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期一傍晚,沈心拿着打湿的帕子走在一中高三教学楼四楼走廊,无意间便看见两所学校围墙间的那条小巷子里有十来个人在打架。

沈心脚步一顿,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何褚的身影。

那人单插着兜,不动手,有人扑上来就抬脚狠狠地用力踹对方。

“怎么了?”同组搞卫生的同学回头叫住他,神情疑惑。

“没什么。”沈心收回视线,抬脚走向高三一班的教室。

出校门的时候,天色暗了,诺大的校园静悄悄的,不熟的同学礼貌性地跟他道别后,就往其他方向走了。

好巧不巧,何褚一伙人正春风得意地从一中和二中之间的小巷里出来。

天色暗,暖黄的路灯穿过头顶上叶子的间隙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沈心身上。

沈心就站在路灯下,背着光,乌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浮现一层光晕,阴影贴着大半张脸,显得眼神也晦暗不清,唯有秀气的脸部轮廓最分明。

“看什么看!”

这行人和他擦肩而过时,一个男生吊儿郎当地冲他吼了一句。

当即被何褚踹了一脚,他不做解释,其余的人面面相觑却也没多问什么。

沈心默不作声地转头,一只手下意识攥着书包带子摩挲。

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没两分钟何褚就坐在机车上撑着脚停在他面前。

这条街有几个商铺愿意看顾学生的车,那种不能开进学校的车。

“上来。“穿着二中校服的人面无表情地说。

“提前下车,不会让你妈看见。”何褚补了一句。

“哥带你,等什么公交。”……

何褚一连串地说了好几句话,生怕沈心拒绝,但又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沈心默默无语,走向前抬腿上车。

沈心自认为毫无问题,但上车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可前面的人第一时间搀住了自己的手臂。

“回回都这样。”何褚低笑一声,收回手后发动了机车。

“抓紧了。“

“嗯。”

沈心揪住了他的衣服。

何褚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你今天放学挺晚的。

“开班会,打扫卫生。”

沈心言简意骇,语气很淡。

何褚嘴比脑子快,又忍不住说了那句高频出现在他们聊天的话。

“你话越来越少了,人也越来越冷淡了。”

沈心见怪不怪,没理他这句牢骚,反而问:“不是说戒烟吗?”

一阵沉默,傍晚仍有余热的风迎面撞来,掀起沈心额前的碎发,他问的似乎漫不经心,不过随口一提。

“正在戒,我是上个星期一跟你说的,到今天才抽过一支。”何褚低声回道,在风中,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显得含糊不清。

“嗯。”沈心应道,眨了眨眼睛,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后背。

直到现在,何褚才真的兴奋起来,他猛地加速,满意地听到沈心小声惊呼了一声,放弃抓衣服转而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说起来奇怪,他是很反感这样的,两男的骑机车就该潇洒狂野,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但如果那个人是沈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了,沈心也只能抱着他。

两人在小区附近就停下了,何褚让沈心先走,自己则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然后再慢悠悠地驱车入小区。

一进门,沈心就听见母亲的声音,“洗手吃饭了。”

沈心习惯性地嗯了一声,先进房间把书包放了才出来。

没多久,父亲也回来了。

沈家人一家子都很奇怪,比如这对夫妻对儿女要求甚多,必求面面俱到,成绩也好,教养也罢,都不能差,力争做到最好,但是在饭桌上,沈家人并没做到食不言。

用饭时间是沈家人开家庭会议的时间,常常有两种结果,说着说着就败心情,难以下咽,要么就是有人摔筷子回房间。

除了这个时间,沈家父母很少有时间和儿女多说几句话,女儿沈晴直接无视他们,不反抗也不回应,儿子沈心看着安静斯文,但每次敲他房间门基本是:“我在看书。”,拒绝了一切打扰。

但所幸儿子比女儿听话很多。

沈父沈母都那么认为,街坊邻居更是这样想,毕竟有姐姐沈晴“珠玉在前”。

在他们眼里沈晴脾气异常暴躁,没有小姑娘的样子,怼天怼地怼父母,她连邻居都能呛上几句,完全领会不到大家的良苦用心。

姐姐的风评在这一带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人在乎真正的沈晴是什么模样。

沈剑咽下一口米饭,若有所思地注视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儿子,“心儿,你们班班长是叫文瑶吧?”

“是。”沈心放下碗筷,心里明白父亲必定不会随意问起,他猜不到父亲的用意,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你平时多和她聊聊,交个朋友。”

“老沈!心儿高三了,哪里有时间搞好同学关系?”张婉一听就不乐意,交朋友哪有学习重要,这个节骨眼交什么朋友,男女交往过密更是糟糕事。

沈剑撇了她一眼,“妇人之仁,你知道文瑶的父亲是谁吗?心儿迟早要出社会,多条人脉多条出路,今后也不用像我们那么辛苦。”

张婉明显感兴趣了,追问文瑶是什么来头。

“她父亲是P市房地产大亨文光,我也才知道他有个宝贝女儿……”

沈心拿起碗筷,将碗里的饭囫囵吞下。

“我吃好了。”

沈心面色平淡,起身走向厨房,把碗筷放下,洗了洗手,就回房间了。

回到房间,沈心无声松了口气,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上放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写今天的作业。

快速专心地写完作业后,沈心半撑着脸,另一只手拨弄着窗边坠着蓝灰色羽毛的捕梦网。

这是初二的时候何褚送的,起因是有一天他们路过精品店,沈心多看了几眼,又偏头看了何褚一眼。

何褚当时正值中二期,嗤笑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喜欢这种少女心满满的玩意。

但三天后沈心生日,他送了蓝灰色的捕梦网和一挂漂亮的贝壳风铃。

贝壳风铃被张婉以制造噪音影响睡眠和学习给扔掉了。

想到这,沈心嘴边那点笑意慢慢消失,唇线拉平。

何褚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越来越冷漠和少言少语了,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模样。

现在回首,反而是从前的他变的陌生和不可思议。

看着捕梦网,沈心突然想到初三那年和何褚去P市文武庙求的那根红绳。

心血来潮的沈心把床底的行李箱拉出来,在他找到那条红绳之前,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淡黄色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