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关系,”梅丽说,“我们有时间。他总有一天会好的。”
哈莉哼了一声,“你可真有耐性。”
“你得理解,他们在一起住了七年,”梅丽说,“而我们结婚才三年。我总得给他时间…… ……”
我悄悄离开了。
但是哈莉显然已经决定替天行道。她很快放弃了在厨房帮忙的伪装,溜达回起居室,顺便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我弄圣诞树的整个过程中,她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晃着酒杯,我背对着她都能感到她的虎视眈眈。等我终于弄完圣诞树,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她就一秒也不浪费地拍拍沙发,让我坐到她身边。
“梅丽,”她同时朝厨房的方向喊,“忙完了就过来!”
梅丽答应了一声。
我警惕地看着她,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她耸了耸肩,“圣诞节传统,一家人玩游戏,你不会不配合吧。”
“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看在老天的份上!”
“怎么了?你怕什么?”
梅丽这时走进了房间。“你们在争什么?”
“我让约翰跟我们一起玩游戏。”
梅丽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好啊,”梅丽回答,“这个游戏我很久没玩了。约翰?” 她抬头期待地看着我。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哈莉晃着腿。“靠,果然是老姐比不上老婆。你放心吧,有你老婆在,一定不会让我问我不该问的问题。”
“闭嘴”我轻轻踢了她一脚。
梅丽去找扑克牌,哈莉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酒。“酒壮怂人胆。” 她把酒推给我的时候说。
“看看是谁在说这话。” 我反唇相讥。
“咱们走着瞧。” 她毫不示弱。
我们用打扑克牌的方式来决定谁赢,谁赢了就可以让别人回答问题,那人一定要说真话,否则就得干一件人家指定的蠢事。让我高兴的是,第一轮居然是我赢了。哈莉哼了一声,把牌扔在桌上。梅丽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知道我的矛头一定对准哈莉。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阴险地看着我姐姐,而她一脸都写着“尽管放马过来!”
我清了一下嗓子,深沉地问:“告诉我——” 我拉长声音,很好,现在她有点紧张了。“——你是不是真的掐过我的脸,在我还睡在摇篮里的时候?”
哈莉的眼睛睁大了。“上帝,你居然还记得?”
我悻悻地哼了一声。
“你自找的。”哈莉干脆地说。
这实在是比荒谬还要荒谬。“哈莉,我那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你那时候又胖又软又呆瓜,鬼才忍得住不捏你。”哈莉毫不客气地说。梅丽在一旁笑出了声。“而且——” 哈莉继续说,“你后来也报复过了。”
“什么报复?我怎么不记得?”
“哈!我早说过你就是个被迫害狂,只记得自己被迫害的事,完全不记得自己折磨别人。在你换牙的时候,你咬过我多少次,只要我一靠近你,你就会抓着我的手指头当胡萝卜啃。”
梅丽快要笑晕过去了。
“我讨厌胡萝卜。” 是我能想出来的最有力的反击。
“那你就是在泄愤!”哈莉立刻顶回来。“啊,对了,youtube上有一段录像,那简直就是你。”
“什么录像?” 梅丽感兴趣地问。
“查理又咬了我。” 哈莉回答,同时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另一边桌上的我的电脑。
接下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围观了那个两亿多人看过的录像。我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挺滑稽。哈莉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约翰,你小时候比查理还要胖,从不同的角度看,你的下巴数目各有不同,最多可以达到4个,我总是数不清楚。” 梅丽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看着她,想起哈莉所说的“我知道你想要个孩子。”
哈莉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她啪地一声把电脑扣上。“现在接着玩游戏。” 她宣布。
我坐回座位,喝光杯子里的酒,哈莉不动声色地替我满了一杯。我又喝了半杯,开始觉得心情轻松。哈莉很快赢了,她居然先挑了梅丽,问梅丽在我之前交过几个男朋友。“两个。” 我替她回答。哈莉觉得很无趣地瞪了我一眼。
不久哈莉又赢了,这次她的炮口对准了我。“告诉我你最糟的圣诞节经历。”
“那很容易,” 我感到机会来了,“不就是有一年在你那儿,你居然灌醉了我,想让我跟那对互换了性别的兄妹搞双飞。”
梅丽吃了一惊。哈莉立刻说道:“那时候他还没认识你,而且他还在最后一刻跑掉了。我们继续玩。”
我连赢了两局,成功地挖出了我姐姐的几件糗事。哈莉摩拳擦掌地要赢我,终于如愿以偿。她吁了口气,道:“又落在我手里了。好吧,告诉我你跟歇洛克过的一个圣诞。”
我沉默下来,梅丽温柔地看着我:“约翰,没关系。简单些就好,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我看看她的眼睛,那是温柔而鼓励的。我知道她们在试着帮我,她们以为我都说出来就会好过一些。虽然我不觉得说出来会有什么用,但这也许不是个坏主意。因为即使我不说,我也不能控制自己去想。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清了清嗓子,“有三年时间,我被邀请到歇洛克家里过圣诞。”
“他家里有谁?”哈莉从小就不能安静地听完一个故事。
“他哥哥和他母亲。”
“我倒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生出那对兄弟。”哈莉接茬儿。梅丽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哈莉欲盖弥彰地声明,“我只是说他们与众不同。”
我决定看在她又给我倒了一杯酒的份上不加理会。“他母亲个子很高,风度很好,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女。至少看上去比两兄弟容易接近得多,总是对人微笑。不过他们家真的很奇怪。庆祝圣诞的方式是一人一件乐器弹奏同一支曲子,让我这个大外行当评判。”
“天啊!” 哈莉龇牙咧嘴地说。
“他们弹什么曲子?” 梅丽插嘴道,她是幼儿园老师,也教音乐,当然会关心这个。
“是帕格尼尼的一首随想曲,多少号我忘了,就是最难的那个。”
“那就是24号。” 梅丽轻轻哼了几句开头,“本来是提琴曲,李斯特也改成了钢琴曲。”
我点了点头。
“他母亲弹钢琴,歇洛克当然是小提琴,而迈克罗夫特是用大提琴。他们三个人埋头苦干,忙得不亦乐乎,然后三双眼睛忽然全都盯着我,问我最喜欢谁的版本?看在老天的份上,那首曲子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而且我对技巧什么的一窍不通。”
“靠!” 哈莉恶狠狠地说,似乎只有这个词才能抒发她强烈的感受。
梅丽微笑起来:“ 我猜技巧方面不劳你费心。如果有谁弄错了,他们肯定会互相指认。他们正是需要一个不懂技巧的观众告诉他们哪个最有表现力。”
“完全正确!” 我回答,“可是问题就是我觉得都不错,根本分不出好坏。我就那么告诉他们了,结果搞得人人失望。后来福尔摩斯太太又提议打桥牌,歇洛克发愁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泄气地对他哥哥说,迈克罗夫特,为了公平起见,还是你跟约翰搭档吧。”
“那是什么狗屁态度?”哈莉出离愤怒了。
我耸耸肩,“我猜大概是迈克罗夫特技术最好。这倒并不能伤害我的自尊,要知道那一家子的智商估计都是200以上,他们肯带我玩儿就算瞧得起我了。”
“结果怎么样?” 梅丽问。
“结果是迈克罗夫特比歇洛克强得也有限,而我和福尔摩斯太太倒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所以歇洛克喋喋不休越来越得意,迈克罗夫特一言不发,脸越来越黑,最后还是福尔摩斯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叫了停。”
哈莉把她的酒一饮而尽。“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样的圣诞节你连过了三年。”
“哦,那倒不是。” 我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已经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了,这种浑身暖洋洋脑子不怎么转动的感觉很好。“第二年,我决定给他们一些教训,真得有人教教他们正常人怎么过圣诞。”
“好极了!不愧是我弟弟。” 哈莉豪气干云地痛殴我的背部。
“你到底干了什么?”梅丽忍俊不禁地问,一边去拉哈莉的手。
“很简单,一张《铃儿响叮当》CD,一个大富翁游戏,六个拉炮,一筐手放礼花,还有——一人一顶圣诞帽。”
哈莉和梅丽爆笑起来。
“你怎么迫使他们戴圣诞帽的?”哈莉喘过气之后好奇地问。
“通过玩大富翁。”
“那么你赢了”
“Oh God, Yes我先把歇洛克关进监狱,每一轮都把他轮空。他在屋子里大踏步地来回踱步,急得脸上发红,一到迈克罗夫特掷色子他就凑上来要求替他扔,结果让迈克罗夫特住了三次我的连锁大酒店。他终于出狱后,迈克罗夫特就在他扔色子时故意撞他的手肘,他们兄弟相争,我渔翁得利,很快让他们都破了产。福尔摩斯太太坚持到了最后,跟我较量了一会儿,终于也完蛋了,最后她下结论说看来运气跟智商成反比。”
“福尔摩斯太太也很刻薄。” 哈莉愤怒地指出。
我翻了个白眼。“他们家人都不习惯输。” 我把酒杯伸出去,哈莉跳起来去开新酒。
“约翰,你醉了吗?” 梅丽摸摸我的额头。
我对她笑了一下,“我很好。我还没说完呢,” 我接着说下去,“玩拉炮的时候更有趣,他们都没玩过拉炮。炮响的时候,全都吓了一条。歇洛克拿到的是大的那头,里面有个纸皇冠,他不得不戴在他的圣诞帽外面,那真是滑稽透了。纸条上的笑话你们大概听过,是说西红柿妈妈带着儿子走,儿子落在后面,妈妈回头叫道:“Catch up(Ketchup!) (这是个谐音冷笑话儿,字面意思是“跟上”,其实是“西红柿酱!” )可是那一家子从不看电影,很配合地全都笑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哈莉和梅丽也乐不可支。
“后来我们放礼花,嗯,还堆了一个雪人。” 我停了下来。
“接着讲啊。” 哈莉顶顶我。
“没有了。” 我说。
哈莉想要抗议,但梅丽打断了她。“接着玩游戏吧,好吗?”
后来梅丽也开始赢,但她都在问哈莉问题。有一个问题哈莉不愿意回答,这倒给梅丽出了难题,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难为人。不过我对做恶人倒是很有兴趣。
“去做一个雪球砸楼上的窗户!” 我看了一眼外面,雪已经下了一阵了。
哈莉二话不说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在窗外出现了。她蹲在地下抓了一大团雪,拼命捏实。我敲敲窗户,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不要真在圣诞夜打碎别人的窗户。她撇了撇嘴,但还是屈服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但很快稳住了。她后退了几步,侧身站定,摆出一副棒球投手热身的样子。梅丽和我都笑起来。玻璃有些反光,我凑得更近些看。哈莉从前打过垒球,虽然只会下手出球,球速还是很快的。只见她迅速轮了一圈胳膊,雪球出手了——半秒之后,我面前的玻璃怦地一震,眼前一片白花花!
这个混蛋!我徒劳地在里面擦着玻璃。过了一阵才想起来往旁边挪一挪,只见哈莉在外面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是故意的。
“梅丽!穿上衣服,我们出去揍她!”
我们三人在屋外展开混战。哈莉终于抵挡不住我们的攻势,逃回了屋内,梅丽不依不饶地追进来,往她的脖子里塞了一些雪。哈莉尖叫着跑向洗手间。梅丽跟我一起笑了一阵,对我说:“我去看看,她似乎有点喝多了。”
我点了点头。
我在面对窗户的沙发上坐下,伸直双腿。我也有点喝多了,尽管我还没有醉。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和情绪,我知道我说了不少话,都是我这几天来一直不断想起来的事。有一些我说出来了,有一些我没说。但所有那些事就此刻都在我脑海里活了过来,鲜明清晰得象是我不知怎么穿梭了时空,重新看着那一切在我眼前上演。背景之中不断回旋着帕格尼尼24号的旋律,一会儿是提琴一会儿是钢琴,忽然又静下去,让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我和歇洛克的对话……
“你在干什么?” 我说。
那天晚上我过于兴奋很晚没有睡着,这让我听见了走廊里放得很轻的脚步。我偷偷爬起来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就在歇洛克鬼鬼祟祟地走到圣诞树前蹲下时,石破天惊地出场了。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着我。
我简直要笑出声了,他很少这么狼狈。他的头发乱得象鸡窝,脸上的表情就象一个刚把脑袋扎进糖果堆的孩子被人硬拽着衣领拉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不在床上,在这儿干什么?”我再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