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看看你!缺口德!”
“那到底怎么回事儿嘛!”
“……”
“说话!”
“……是我、是我偷偷喜欢人家……”
“哎,你那会儿多大?该不会穿是开裆裤、拖长鼻涕的年岁吧?”
“……初三了……”
“嘁!我就知道!你也就没长开的时候还敢有点儿妄想!到后来,脑子跟脸皮年纪一道长开了,耷拉了,终于实诚了!”
“……”严警察没说话,他入定了,定到二十几年前少年惨绿的年月上,任小兔崽子一人呱吵:
“喂!那后来怎么样?拜啦?还是你压根儿没敢跟人家说,自个儿跟自个儿玩爱你在心口难开?”
“……”
“我猜对啦?哼!有点儿常识行不——那、叫、暗、恋!”
“暗恋也是恋!”严警察定力毕竟不足,终于觍起脸,开始生掰硬套。
“哦,我明白了,你也就初过这么一回。这一回损心蚀脑,把精气神儿全耗完了——怪不得四十大几了还耍光棍玩儿!”
“我说你个小兔崽子啊!过了年,足岁十六虚岁十七,暑月时也该上高中了,怎么就这么不知愁呢!”
“我愁什么我。”
“愁你脑子里不装正经玩意儿!”
“不装正经玩意儿能考这分数?!”
“行行行!不跟你扯皮了,我扯不过你!喏!红包拿去。”
严警察从瘪瘪的布钱包里抠出个叠得端端正正的红包来,塞到游宇明上衣兜里,再撸撸他脑袋:“快高长大,出息了孝敬你妈,这么些年,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啐!你个八辈子的烂烟鬼!酸什么酸!”
其实是小兔崽子的眼睛酸了鼻头酸了,怕眼泪掉下来才张牙舞爪地“啐”他的。
老严警察心思粗,没留意兔崽子眼里亮晶晶的东西,叹口气说:“你就毒吧你!看将来哪家姑娘愿意和你过!”
说完他就走了,剩小兔崽子在后边龇着牙蹦跳:“老子愿意一辈子耍光棍!还愿意一辈子粘着你!!咋样!管哪!”
严警察听了光摇头——唉!这也够大了,怎么光长个头不长心呢!
7 兔崽子“出手”
他不知道兔崽子心蹿得比个子快多了,不仅蹿,还长了九曲十八弯,要是细拨弄起来,简直不输女孩子。人家早早注意到他薄薄的单袄,一串一串的清鼻涕,手上生的冻疮,脚上不带棉的鞋。早早开始攒钱,从年头攒到年尾,给他攒了对棉袜,买了双手套,织了条围脖。趁着还有几天就是年,半路截下他,让他到他家去,还神神道道的要他闭起眼睛来。
等严警察睁开眼,先看到自个儿脖子上围着一圈东西。这东西毛色奇怪,尾巴那点儿跟只不要脸的杂毛鸡似的乍乍着,怎么抚都抚不平。
“这看着……有点儿像围脖……?你织的?”
“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小兔崽子到底还嫩了些,辛辛苦苦熬了多少个晚上扎破多少次手指才弄出来的东西,经严警察这么一问,心里又气又苦,忍不住要拿话轰死他:“给三分颜色就敢登鼻子上脸了你!拿来!拿不拿?!”
“哎!你别拽啊!我又没说不要!我的意思是说——你妈那儿……”
“噢,你以为是专门为你做的呀?!我呸!那是用给我妈做剩下的边角料给你弄的!看看看看!啧啧!那自做多情的样儿!”
“嘿嘿,不错不错!挺孝顺,知道心疼你妈了!”严警察直接跳过兔崽子的冷嘲热讽,用手顺了顺那乍乍的毛,再左右转转,自我感觉良好。
“哼!手套是抢的棉袜是偷的——要就拿去!!”
“嘿嘿……”
严警察憨憨地笑了,笑出眼角几条大大的鱼尾纹。
“嘿个头啊!暖不暖?”
“暖!”
那个年,严警察是围着条杂毛鸡似的乍乍着的围脖过的,还有双大绿手套、大红棉袜,那些东西暖了他一季严冬半段春寒。
到了四月,去春寒除冬衫的时候,严警察又老了一岁,人老话多,树老根多,唠叨起来没完,且,他的唠叨里多了些东西,怎么听怎么象吃斋念佛的婆子们的好生之德。他好生之德的对象十分广泛——从找不着爹妈站在菜市边上哭的奶娃娃,到耳聋眼花穿不得线的老太婆,从挂在树上挂劈了爪子的花猫崽子,到游宇明家花盆里的一只蜗牛。
说起蜗牛么,这是兔崽子游宇明最讨厌的一类——它们湿叽叽黏乎乎,挪起来晃晃悠悠,老胳膊老腿的,挪过的地方一团腻鼻涕似的东西!啧啧!!
一到四月梅雨,兔崽子游宇明就撑把伞站到他家菜地边儿上,看见露头的就“叭叽”一脚踩个稀烂。
严警察每每被那“叭叽”声刺激得神经衰弱,好生之德泛滥起来,他就皱着眉头训训:“我说,你小子能不能积点儿德!”
“怎么,你也想踩?来,这不还有一个了吗,让给你!”
兔崽子嬉皮笑脸地朝他喊。
严警察不接他那茬儿,单拿眼光扇他,扇完快手快脚地将那只“剩下”的捞进花盆里:“你说的啊!这只是我的!以后它就住这儿了!不准你动它!”
“嘁!谁稀罕哪!”兔崽子冷呲一声,撑着伞进屋了。
严警察本来还想再来点儿“好生之德”的,不料门外一声喊:
“老严!”
“哎!来嘞!”
他火急火燎地走了,只来得及给兔崽子一个招呼:
“我走啦!”
兔崽子追出来,恰恰看到他那身蓝色工作服的衣角。他不甘心,再追,就看到老严警察和一个人并肩走起,那人扎了个马尾,老大一把,吊在背后划拉来划拉去,实在锥他的眼。
“女的……行啊你老严警察!没想到你老了老了倒还不缺烂桃花呢!”
兔崽子心酸酸眼涩涩,耷拉着脑袋一路踢回去,正踢到花盆那儿,见到严警察的蜗牛在里头爬得悠闲自得,登时怨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一把揪起来就要摔。
哼!就是迁怒!怎么着?!老子我乐意!
他举到一半,手却拐了弯,弯到他眼前——那蜗牛缩得剩个壳,他把它端到手心,细琢磨起它壳子上的纹路来。
这一琢磨就耗掉好一会儿,那蜗牛许是觉着外头风浪过了,探出头来瞄瞄,不见什么动静,于是渐渐舒展,小豆豆似的眼随着触角一点点伸长,左摆摆右摆摆,然后,它在游宇明的手上缓缓地犁起来。
游宇明的脸红了。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这蜗牛……有点象严警察——那惨淡淡的壳子,那钝头钝脑傻了吧唧的模样,那份劳心劳力的光景,甚至那小豆豆似的眼,细究起来还真跟严警察有那么八九分相似。
这是个小号的、可以让他攥在手心操控生死的“严警察”。它这粘粘腻腻的犁法,在一瞬间被他偷换了概念,成了严警察那根湿乎乎的大舌头。
他魔怔了。一张脸三月桃花似的烧起来,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去,轻轻拨了拨那蜗牛的壳,点了点那蜗牛的角,捅了捅那蜗牛的屁股……最后,那张红艳艳的桃花面一扬,再一嗔:
“哼!你个八辈子的烂烟鬼!”
嗔里满满一股桃花味儿。
8 老严“骚情”
隔天晚上,严警察巡逻巡到游宇明家附近的时候,忍不住要闪进去几分钟,一进院子,看见里屋灯黑着,以为没人在,就直接蹲到花盆前边去了。他使手电在上边照,就想看看他那蜗牛还在不在了。
“哎!”他看了几看没看着,止不住小小叫了一声,再待待,刚好看见那蜗牛翻山越岭地从花盆壁上望里爬,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嘿嘿……”严警察傻笑一阵,看那蜗牛很实诚地在花盆边的青苔上犁来犁去,十分满意,打算这就起身走路,不料后头突然炸开一声:
“烟鬼!”
“啊!!!”严警察吓得不轻,腿一软险些歪倒在地上。兔崽子边“咕咕”笑边过来搀他。
“你、你、你这臭小子!要把我吓死了你得给我打口棺材!”
“好啊!给你打个双人的,你躺左我躺右,咱们做对同命鸳鸯!”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活了这么些年,死也值了,你年纪轻轻的干吗咒自个儿?!”
“唉……谁让你是我的心肝儿肉呢!你死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你就酸吧你!我可得走了,不然这饭碗一砸,谁给你买菜加餐哪!”
严警察的话怎么说怎么准,他话音刚落,外头就是一通喊:“老严老严!你在哪儿?”接他茬接得正好。
“哎哎哎!就来啦!”
严警察几大步跨过去,一只脚已然踏出游宇明家的大门,却被他死拽住:“你急什么?外边那人是谁啊,用得着你一应应三声、火烧屁股似的!!”
“哦,你说胡老师啊,她是大学老师,说是来这片儿调研的,顺道给咱局的人上上课,吴局说了,让我陪她转转,有啥事帮帮。”
“哟!看把你能的!这局子的人都死绝啦?!让你陪她转!”
“你这嘴呀!就不能不说么!人家局长安排的那能错得了?!”
“哼!别是除了你这编外的闲,其他人都忙得脚打架吧?”
“哎呀!我们就负责办事,不问那么多。你快放手,我真得走了!”
“好嘛,你走你走。”
兔崽子撒开手,一推,严警察上半身就先出溜了,剩屁股在后头蹶着,叫兔崽子狠命一掐——喔呀!!
可怜的严警察闷哼一声,捂住屁股向外蹿去。
兔崽子还不甘心,从地上拈了颗小石子儿,趴在墙头瞄瞄准,一投,正正砸在严警察的左边屁股上。
“哎哟!”这回严警察没憋住,叫出了声儿。
“怎么了?”走在前头的那个,大辫子一甩回头问他。
“……没什么……崴了一下。”
可不没什么呗。兔崽子要兴妖作怪,他有什么办法?
由这里就可以看出,严警察实在是个“肉脚葵花道士”,镇不下游宇明这小妖不说,反叫他骑到头上随意“嗑”!
小妖眼还尖嘴还利,没有他嗑不出的子儿——不多天就叫他那尖眼瞧出端倪来:老严警察那条破洞裤子叫他掖起来了,再没见他穿上身,原先是三条,黑蓝灰轮着换,现在光剩黑蓝两色儿。还每天勤着洗,前天天阴干不了,个死老严警察居然三不管地就往身上套!怎么不得风湿疼死他!
这都不算,他还学人家梳“大奔儿头”!没钱买摩丝就使水蘸蘸,抹得溜光水滑苍蝇打跌!他额头大敞着,抬头纹纵横着,走起路来还带点儿小蹦跳——怎么看怎么骚情!
“哼!”
小妖狠咬住嘴唇,拦下了小蹦着撒欢的严警察。
“哪儿去呀?这么忙!”
“哎!正好正好!喏,拿去!”
严警察把手上的黑塑料袋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