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迅速回过神,从容起身,态度高傲地紧了紧睡袍的带子。

“哈,恐怕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 他说。

“哦,不不,这位先生,试图在明天早上之前来偷看礼物的只有你一个,我只是来监视你的。”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哦,约翰,我得祝贺你终于学会了推理。”

“狗屁推理,” 我粗俗地说,“你是被抓了现行。即使是安德森也能看出来你要干什么。”

他啧啧了两声摇着头。“约翰,别把自己降到安德森的程度,你虽然不算聪明,可到底比那个笨蛋强多了。” 他向我逼近两步,忽然说:“跟我打个赌行吗?”

“什么?” 我对话题的突然转移有点跟不上趟。

“我来猜你给我的礼物是什么,猜对了你就得让我把礼物在今晚打开。”

我迅速瞟了一眼他光着的脚。“不行!”

“真遗憾,” 他耸了耸肩,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沉默地注视着他还有什么花样。

“我饿了。” 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也饿了。” 我不怒反笑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我不禁愤怒地指出:“这是在你家!”

“所以?”

“所以我应该是饭来张口的客人。”

“理论上讲是的,但是从技术层面上…… ……”

“闭嘴!”我干脆地说,挥手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过去的几年让我明白同他争论这些简直就是毫无希望。我认命地走进厨房,找到那只没吃完的火鸡,动手片肉。

他跟了进来,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监工一样地发表意见。“我要罗勒酱 (pesto)、生菜、红辣椒、洋葱要一点就行,有酸黄瓜最好,蜂蜜芥末酱来一点也不错。”

“通通没有!” 我冷冰冰地回答,“只有凉面包加冷火鸡,吃或不吃悉听尊便。”

他仔细观察了我一下,然后说:“那至少也要烤一下,” 他指了指我身后,“我已经帮你确定了微型烤箱的位置。”

“哈,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讽刺地说。

“得了,约翰,” 他讨好地向我微笑,“你是个好人。”

“是啊,” 我说,“好人约翰在给你做第1000个三明治,不知道这个好人什么时候有幸能吃到阁下做的东西?”

“那可说不准,约翰,那可说不准,” 他咯咯笑起来,“你知道我最喜欢给人惊喜。”

“哈!” 我怪叫了一声,打开冰箱,找到生菜、酸黄瓜、和洋葱。 “ 你的惊喜就是把找回来的秘密文件放在一个扣着盖的盘子里,硬按着人家的脑袋逼人家吃!”

他这次的笑声有点大,以至于我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指竖在嘴上。

他收起笑容,仍然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为我自己第一千零一次的屈服感到恼羞成怒:“你在看什么?出去等着吧”

十分钟之后,我们嚼着热乎乎的三明治,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雪一直在下,已经积了半尺厚。

歇洛克饮食很不规律,有时候一连几顿不吃,有东西吃的时候又总是吃得飞快,这样对健康并不好。我看着他以文雅的进餐姿势和惊人的速度消灭那个三明治,不得不用手肘碰了碰他,他立刻慢了下来。我叹了口气,跟一个随时能掌握你心理的人在一起,有时候也是很省力气的。

“我告诉过你我爸爸的事吗?” 他仍然先我一步吃完了三明治,用纸巾擦着手时,忽然这么说。

我诧异地转头看着他。“从来没有。” 我回答。

“其实我记得的也不多,他是个化学家。” 他说,“他他研究的一个项目有很重要的军事意义,他似乎是被某个外国政府的间谍组织绑架之后然后杀害的。” 他停了一下,“迈克罗夫特后来走上这条路,一定跟这件事有关,我知道他肯定已经设法给爸爸报了仇。而我大学里选了化学。”

“我很抱歉。” 我说。

他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只有5岁,应该是妈妈和迈克罗夫特受到的打击更大。那年迈克罗夫特已经12岁了,他肯定记得很多关于他的事,但他从来不跟我说。而妈妈简直是崩溃了,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时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有时候发疯一样弹琴。保姆尽量把我带开,但有一次我装作午睡,趁保姆走开的时候溜过去敲门。我敲了一个小时,没有人理我,后来我觉得她肯定已经死了。”

“歇洛克。”我有点咽不下去东西了。

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你象是准备好要帮忙哭了。” 他嘲讽地说,但我看见他长长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我扔下三明治,趁他不备在他的睡袍上擦了擦手。

“约翰!” 他挑起眉毛看着他衣服上的油渍。

我很高兴他的洁癖战胜了他的忧郁。“那只是芥末酱,很容易洗。” 我打断他,“现在请继续。”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什么了。后来我不肯走,他们只好打电话把迈克罗夫特从学校叫回来。迈克罗夫特拉着我一起站在门外,对妈妈说如果她不开门的话,他就叫锁匠来撬门。后来妈妈被送进了医院。迈克罗夫特拜托律师做我们的暂时监护人,这样我们就不必被拆开送到亲戚家。保姆带着我们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直到三年之后妈妈回家。就是这些了——”他站起身,“你想跟我去花园里走走吗?”

我又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

“我保证会穿上你送给我的礼物。”

“什么” 我惊讶地抬头,“你怎么……”

“在贝克街你就总是抗议我在冬天光着脚走来走去,刚才我提到礼物的时候,你就去看我的脚。所以1、你是个恋脚癖 2、你给我的礼物跟我的脚有关。我知道1不成立,那么就是2。好了,袜子?还是拖鞋?考虑到你那个礼包的大小,我得说是双袜子。” 他几乎不换气地说完这一大串,深呼吸了一次,才说:“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一起住了五年了!” 他的表情是如此地不耐烦,似乎是在抱怨我让他大费力气解释这么简单的问题。

通常情况下我会觉得感情受伤,被人说笨总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即使说他的那个人是爱因斯坦。不过这一次,我倒没怎么注意,我还在为了“恋脚癖”这个词感到脸红,我忽然间意识到歇洛克的脚的确很好看,有点不能控制自己的视线。“打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好吧。” 我走过去,把礼包扔给他。

他朝我脸上看了一眼,确定我并不是在赌气,然后他灵巧的手指迅速扒开了包装,露出里面三双厚厚的羊毛袜。他高高兴兴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了一双往自己的脚上套。

“你可以把那两双再包起来。” 他建议。

我翻了个白眼。“对,明天让他们看见你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坐在那儿。”

“那又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决定不再跟他废话。

我们溜回房间换好衣服,悄悄走到花园里。

溜达了几圈之后,歇洛克说:“我们堆雪人吧。”

我对他这种忽发奇想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十分镇定地执行和安排起工作。“我去工具房找铲子,你去厨房找眼睛鼻子。” 他搓着手,兴奋地走了。有一瞬间我有点担心,后来忽然放下心来:这里不是贝克街,他拿回来的不会是真的眼睛和鼻子。

我们花了四十分钟堆了一个雪人。之所以花了这么久,是他坚持要把雪人的脑袋滚得溜圆,坚决不同意用铲子拍出一个脑袋。“约翰,”他嫌恶地说,“那不是脑袋,那只是个多面体!”当然他那该死的完美主义精神祸害的是完全我,因为来回滚着雪球跑个不停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雪人堆好后,我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歇洛克自觉地拿起铲子放回工具房。他回来的时候,身后拖着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车。

他走到我身边停下,用脚踢踢我。“先生,请您上车。” 他从头上摘下一顶看不见的帽子,对我鞠了个躬。

我翻翻白眼,“你是说让我蹲进去?” 我目测了一下车子的大小。

他笑了起来。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别扭地进去了。

他看着我扭来扭去地坐蹲好,忽然转过身,开始拉着这辆没轮子的推车在雪地上飞跑。

我呆了好几秒,才蹦出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同时用力抓住小车两侧稳住自己。

“没什么。” 他悠闲地回答,“就是拉着你在花园里转几圈。”

“我知道,可是该死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是笑。

我在小车上跌宕起伏地前进,如同坐着狗拉雪橇,倒也挺有意思。我敲了敲车子侧面引起他的注意,“所以福尔摩斯先生,你忽然决定你比较喜欢哈士奇的生活。”

“随便你怎么说!” 他微微有点喘,一半是笑的,一半是跑的。

“慢着,”我说, “ 我又想了想,其实你不象哈士奇。考虑到你现在的发型,你比较象可蒙犬。”

“可蒙是什么东西?” 他问,“ 你知道我对毫无用处的观赏犬类全无了解。”

“就是我给你看过的拖把狗。”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靠,他是打算把他全家都吵醒了。

“事实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有辆小木头车,我总是肩上拖着一根绳子拉它在花园里跑圈儿。你猜那时候谁坐我在的车里?”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绕着花园转圈圈,

象个小小泰迪熊…… ……”

这太过份了,我极大地愤怒了,我从那个可笑的破车上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我们一起摔倒在雪地里,我爬起来,气喘吁吁地帮他念完 “ 一步一步又一步,我挠我挠我挠挠挠。” 我向他伸出一双罪恶的手。

他敏捷地翻了个身,让我扑了个空。我一头栽在雪地里,而他顺势从后面拿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把我的脑袋按在雪里。这一手十分漂亮,如果这招不是在对付我,我简直要拍手称快了。

我拼命挣扎。“放开我!” 激烈的挣扎和大吵大闹更加剧了氧气的消耗,我开始觉得头脑发晕。我闷在雪里口不择言地喊着,“我恨你!”

“不,你不恨!” 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由于缺氧智商已经降为负值了。

他猛地用力把我翻过来,在我没能反扑之前,重新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紧紧盯着我,而我正忙于眨眼和喘气。

“因为——”他忽然卡住了,他看我的眼光忽然一变,我能感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我停下了我正在做的动作—— 用舌头舔嘴唇上的雪——我象被催眠了一样呆住了半秒钟,忽然间我意识到这是我翻身的大好机会,我猛地弹起来,他猝不及防地被我按倒。

我用膝盖死死固定住他的肩膀。“去你妈的泰迪,我赢了!” 我得意洋洋地宣布,气喘吁吁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我没有听到回答。

我奇怪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安静地躺在雪地上,头向后仰,下巴微微抬起,轮廓分明的脸在雪地上异常触目,皮肤上闪烁的几乎是一种荧光。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压在脑后,如同黑色的宇宙光线围绕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明明是一点也不华丽的灰色,可是这一刻,在那灰色的深处仿佛有七彩的碎星星在飞快地跳舞……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我模糊地想我大概是缺氧之后又运动过度了。我用力眨眼,又使劲摇了摇头,我再次低头去看他的脸,我仍然感到一阵眩晕。

“你没事吧?约翰?” 我听见他在问。我的膝盖已经压不住他了,他坐起来,担心地拉我的手臂……

“约翰?”

“约翰?”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梅丽的脸。

“对不起,我想我是睡着了。”

梅丽笑了。“没关系,上床去睡吧。” 她说。

“好。” 我打算站起身。

她忽然制止了我,她蓝色的大眼睛深深凝视着我。

“真心话大冒险,最后再玩一次。行不行?”

我的心跳错了一拍。“什么?” 我问。

她不说话地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如此哀伤,那让我也感到难过。

“梅丽……” 我说,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光滑而温暖。

“我把我的问题忘了。”她忽然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知道……”我艰难地措辞,“我在努力……”

她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