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约是因为睡前翻到的那条裙子。沈心当晚做了一个不美丽的梦里。

梦里母亲拿着那条裙子又哭又骂,父亲坐在沙发上低头抽烟,一言不发。

令人疑惑的是,母亲揪着裙子,嘴里指责的却是他为什么要报考外地的大学,似乎她手上的不是一条连衣裙,而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梦境少有合理的,但深陷梦境的他却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

争执到一半,门铃响了。

母亲抬手摸泪,脚步匆匆地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两年没有回家的姐姐,她化了妆,本就出众的容貌和那双凌厉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更不近人情。

她对着他说:“我带你走。”

随后的梦境变得破碎不堪,一下子是何褚嘴角挂血的样子,一下子是看不清脸的人在人群,在众目睽睽中揭穿他穿裙子的事,众人的表情皆是厌恶鄙夷。

梦里的兵荒马乱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他坐在不知名的山顶凉亭上,静静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飞扬,听着山风呼啸。

P市沿海,没有大雪,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

醒来的沈心感到奇怪,最起码应该有何褚,或者是姐姐。

后来的他才明白,姐姐有自己的生活,何褚不愿意改变。

从很早之前,他的内心就知晓了,有些事他不愿意承认,一味回避,但它们早就在让他不得安宁的梦里一一呈现了。

怪梦作乱,沈心几乎是强打精神去了学校。

早读刚下,沈心就枕着手在课桌上睡着了,也就没发现隔壁多了一套桌子椅子和人。

直到语文老师说:“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吗?叫什么名字,小伙子还挺帅。”

一班是尖子班,学生都比较矜持,没有瞎起哄,也就稀稀拉拉地响起几个人的声音。

“老师,他叫李熠。”

班长文瑶的声音最大。

一班在转学生来之前满打满算就35个学生,单人单桌,有四个组,其他三组有八个人,沈心隔壁组只有七个人,李熠刚好补上了。

语文老师打量了李熠几眼,男生上身穿着黑色T恤,脸上面无表情,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唉——”语文老师长叹一口气,“还嫌你们班不够闷啊,又来一个冰山呐,沈心你说是不是?”

沈心怔了一下,也低头去整理东西。

然后对着早就摆好的语文课本和复习资料无从下手。

所有老师当中就语文老师最爱逗他,不管能不能联系的上,逮着机会他就要cue一下沈心。

看到他的无措,语文老师就当无事发生,“翻到九十五页。”

“课本还是资料啊?”有学生问。

“资料啊。”

沈心感到一道探究的视线,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李熠确实在看他。

从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下课后一班的学生要么去上厕所,要么还是在看书,睡觉的没几个,更何况,沈心实在白的晃眼睛,头发黑得像墨,黑发落在白皙的胳膊上,对比明显。

在他醒后,又让李熠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一再确认,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他的记忆不会出错的。

他自认为观察的坦坦荡荡,却让沈心觉得很冒犯。

沈心最讨厌这种直勾勾的打量。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后,沈心率先偏头。

这人似乎有点反感自己,还充满了警惕性。

但那双黑凌凌的眼睛生得好看,生气的时候漂亮的惊人。

李熠多看了几眼他线条清晰流畅却冷淡的侧脸后才偏过头去。

“哒。”一声轻响。

沈心看着被自己右胳膊扫到掉在李熠脚边的红笔,微不可察地轻咬了下唇。

但李熠发现了,他甚至发现了之前沈心被点名时候低头的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李熠心里滋生了几分愉悦。

他弯下腰正要捡起那支笔,却跟目测自己和笔之间距离后弯腰的沈心碰到了一起。

沈心的手和他的性格一样,凉丝丝的,触感像柔软丝滑的绸缎。

李熠先拿到了笔,却为和他接触的这一瞬间而微微失神。

反应过来后,便对上沈心的眼睛,水亮的,不满的。

沈心弯腰的力度比他大,他看向沈心的角度是俯视的。

这个角度看下去,更显的沈心眼眸清澈,纤长的睫毛偶有抖动。

“给。“李熠把笔递给他。

他的声音低哑,有种不属于高中生的磁性,但对上他的五官却又没什么违和感。

“谢谢。”沈心快速接过笔,下一秒就端正好坐姿听课,又把红笔放在了左手边。

沈心从上高中起就一直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留下来写作业,更为了晚点回家。

他母亲张婉是一名中学老师,下班的时间和他下课的时间差不多一致。

如果他在用晚饭之前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张婉可以在客厅,厨房里一字一句数落他直到开饭为止。

按理说,他应该习惯了,但每次听张婉唠叨,他会出现一种耳朵流血的错觉,让他难以忍受。

沈剑张婉永远是他的父母,他不愿意说出伤人的话,但对峙多了他难免也会情绪失控。

张婉时常念叨沈晴伤透了他们的心,沈心相信,可他也知道母亲的唠叨有另一层用意。

一中门口就有公交站,沈心往常一出校门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公交亭,但今天他刚过来不久,就被一个女生急急拉住了。

女生满脸紧张,“同学,帮帮忙,那边有个女生被二中好几个人围住了。”

看沈心点头后,女生松开手,跑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沈心有没有跟上来。

沈心跟着她从两所学校之间的小巷子穿过,没一会儿进入一片刚封顶没多久的楼房背面。

期间他们又多拉了两个过路人。

“长得还可以,跟哥处对象不吃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话的人声音流里流气。

很像昨晚跟在何褚身后吼他的人。

四五个人围着圈,吊儿郎当地站着,依稀可以看见圈里围着一个梳高马尾的女生。

“哪来的小屁孩!”被拉过来的两个路人都是成年人,完全不怵这一群看起来人高马大,实则外强中干的高中生,直接开嗓。

“别多管闲事!”领头的男生也就是之前说话的男生回头放狠话。

沈心惊讶,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群人就是昨晚跟在何褚后面的人。

“怎么是你?”

领头的人看见他也很惊讶,一句疑问脱口而出。

沈心脱下书包拎在手里,预备打起来的时候拽着包就打。

他虽然没打过架,却看过好几次何褚打架,这些人打起来毫无章法,纯拼力气和反应。

加上这俩成年人,沈心不觉得他们会占下风。

“沈心?”圈里那个一直不出声的女孩叫了一声,试图推搡着前面的人跑到对面去。

这声音不是文瑶是谁?

“别怕。”沈心冷静道。

这句话一出,对面的人按耐不住就冲上前大展拳脚。

这两名成年人格外能打,也够猛,沈心在边上也就起到了拖住其他人的作用,等他俩一一把人干倒后,再来收拾被他牵制住的两人。

那个不知名的女生在一片混乱中拉着文瑶的手跑到楼房正面,两人牵着手站在那等着他们。

“看你们是学生的份上就不报警了,免得你们老子被叫到教务处走一趟。”

其中一个成年人蹲下来拍了拍领头人的脸。

三人走向文瑶两人时,还是那个成年人,他说:“多吃点饭,你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啧。”

他对着沈心说,还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沈心道,极力控制想上手拍掉那人手的冲动。

五人走到人流大的路口分别。

那两成年人不拘小节,摆着手谢绝了高中生的谢意,晃晃悠悠地走了。

“你家在那边?”文瑶在跟女生说话,“那好的,再见。”

说完,女生向他们挥手道别,转身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我当时就看见她了,没来得及说话,她转身就走了,我以为她不想惹事……”文瑶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在自言自语,“也怪我,太害怕了,忽略了她是一个人,帮不了我的事实。”

然后她又说给家里打电话来接自己了。

“你怎么会到那边去?”

“那边有几只流浪猫,我前几天发现的,今天过去看看,谁知道碰见那些人。”

文瑶有些沮丧。

她是一个健谈的人,但沈心了解始末之后就没再多问什么,默默陪着她等家里人来。

文瑶感觉浑身不舒服,使出了她的社交技能之一:善意的没话找话,创造话题。

“刚来的那个同学,你旁边那个,李熠,他的成绩很牛。省会一中第一,每回参加比赛拿的都是国家级一等奖。”文瑶说,“搞不好下个星期的月考会空降第一。”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沈心不在乎成绩,因为他的性格,也因为他每次领奖的波澜不惊。

文瑶不知道她无意间提出的话题触动了沈心的内心。

“唉,他好自由的,爸妈都不管,我家只有我一个小孩,我爸说我是全家的希望呢……”

说着说着文瑶叹了一口气,“学习也要天赋啊,你们这样的都是学神,学的轻松,该玩就玩。”

很多人有一种沈心学得很轻松的错觉,其实沈心在课外用的功不少,何止是高中两年,从小学起,他就被要求时时考第一,偶而考了第二,就要和担任中学老师的母亲进行事无巨细的复盘。

他和姐姐的学业一直是母亲在操劳,父亲虽然也上心,却只会在事后总结性的点评几句。

如果昨晚父亲没有提到文瑶,沈心或许还会好奇她从哪知道李熠的事。

现在来看并没什么好问的,同一个圈子的人当然要比他们普通人了解的多一点。

“哎,车来了。”文瑶向前方张望,“沈心,你家住哪?送你一趟。”

“不用,没关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文瑶上车前又看了一眼沈心。

少年穿着蓝白经典款的夏季校服,腰背单薄却挺直,他的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很平静地将世间万物容纳其中。

似乎也不难相处。文瑶心想。

或许是这高中两年过得太快,她竟然有一种才和沈心认识的错觉。

文瑶走后,沈心在十多分钟后等到了公交车,这路车同样经过他所住的小区,但他从来没坐过。

沈心奇怪,为什么自从高二之后他总跟何褚在傍晚相遇。

也是这一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沈心不觉得母亲反对他们来往是根本原因。

小区门口前,何褚蹙眉问道:“怎么今天又这么晚回家?”

却见沈心眉毛皱的比他还深,“昨天那些人是你兄弟吗?”

“算是,怎么了?”

沈心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自顾自往前走,何褚赶忙跟上。

“你们平时除了打架还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好学生?”

沈心停步转身和他对视,“那几个人今天围着一个女生耍流氓,你也跟他们一样?”

“艹,怎么可能!”何褚觉得这种行为很没品很幼稚,最主要的是沈心很不高兴。

“不高兴啊,哥明天去揍他们!”

何褚的父亲脾气暴躁,动辄爆粗口举拳伤人,某种程度上他们父子俩有共同点。

可何褚那么厌恶他父亲。

沈心知道,何褚认为自己的行为举止跟他父亲有本质上的区别,他拒绝这种相似。

何褚初中的时候时常和人发生争执,但几乎没动过手,短短两年,摇身一变二中校霸,闻名P市西南城区所有初高中。

何褚看着一言不发的眼前人心里着急,谁知道矮他半个头的沈心揪过他衣领嗅了嗅。

他正为这动作莫名心跳加速,但耳边立即落下清晰的两个字。

“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