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嗡——江入画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瞬间充血了。

糊里糊涂地扒完了饭,晕乎乎地跟着管家去了客房,躺在床上喘气,期间再也没敢抬头看顾碎一眼。

吃了管家送来的感冒药,马马虎虎地冲了个澡,他把自己埋在了被窝里蜷成一团。

不能在这里多呆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顾碎六年来变了很多,那双灰眼睛似乎一下子就把他给看透了,无论是他来访的目的还是他心里头那点龌龊心思。在这里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心里一酸,青年心里越发的愧疚,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客房里找出纸笔,满怀歉疚地写道:“顾碎堂哥:请您一定要原谅我卑劣的行为,我的父亲……”

他顿了顿,觉得太过直白,又有推卸责任之嫌,便把纸揉了,重新摊开一张:“顾碎堂哥:或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如你所知,我是个卑劣、狡诈、对你心怀不轨的小偷……”

写着写着江入画抱起了头,他实在不想最后给顾碎留下这样一个印象,笔尖停留在带着些香味的信纸上,抖得厉害。

“重写吧。”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便又拿出了一张纸。然而这次更加不尽人意了,第一行那“顾碎”两个字写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只得划去了另起一行端正地写下“顾碎堂哥”这四个字,不料竟然越看越丑,便又划了,继续写“亲爱的顾碎堂哥”,仍然不满意。

把信纸一摔,他干脆在纸上练起了对方的名字,写了七八十遍,不经意间看了看钟,发现已经十二点出头。

该出发了。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敲碎自己的心一般慢条斯理地把一张张信纸揉成纸团丢进了垃圾桶里,按照他的计划,今晚以后不是偷成了东西立刻躲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就是给顾碎抓起来送到局子里去,或者干脆给他杀了弃尸荒野,恐怕也没有什么人会发现。

总之他和顾碎肯定就这么掰了,没跑的。

他的初恋、单恋、暗恋,就这么死在了娘胎里,还在对方心里给自己抹了一捧灰。

细想来反正自己和顾碎本来也没什么可能,江入画心里略微有些宽慰,他咬了咬牙,换好了衣服,就趁着夜色从窗子里翻了出来。

这地方他进来时观察过,虽然在二楼,不过楼层不高。从窗户出去以后就是一个大平台,可以绕道到房子后面的阳台,阳台上有露天台阶,方便他离开房子,往屋后的花圃去。

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书桌上,脚尖借力翻到了窗外,关上了窗以后沿着平台就往后绕。江入画从小不是个安分的男生,窜上串下的事情干得多了,翻这样的平台尤其的利落顺手,就是还伤着风的身体仍然有点哆嗦。

他拢了拢外套,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弄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尤其的刺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青年恨恨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从顾碎家里顺出来的纸巾,干脆地把不老实的右鼻孔堵了起来,活像一个匹诺曹。

到了房子后面,风更加大,江入画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跳下台阶就往外跑,差点撞上一盆摆在地上的白玫瑰。

“谁把玫瑰花摆在这种鬼地方!”青年嘟囔了声,也没多在意,就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两步忽然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只见那半开的白玫瑰在夜空下微微摇曳着,有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这么冷的天……江入画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什么玫瑰在这种天气开花的?

不敢迟疑得太久,江入画只得不放在心上,当作没看到一般地继续往花圃那里跑,大概过了百来米才到了地方。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栽种玫瑰的暖房大而不失精致,雪白洁净,更令他惊讶的则是暖房一边的一座小楼房。

同样是雪白的,那座小房子像是一件上好的艺术品,漂亮雅致,哥特式的雕花与教堂一般彩绘的窗,在月光下仙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Rose lady……”江入画喃喃了两声,心碎了个彻底,这里面住的除了传说中的玫瑰夫人还能有谁呢?

顾碎爱玫瑰夫人,知道这个的人恐怕比知道顾碎爱白玫瑰的更多。几乎高中一毕业这位神秘的女性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穿着白裙子,带着古怪又神秘的白色口罩,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出席晚宴的时候一身婚纱一般的长裙加上面纱,美得像个仙女,传闻这顾碎就是不想让旁人觊觎她的美貌才给她带口罩的。

江入画起初对这还心存侥幸,直到此刻,得知这六年二人尚未分开,心才是真正的碎成了一地渣子。

江入画,你又算个什么,哼。

他咬了咬嘴唇,再不看那精致的小房子,有些不甘又委屈地闯进了玫瑰暖房。

玫瑰花全开着。

青年有些惊愕,花房里非常的温暖,暖和得像春天一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白玫瑰,它们像是受过训练一般的整齐划一,几乎全都半开着,像是以最美好的在欢迎来客。

想到那一盆摆在阳台下的玫瑰,江入画心里头一凉。

一个念头闪电一般的划过脑海,他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花海中间有一副桌椅,估计是给人赏花用的。江入画吸了口气,草木的清香涌入鼻端,让他心里一阵酸涩鼓胀。

明天与顾碎一起来多好,现在黑灯瞎火的,花也不敢细看,还要偷东西。

他皱着眉头沿着小路靠近了石桌,果不其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只银质的盒子,没有任何防备地躺在他的面前。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只盒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是灾难。

“对不起。”他含混地呢喃了声,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打开了银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朵白玉雕刻而成的玫瑰花,“对不起。”

玉是上好的玉,触手柔和玉润,雕刻出沟壑里仿佛承载满了月光。雕工更是不容小觑,装载了一个女人对艺术的执着和生命的重量。

回去以后一定要把它画下来,江入画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低声道:“顾碎妈妈,我对不起你,你记住我,我是江入画,是我偷了你的花儿,怪我,别怪你儿子没有保管好你的东西——要不然也别怪我,怪你那叔叔江文川,要不是他是个赌鬼,我也不至于和顾碎——”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他发现盒子里还有厚厚的一沓信封。

这是……情书?

别人写给顾碎的?玫瑰夫人写的?还是顾碎自己写的?

顾碎高中时代收到过不少情书,连江入画也代替自己的妹妹江辰洁给他送过,那个时候江入画上完体育课,一身臭汗,又害羞又不耐烦,就把那自带香气的粉红色信封抹了一手汗,满以为顾碎会很嫌弃地扔掉,却不料他在信封上落下一吻,灰色的瞳孔锁住自己的视线,微笑着说了句:“很香。”

那时候江入画烧红了脸跑了,回去问妹妹好事成了吗却只得到了一枚冷眼。

顾碎说什么也不像个会留下别人给他的情书的人。

江入画觉得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看?不看?

看吧!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玉玫瑰,反正和顾碎掰都掰了,不看白不看。

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江入画狠了心拧亮了手电,拆开一封信读了起来,读了两行心就冷了。

那是情书,顾碎自己亲笔写下的情书。

那字迹漂亮潇洒,硬挺锋利,头一行就是:“To My Rose lady.”

To My Rose lady:

我把我的唇放进你永远充溢的酒樽,

我把我的苍白的额贴近你的手心,

我有时呼吸到你的灵魂里温柔的气息,

是一种沉埋在暗影里的芬芳。

你在盛夏绽放成我的心脏。

得了,得了,叫你偷看,活该了吧。

青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关了手电筒转身就要走,忽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暖房里的灯刹那间全亮了起来,刺目得让江入画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完了。

脑袋里空白了半分钟后,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完蛋了。

做好了被弃尸荒野的心理准备后,江入画睁开了眼睛,强烈的光芒差点没让他掉下眼泪。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碎站在眼前,他头发散了,看上去很柔软,身上穿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暗金色睡袍,像是瀑布一般从他的身上倾泻下来,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淡得没有一点感情。

江入画脚软了,他四周都是不知从哪里落下的铁栅栏,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入画堂弟?”半分钟后,顾碎向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正视着他轻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江入画张了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顾碎轻轻皱起了眉,仍然注视着他:“向我坦白,好吗?”

江入画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对灰色的眼睛灼伤了,他忍不住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了身后的铁栅栏。“我只是想……”

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那本应该在他口袋里的玉雕玫瑰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