却了来到眼前的客人。
“请注意眼睛,顾先生。”管家出声提点,将纯银的餐具摆在雪白的桌布上,包括那精致复古的烛台。
顾碎转过脸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是像当初一样寡言,只是六年前萦绕在他周身让人不敢靠近的冰冷似乎消散了,变成了一种别的,无法表述的东西。
他的容貌依旧美丽得让人窒息,那来自法国女郎的苍白皮肤和灰色眼睛像是极具诱惑力的罂粟,让江入画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几近透明、没有颜色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还有像是玻璃珠一般透明不带情感的双眼,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致命的毒药。
“许久不见了,顾碎。”江入画有些别扭地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沉静了许多——这些天来的忐忑不安,自责和愧疚,似乎都在这个男人冰泉流水一般的气质中沉淀了下来,那双水一般的灰色眼睛仿佛有着神秘的魔力。
灰色的眼睛对上江入画的眼神,男人忽然微微一笑:
“许久不见,入画堂弟。”
顾碎的声音十分温和,像是一台精密的及其计算出来的一般,十足的有礼和文质彬彬。他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动作,示意江入画坐下。
江入画自然不会拒绝,拉开了顾碎对面的座椅就坐了上去。
管家向顾碎鞠了一躬,转身拉上窗帘便离开了餐厅。光线一下子昏暗下来,让江入画有些晃神。
顾碎弯下腰,在江入画的面前擦亮了火柴,接着点燃了蜡烛,昏黄的光线不强不弱,正好将两人一桌笼罩在了里面。
“你不喜欢开灯?”江入画拿手支着下巴,半靠着餐桌,他才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顾碎点燃蜡烛是为了和他进行一场浪漫的约会。
“我偏爱复古的器物。”顾碎浅浅地扬起嘴角,笑意温和。闪烁的光焰投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对玻璃珠一般冷淡的眼珠首次带上了些许暖意,“入画堂弟,我的房子里灯不多,是吗?”
江入画想起那条阴暗的走廊,点了点头。
顾碎拉响了铃,过不多会儿,管家就把餐盘端了上来。
江入画瞧着那纯银的餐具,有一些尴尬。
“你不懂用餐礼节?”顾碎轻声问道。这话问得很不客气,但是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在里面。
“抱歉。”江入画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张口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
“没关系的,入画堂弟。”顾碎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像是没有什么能让他拉高嗓音,“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拘谨。”
精致的菜肴送上餐桌,江入画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是几道简单的中式餐点。顾碎亲手递给他一双红木筷子,白的过分的指尖几乎是透明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覆盖在上面,如同一件艺术品。
江入画痴痴地瞧了两秒才接过那双筷子,来往间有意无意地擦到了顾碎的手掌,触手竟然一片冰凉。
这个人怎么这么冷?
他打了个哆嗦,有些不太好意思抬起头来看顾碎。
天色正是黑白交际的时候,晚间的寒气越来越重,江入画这才觉得自己穿的有些少了,他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鼻腔里那两条玉箸似是有蠢蠢欲动之势。
怎么办?
他尴尬地抬起头,发现顾碎正在用刀叉缓缓地切割面前的牛排,一双眼睛却仍然落在他的脸上,像是阴翳一般的灰色掩盖住了他全部的情绪。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男人的表情微微松动:“入画堂弟,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的事。”江入画连忙陪笑道,心里大骂自己的身体实在不给面子。他连忙转移了话题,“顾碎你在国外的几年气去了哪些地方?可以讲讲吗?”
“当然。”顾碎倒了两杯红酒,“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慢慢说。”
暗红色的酒浆染上他几乎是透明的薄唇,给他苍白的脸添加了几分暖色,连带着那双灰暗的眼睛也明亮温暖了起来。
江入画吸了吸鼻子,心道这么好的台阶不下白不下,连忙道:“我父亲说你去过法国,那香榭丽舍大街你一定去过吧?圣阿尔罕呢?听说那是一个有名的夜店,有法国最漂亮的白玫瑰花圃。”
“你喜欢白玫瑰?”顾碎眯了眯眼睛,舌尖不经意间扫过透明的玻璃杯杯壁,让江入画全身一阵颤栗。
“啊,是的,我一直很喜欢,她们高贵而美丽。”就像你一样。
“那你可真是来对了地方。”顾碎轻轻地笑出了声,“我这房子后面有一小片玫瑰花圃,恰巧种的也是白玫瑰,明天我可以带入画堂弟去看看,顺便谈谈我的圣阿尔罕之行。”
江入画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没错,顾碎还是像六年前一样喜欢白玫瑰。江文涛死了之后,他便一意孤行地将院子里的花草全改为了品种高贵的白色玫瑰花,那时候连他的身上也带着那蔷薇科植物特有的气息。
想着想着江入画刚刚放稳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与顾碎一起赏花绝对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到底应该干什么。
如果他没有猜错,江文川想要的那朵白玉玫瑰应该就在玫瑰花圃的某一个角落。
“入画堂弟?”
轻柔的呼唤将他从片刻的走神中唤醒,意识到自己失礼的青年连忙答道:“抱歉了顾碎……虽然很想和你一起赏花,但是我手头还有点事情,恐怕不能待到明天。”
“那真是遗憾了。”灰黑色的瞳孔紧紧地锁住他的眼,让江入画有一瞬间觉得觉得自己的不安和心虚被彻底的看透了,顾碎动作优雅地举起酒杯,薄唇含上微凉的杯壁,“不过今夜请务必在我这里休息,我已经让人为你准备好了房间——你看起来很不好,入画堂弟。”
微凉的声音里透着丝丝担忧,江入画忽然惊觉自己的鼻涕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大傻瓜。
“!!”青年慌忙捂住了脸从桌便站起来,动作之大几乎震落了桌上的餐具,他闷着声音嚷道,“对不起!我失礼了!你……你有纸巾吗?”
顾碎微微皱起了眉:“你伤风了。”
“我……”江入画涨红了脸,在自己优雅的梦中情人面前流鼻涕绝对不是什么风光事儿,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忽然,顾碎也随着他站了起来,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摇铃叫人把自己这个邋遢鬼赶出去。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挪开他挡着脸的手,江入画挣了挣,发现对方力气极大而不容抗拒。
顾碎倾下身子,一缕漆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碰到了江入画裸露在空气里的一截手臂,麻痒的触感让他全身砰地一声胀热了起来,他发现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就像是一味为了折磨他而诞生的春药。
手背挪开,优雅的别墅主人看着他狼狈的小堂弟,露出一抹完美的笑。微红的鼻尖下带着浅浅的水色,连带着眼眶也因为焦躁有些粉红,他就像六年前——不,更久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过。
自己担心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
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的神色忽然变了,像是得到了寻觅多时的珍宝,顾碎轻轻地从怀中掏出一条丝绢,动作缓慢地擦去了那道令对方惊慌失措的罪魁祸首,细致得像擦拭白玫瑰的花瓣。
“本来想与你彻夜长谈,现在恐怕泡汤了。”擦完江入画鼻涕,男主人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重又英挺地站在餐桌的另一端,“你需要休息,我的入画堂弟。”
带着些纵容的声音让江入画呆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好休息,还有,”顾碎将丝绢放在餐桌上,用搭在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上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像带着雾气一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温和的戏谑,“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