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宴请百鬼求安宁1

楼慕歌步伐轻缓的走在山路上,忽然感到鼻尖一凉。

他摸了摸鼻尖,眸光往上抬,便看见天空飘起了稀稀疏疏的雪。

山里原本就阴冷,突如其来的雪带来一阵寒风,呼啦啦往脖子里钻,楼慕歌打了个冷颤,长辫一甩指尖摸上发尾的铃铛。

只见微芒一闪,一件朱锦白裘的大氅便从光芒里抽出,他连忙裹在身上,大大的帽兜盖在头上,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黑锦鞋。

这山路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尽头,楼慕歌摸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中途走岔了路,从白天走到黑夜,到耐心都要耗尽之时,才听见了除了风声以外的声响。

一片黑雾茫茫中,敲锣打鼓的声音击碎夜间的寂静,尖锐的戏腔远远传来,声音抑扬顿挫,咿咿呀呀,无比突兀。

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在唱戏?

楼慕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懒得细想,脚步一转便朝着吵闹地去了,走了那么长时间,好歹讨口茶喝。

戏台子搭得简陋宽敞,灯笼只有寥寥几盏,像蒙了厚布光弱得难以照明。

楼慕歌走过去的时候正巧位于戏台幕后,他从侧边绕道到前面,就看见戏台上一坐一立两个盛装戏子来回对唱。

奇怪的是,那台下旁处几个负责敲锣打鼓的人却是用黑布蒙了眼睛,手里的家伙事使得很熟练,即便是看不见也能够配合得极好。

除了这锣鼓戏腔,再无其他声音,静得不大寻常。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戏台正对着的观戏席都是空的,没有一个人。

满座空席,这场戏是对谁唱的?

坐席旁有一条用木棍插出来的小路,木棍上系着灯光微弱的灯笼,隔三步有一对,蔓延到不远处的漆黑之地。

楼慕歌顺着灯笼看去,视线停在尽头,微微压了压眼皮,那片原本完全看不见的漆黑景象瞬息清晰。

夜色下笼罩的,赫然是一片阴森的坟地!

看清楚这样的场景之后,原本热闹的戏腔在此时也充满诡异。

楼慕歌站着瞧了一会儿,也没看出这帮人整什么名堂,忽而瞥见座席两侧有几张摆满吃食的桌子,他摘下帽兜走过去,放眼一扫烧炸炖卤样样俱全,香味直往鼻子里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阵仗不对劲,摆在这桌上的玩意儿还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但楼慕歌不讲究那么多,挽着袖子伸手就抓住一个卤猪蹄,还没拿起就突然被一只苍老的手大力按住。

不知是锣鼓的声音太响还是来者根本没发出声音,这一下让他着实吓了一个哆嗦,一抬眼,才发现身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年龄约有六七十,满脸的皱皮,黑瞳仁比寻常人要小,直勾勾的看着他,有着说不出的恐怖。

楼慕歌松了猪蹄,刚想开口问话时,手心却突然被塞了一个东西,老妇人肃着脸微微摇头。

他低头看去,发现是个凉透了的包子。

他捏了捏包子,突然想起先前在凡人口中听到的一个行夜路时的传闻。

是说如若在夜晚碰见怪事,不能停下脚步,寻常人自然不敢多事,但架不住有些心横着长的,于是就有人专门拿着吃食塞到搅事的人手中,示意来人拿着那东西闭着嘴离开。

被称为鬼给的封口费。

传闻在楼慕歌的脑子里过了一圈,他只停顿了一瞬,便一张口咬下大半个包子,拿在手里挺大的,结果两口就没了。

嘴里嚼的还没全咽下,他就眼巴巴的盯着老妇人,嘴一张声音呼之欲出,老妇人见他这样,吓得又忙塞了一个包子。

他依然是两口吃完,动了动嘴皮子手里就被塞上包子,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老妇人篮子里的包子吃了大半,最后打了个饱嗝,摆手拒绝老妇人再递来的包子,“不吃了。”

老妇人听见声当即瞪圆了一双眼睛,没想到半个篮子的包子送出去还是没能拦住这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小姑娘。

恰在此时,戏腔落了尾,拉出绵长的音后随着几声锣响,热闹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几个敲锣打鼓的人纷纷摘了眼上蒙的黑布,有人收拾家当,有人却一眼就看见了楼慕歌。

几个男人脸色骤变,看向楼慕歌的眼神中带着恐惧,聚在一起说了几句,便一同朝他走来。

老妇人见男人们走近,忙丢了篮子迎上去,拍手哀叫,“坏事儿了!坏事儿了!”

几人一听同时慌了神,打头那个扶住老妇人,压低声音说,“李婶,出了何事?”

“戏还没唱罢,那不知打哪来的丫头就开了口说话,这下定会惊扰看戏百鬼,今晚这场戏是白唱了!”李婶急得差点哭出声。

男子又看了楼慕歌一眼,“那小姑娘……确定是个活人?”

李婶点头,“身上温热,是个有气的。”

几个男人一听,原本惊慌的神色染上愤怒,其中一人道,“白唱是小,怕就怕扰鬼生怒,在村子里作祟!”

楼慕歌听个迷迷糊糊,略过几人朝台上看去,先前那两个唱戏的人身量不高,看起来像半大的少年,只是戏装之下难辨男女,这会儿唱罢站着的那个将坐着的那个扶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坐着的那个似乎左腿瘸了,且一双眼睛闭着,不只是故意的还是个真瞎子。

“眼下天色已晚,我们赶紧把东西收收趁雪大之前回村子里,其他事回去再议。”打头的男子沉声说道。

“那这孩子……”旁人问。

“老祖宗的规矩。”李婶看着楼慕歌压低声音,几近耳语。

其实他们的话楼慕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眼睛看着一边,假装没听见。

男人们不再说话,转头继续收拾东西,李婶朝楼慕歌招了招手,“孩子,跟我们回村子吧。”

楼慕歌弯唇一笑点头,眼眸又黑又亮,裹着一身朱色锦衣,模样乖巧,看起来讨喜极了。

一众人把锣鼓收拾了,却没将桌上的吃食带走,打头的李婶提着个灯笼,楼慕歌就跟在她身边。

旁边的两个少年沉默着,瘸腿的那个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是个真瞎子,而身体健全的少年看向楼慕歌时却带着警惕之色,好似不大欢迎他这个外来者。

队伍被一股子颓靡之气笼罩,大家知道今晚白唱一场,甚至还有可能惹怒百鬼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但罪魁祸首却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眨着大眼睛看看树看看人,一派天真。

走了约百来步,就有几辆宽敞的马车,在一片寂静之中几人各坐好位置,楼慕歌则是跟着李婶上了马车里,帘子一放下来,寒流便被阻隔,楼慕歌被冻得苍白的脸开始出现血色。

他把双手一揣,闭上眼睛养神,走了大半天的疲倦奔涌而来,让他手脚有些沉重。

上三界的一天,抵过人界一年,三百年前他在人界一处叫五月岛的地方被人召唤归来,消息传遍六界,要杀他的人遍地皆是。

他藏在魔界修了一年多的时间,因为这一场盛大的试炼神会,他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但因为他跟这副身体还不能很好的融合,身体里的力量也是易失难补,所以平常的他与凡人无异,畏寒,知饥。

两只冰凉的手在袖子里相互取暖时,摸到了腕上串着的一块小石头。

楼慕歌这才想起自己的一言一行有可能正被人注视着,要更小心才是。

手腕上戴的,是仙界给分发的仙石,只要仙石没有损毁,他的言行都会通过仙石呈现在仙界阴阳峰那片空地上的八扇巨大的仙镜中。

这是试炼神会的第一道试炼,考验品行。

这是千万年来头一回神界的试炼神会对六界开放,而且是包含了人界。

楼慕歌压着快要闭仙门的最后时间进了仙界,刚踏进去就被记录了名字和来处,得到一张薄如蝉翼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他的名字。

接着就得了这个串了仙石的链子,被仙阵传送到了这个荒野之地。

楼慕歌知道神界布置的第一关并不会轻松,实际上这是神界选拔战神的试炼会,必定会用残酷的手段考验参选之人,然后从中选出最强的一个。

这一场下来,必会淘汰十之八九。

马车行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停下,只听外面传来吵杂的声音,楼慕歌睁开眼睛,见对面李婶头抵着马车睡着了,他撩开车帘跳下来,就看见面前有一堵两丈之高的城墙,城门大开,城门前后堆聚了不少人,手里提着明亮的灯笼,呈现出一片繁荣。

他抬头,从两个高挂的灯笼边看见城门上看见两个字:善安。

瘸腿少年下了马车之后摸出一根长棍,敲敲打打的行走,后方另一个少年搀扶着昏昏欲睡的李婶下马车。

站在众人首的男人似壮年,身材魁梧,看见几人脸色不对劲,又看了看楼慕歌,原本笑脸也一下子淡了,拉着其中一人问了几句,再看向楼慕歌的神情就不那么友善了。

“又来了个外人?”

“怎么这几日来了那么多?咱们村多少年没遇到这种情况了?!”

“莫不是有什么古怪吧?这小姑娘独自一人能来这荒野之地?”

“你怕什么,若是妖怪,怕是进不了我们村。”

楼慕歌神色不变,耳朵却把话听了个清楚,心中暗道被传送来的果然不止他一人。

他脚步一动,刚走几步,就引起了众人的警惕,一边议论着一边往城门里进。

“你们这些人叽叽喳喳的吵什么?!”一声相当暴躁的叫喊从纷纷议论中突兀的响起,所有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众人同时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楼慕歌抬头看去,就见方才还是空空如也的墙头此时却站着一个人,灯笼的光仅能照亮他飘摇的黑衣摆和锦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