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没问题的,约翰,” 她说,“我会等。”
她拥抱了我。
华生医生的加密文档 2021年3月19日
2021年3月19日
有一张便条被我锁在抽屉深处,我不用再看,也能够背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约翰,你到此时应该发现我故意支开了你,我为此深感抱歉。就是在今天,我将与莫里亚蒂先生对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进行最后的讨论*。相信我,我已有了万全的安排,你不在场的话更能方便我行事。
这件事解决之后我必须离开英国一段时间,以摆脱莫里亚蒂余党的追踪。在我的电脑上有一个叫作“约翰”的文档是我对你的考验,当你成功打开它的时候,应该就是我的归期了。
请代我向梅丽问候。
SH”
从我看到这张便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这种感觉加上我听到的目击者的可怕叙述、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加密文档,造成了过去十个月里让我不能自拔的混乱与煎熬。
如今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这是歇洛克希望我完成的任务,我就该尽力去完成。不管它最终揭示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不能继续逃避。
但是歇洛克,做为歇洛克,他所谓的考验永远不会简单。那不过是一个加密的word文档,可是我把一切我能弄到手的解码器全都试过之后,仍然无法解开。我向那些声称能够100%恢复密码的软件公司投诉,其中几家出于对他们声誉的维护派了人来实地解决,最后全部铩羽而归。“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这个密码的复杂性,”他们告诉我,“而是设密码的人完全了解解码软件的工作原理,他事先设定了一个程序去自动打乱解码软件重复试探的过程。你应该试试找硬盘数据恢复专家。”当然,在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后,我发现硬盘也有密码保护,只要试图解密就会自动生成一个同名文件覆盖原来的文件。我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了我的失败,那一瞬间我简直能看见歇洛克坐在我眼前,肘部放在椅子扶手上,十指在胸前相抵,视线从他的指尖转移到我脸上,语气嘲讽地说:“我亲爱的约翰,你不会真的以为,对你将会采取的行动我其实一无所知?”
我想我不应该奇怪歇洛克有这么高深的电脑技能。事实上,歇洛克很早就注意到电子犯罪在当今犯罪率中日渐升高的比重,他就象一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激动万分地投入到这个课题之中,有整整两年即使在他手上没案子的时候我没听见他说“没劲”,在这两年里他毫无悬念地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超一流的黑客。
我记得有一天迈克罗夫特在半夜三点登门拜访,请求歇洛克立即恢复军情五处的数据系统。
“有机会弄到内部ID卡并且有技术搞破坏的人只有你。” 迈克罗夫特说,尽管声音表情还算镇静,我却知道他已经暗暗抓狂了,因为他竟然忘记带他那把黑伞,并且没有穿三件套的套装。
“哦,不不,我亲爱的哥哥,我将是你请来救场、并且帮助你们完善系统的专家,对不对?” 歇洛克倒在沙发上,高高把腿翘在扶手上。
迈克罗夫特沉默了片刻。“没错,但仅此一次。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再次包庇你。”
歇洛克伸了个懒腰。“你要相信,我完善过的系统短期之内我自己也黑不掉。”
“短期?” 迈克罗夫特挑起眉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一个人总得不断挑战自己。” 歇洛克懒洋洋地回答。
“你是在迫使我亲自对付你。” 迈克罗夫特深沉地注视着他。
歇洛克忽然神采奕奕地翻身坐起,双眼发亮。“你是认真的?”他热切地问道。但是转然间他又泄了气:“不行,你已经落后我两年了,而且你不可能花费太多时间在这件事上。”
“有一个办法,”迈克罗夫特这时放松了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如果你同意担任军情五处的数据安全顾问,相信我就可以腾出不少时间。”
歇洛克看了他一会儿,苦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当然知道你在干什么,迈克罗夫特,”他呻吟了一声,“但是可恨的是,我仍然不能停止思考这件事。”
迈克罗夫特不发一言,微微一笑。
这番诡异的对话让我汗毛倒立,我想起我与迈克罗夫特第一次见面时,他似乎颇感有趣地端详着我,说:“你看起来不怎么害怕。” 而我当时是凭着怎样一种愚蠢的勇敢,才对他说出了“你不怎么可怕”这句话。
歇洛克去美国参加了几次“黑帽”会议,这是一个以“反黑客”为主题的会议,但是我一直怀疑其中也混入了不少象歇洛克这样忽正忽邪的高手。最可笑的是,就在大会召开期间,一群真正的电子罪犯如同宣战一般在同一个城市里放了几个假的自动收款机。这玩意儿的工作原理是:根本不能取钱,但可以自动记录使用者的卡号和密码。上当的人最多踹两脚机器,殊不知自己的账户信息此时已经进入黑市交易。
歇洛克把这件事当成是对他个人的挑战。回到贝克街之后,他的兴趣转向自动取款机。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几个流行品牌的旧取款机甚至可以在ebay买到。歇洛克前后买了好几台,把起居室变得无法立足,以至于哈德森太太有三个月赌气不肯上楼。
歇洛克是如此地投入,每星期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这时非常容易打发,只需象喂狗一样地喂他-----在我上班之前给他手边放好三明治、牛奶、和瓶装水,他就可以存活了。他自己会去上厕所,所以不必带他外出。在他头发痒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自行前去洗澡。偶尔我见他头发滴着水还在疯狂计算,会一时手痒用吹风机象吹狗毛一样给他吹头发。此时我可以肆意给他吹出各种激爆发型,可惜他毫不在意,让我在自得其乐的同时,也有点自觉无趣。
我开始尽量多带我的小虎头狗 “快乐石头”外出,我们走的圈子越来越大,它也越来越容易兴奋。有一天在摄政公园,它一路狂奔,挣脱我手里的皮带,直扑在一个金发姑娘身上。我大惊失色地跑过去,结果那个姑娘搂着它笑了起来。我急忙地反复地道歉,而她却完全没有介意。那天我们一起遛了一个小时的狗,临别时我拿到了她的电话。*她虽然不算很美,丰采却很温柔可爱,一双蔚蓝的大眼睛,饱满有神,富有情感。我所见过的女人中,从来没有人有这样高雅和聪敏的面容。*
我跟梅丽约会了一个月以后,有一天半夜,我睡得正香,忽然被刺眼的灯光弄醒。“歇洛克!” 我呻吟了一声,把被子拉上去遮住头脸。
“起来,约翰!” 他把我的被子拽下去,我立刻用手背遮住眼睛。他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痛苦地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一边用力拽我一边说:“起来,约翰!相信我,这比上班重要得多。”
他那深沉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更加催眠。我没有答话,几乎又要睡着了。
“求你了!” 他使出最有力的一招。
“我靠!”我痛苦万状地爬起来。
我们穿好衣服出门,走在深夜的大街上。我仍然处于一种半梦游状态,要靠歇洛克拉着我前进。到最后我们站住的时候,我的眼睛自动闭上,进入了一种惬意的马上就要滑入甜美睡眠之中的微妙状态。然后我被人抓住肩膀,一阵毫不留情的狂摇,我感到我的腮帮子都要由于强大的离心力飞舞而去了。
我推开他,后退了一步。“停下,看在老天的份上,停下,我醒了。”
歇洛克低声发笑:“约翰,你的眼睛还在左右晃动。”
“滚蛋!” 我回答,用双手揉了揉眼睛。
“准备好了?” 歇洛克问。
我四下张望了一下,我们站在一条商业街上,许多银行选择在这里设提款机。我疑惑地看着他。
“完全正确!约翰!完全正确。这条街上有很多个提款机,确切地说,有16个。准备好看个小戏法了吗?” 他的眼睛兴奋地闪着精光。
我在一瞬间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你要干什么?” 我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
他神秘地微笑,“放心吧,约翰,不会让我们被抓住的。也不会有人受损失。” 他看了一眼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巧妙地动了一下,让我的胳膊滑进他的臂弯里,现在我们变成了一种互相挎着的状态。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一个最最荒谬的梦境。歇洛克和我,象一个元首和元首夫人(妈的,我恨这个词,但是真要命我们的姿势就象是那么回事)经过欢迎队伍一样缓步前进。而在我们身边,每一台提款机都激动得小灯直闪,稀里哗啦呼噜呼噜地吐着钞票。歇洛克对着他们微微转身,点头致意,而我目瞪口呆,嘴张得溜圆,几乎要流下口水(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我爱钱的天性)。
当我们走完整条街时,歇洛克放开我的手臂,面对着我,强作镇定地问:“约翰,你喜欢吗?” 我能看得出他的兴奋,他的瞳孔微微缩小,颈动脉有力地跳动,他一向紧紧抿着的嘴唇此刻微微张开,用来平息他激动的呼吸。如果我看得仔细的话,他的手指和嘴唇都在极轻地颤抖。
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而且我又紧张又害怕,但我控制不住我脸上的笑容,我看着他,这个激动得象孩子一样的家伙让我如此快乐,我大声回答:“Oh God Yes!一万个Yes!”
他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变得鲜艳,脸上的表情仿佛焰火瞬间爆炸,晃得我有点儿睁不开眼。“约翰约翰约翰!” 他叫道,“我就知道…… ……啊,谢谢你…… ……”他激动得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他朝我张开手臂。我想也没想的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我们就象两只袋鼠一样用前腿儿抱在一起,同时猛跺着后腿儿,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子。
“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谁的钱。” 我们终于镇定下来之后,我担心地问。
“迈克罗夫特的,” 他坏心眼地笑着,“我是说,我先弄到了别人的钱,然后再从迈克罗夫特的账户拿钱转过去弥补他们的损失。反正他当初就要拿钱收买你,我早说过你应该答应他然后咱们平分。当然不会留下痕迹。现在,约翰,带上这个,去收钱吧。”
我看着他塞给我的垃圾袋,还有那个恐怖分子头套。“什么?”
他耸了耸肩,“ATM有相机的,以防万一。”
我如同掉进了冰窖。“这条街上的监控录像怎么办?”
他打了一下响指。“那个早就搞定了,我骗迈克罗夫特说我今晚要在这条街上活动。当然严格地说,这也不是个谎言。”
“哦。” 我呆呆地应了一声,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有点同情迈克罗夫特。
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们一直花着十英镑面值的现钞,就连给哈德森太太的房租也是用厚厚的几叠钞票。歇洛克送给我一个放大镜大小的扫描仪,这东西用起来很方便,我买东西的时候顺手一扫,再拿它在那些总是跟我过不去的收款机前一晃,总价就出现了。当然我很方便地用钞票付账。
与此同时,歇洛克帮助美国警方抓获了那个跟他有私仇的取款机犯罪集团。
华生医生的秘密文档 2021年5月1日
今天我去给无家可归者义诊,遇到了老杰克。
歇洛克过去常用这些人帮他侦查,我知道他们除了把歇洛克当做金主之外,还对他有一种真诚的尊敬,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当我得知有个慈善组织招募医生定期给这些人体检时,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在我还没有认出老杰克的时候,他已经认出了我。他站在队伍中间大嗓门地向我招呼:“华生医生!”
我站起身对他挥挥手。他摘下帽子对我鞠了个躬。
许多流浪者,包括老杰克,都有幽闭恐惧症,所以我们的检查室是在一个半开放的大棚子里。
“一切都好吧,医生?” 老杰克坐下的时候问。
我点点头,希望能够糊弄过去,但是老杰克果然一定要提起歇洛克。
“福尔摩斯先生好吗?”他热切地说,“很多人很想他呢。”
我咽了一口气。“他不在国内,”我含混地说,“现在,杰克,尽量别说话,我要量量你的血压。”
老杰克安静了半分钟,我一把血压计松开,他就又开始絮叨了。“你看我手上这条伤疤,要不是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连肚子都被人剖开了。”
“我记得,” 我说,“当时还是我给你包扎的。”
“是啊,你是最好心的医生,是除了福尔摩斯先生之外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停下动作,感到一阵气血翻涌。我想起雷斯垂德最初跟我说过的话:“……因为他是个伟大的人,而且,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他会成为一个好人。”
是的,歇洛克是一个好人。所有怀疑他是否有人类感情的人都应该听听这些人是怎么说的。这些被压在最底层、或多或少精神上都些问题的人,反而是他们能够最直接最本能地感觉到歇洛克的善良与同情心。歇洛克,这个有洁癖的人,这个永远穿着高级品牌的人,在那次震惊伦敦的流浪者残杀案中,花了一个半月化装成他们之中的一员,同他们一样风餐露宿在伦敦街头。
那件事来得很是突然,就在歇洛克破获自动取款机案之后不久。从高度紧张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歇洛克立刻注意到我又开始了约会。
那是个周末,我晒着太阳在扶手椅上看报纸,而他躺在沙发上盯着我看,我习惯性地忽视他,鬼知道他是不是在拿我练习他的读心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关于她的事?” 他终于问。
“谁?” 我抬起头来,他挑起一根眉毛。“哦,你是说梅丽。”
“所以她的名字是梅丽。”
“是的,梅丽.摩丝坦。” 我回答,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笑了一下,然后又把笑容收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自在,大概是因为他象审问犯人一样地审视着我。
“有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让我看看,” 我迅速地想了一下,“三个月。”
“……”
我忽然间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你一直很忙……”
“哦不不,完全不必,你又换了一个新女人这种信息对我毫无用处,即便你告诉了我,也必须立即删除。” 他刻薄而傲慢地回答,同时有些疲倦地把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
我呆坐了一会儿,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让我没法对他的态度生气。我们尴尬地沉默着,直到歇洛克问我:“报纸上有什么新闻?”
我慌忙翻动报纸:“啊,没有什么,银行加强监管,议会在争论减税……啊,这个你会感兴趣,新的开膛手杰克,无家可归者惨遭杀害。” 我殷勤地念道,抬头看着他。让我不安的是,他并没有如我所料兴奋地一跃而起。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如果不是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得过于明显,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念一念!”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命令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
我定定神,把整篇报道读完。大意是说伦敦东区一连发生了两起流浪者被杀事件,都被开膛破肚,死状与100多年前的开膛手杰克案颇为相似。
我读完之后,歇洛克没有说话,我又叫了他两声,他也没有回答。我想他是睡着了。我拿起一张薄毯子帮他盖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见梅丽。
我回家的时候歇洛克已经出门了,晚上没有回来。我担心了一整夜,无数次打他的手机。第二天早上收到他一条短信:“正在调查杰克案,近期不会回家。勿念。SH。”
歇洛克就这样消失了一周,然后报纸上又出现一条新闻,第三个被害者出现了。我心惊肉跳地读完全文,发现被害者是个女性之后,才放下心来。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什么都不干。我甚至给迈克罗夫特打了一个电话。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这样回答。但他的语气使我相信,一切仍在他掌握之中,这多多少少是个安慰。但他忽然话锋一转,“请容许我提醒你,医生,想一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是个白痴,他为了破案,可以什么都不顾。当然我不会在迈克罗夫特面前畅所欲言。
“我毫无头绪。” 我说。
迈克罗夫特笑了笑:“我希望不是你们的某些争执导致了这次事件。”
我想起之前我们关于梅丽的讨论,当然他对我瞒着他感到不太高兴,但是这并不值得他离家出走吧。不过歇洛克,做为歇洛克,总是不能以常理推测的。
我挂断了和迈克罗夫特毫无建树的电话,然后我感到坐不住了。我穿上衣服出门,我要自己到东区去找他。从这天开始,我每天下班后都在那一带晃悠,更不用说周末了。但是两周过后我一无所获,我简直快要绝望了,我开始猜测歇洛克是在故意躲着我,直到那天我在街上听见小提琴的声音。
我循着琴声走过去,看见两个人站在街角,一个在拉小提琴,另一个口琴伴奏。我盯着那个拉琴的看,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姿势,我简直认不出那是歇洛克。他穿了一件其脏无比的外套,里面的T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发染成姜黄,脸上多了胡子和一条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