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啥东西?”
“参考书哇!你上次提过的那套。我上星期去订下的,到昨天才回。又逢星期六,人可多呢!一来就抢完了!好在我守得是时候,捞着一套。嘿嘿,你看看对不对。”
“这么说,你昨天大半天不见影儿,是为着给我买书?”
“那可不呗!”
“……”
甜了。
甜得都忘了嗑他了。
让他一路小蹦着溜了。
等小妖醒过味儿来,严警察老早就蹦出了他的地界。
怎么办。心里闷着一泡酸的一泡甜的,也没个地方倒。憋得慌!
他憋回家,在门口拗条柳叶芽芽,去到花盆边,去抽打那长得和严警察有那么八九分相似的蜗牛。边抽打还边叨咕:“我让你骚!让你骚!看见个母的就把眼睛斗成只鸡!嘁!也不看看你那窝囊样!除了我、谁他娘的还宝贝你!你还不领情!敢穿湿裤子梳大奔儿头!你个老骚驴!”
那一顿好抽!抽得那蜗牛缩剩只圆壳,再抽得那圆壳翻过来覆过去,跟海上起大风浪似的——上去喽!——下来喽!——上去喽!——下来喽!
估计再抽会儿那蜗牛铁定晕菜!
抽了有十来分钟,他手也酸了,瘾也过了,这才起身到菜地里拔片又大又嫩的叶子甩给它。
典型的打一巴掌给颗糖啊!
白天他才抽打蜗牛散了些气,刚顺点儿,晚上又看见严警察屁颠屁颠地跟在“大辫子”后头,贱兮兮的,刚顺回来的气又堵了。他逃了晚自习,专门蹲在严警察的家门口逮他。可不知为什么,等守到那股子又辣又呛的烟锅巴味儿露头了,他却一闪身躲进了屋后面一扇破窗下。
奇怪……他这鬼使神差的举动到底是在躲些什么呢?
过一会儿就明白了,他不是躲,是等。
等严警察进屋、烧水、堆煤球,等严警察咬歪腔搓衣服、上蹿下跳轰蟑螂。这些都等过了,严警察提一桶水站到洗澡间,第一颗纽扣一解,他就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9 偷鸡不成蚀把米
游宇明的鼻尖开始冒汗,汗冒完了就冒油,那些油全抹在了严警察家那扇破窗的窗棱上。天色毕竟晚了,屋里的灯光才20瓦,昏黄,看得云遮雾罩,于是他把鼻尖整个贴上去,气喘得又深又沉。洗澡间里的严警察才脱到“琵琶半遮”,露了些是男人都随便露的地方,游宇明身上的某处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一下下紧了,又一下下疼了。他大张着嘴圆瞪着眼看老严警察解裤头带,那裤头带“刷拉”一声,他的喉头就几个来回,口里的唾沫早干了,任他怎么咽,就是不肯下去解渴降火。
事情进展到“大弦嘈嘈如急雨”的境地,游宇明的小心肝铙钹鼓镲地擂得急,就等“角儿”亮相了。谁想竟走岔一步,“角儿”没亮相,一只蟑螂倒先横空出了世,它从严警察的脑袋上飞过,挑衅着擦擦翅膀,贴到了离他10公分的水管壁上。严警察愣了一小会儿(他没见过这么心肥胆壮的蟑螂),接着便提着脱到一半的裤子,欢叫着撵了上去。那蟑螂十分不识时务,径直望破窗这头飞,游宇明眼见着严警察手舞足蹈地撵过来了,唬得不轻,一个条件反射就往回撤,撤的时候顾得着腚顾不着头,“咣”的一声,头上鼓出好大一个包。严警察听到动静,转到破窗边,张望良久,只望见一只飞蛾两只蜘蛛三只蟑螂。
没什么哇。没什么就回去接着洗。
这夜是顶平常的一夜。除了游宇明头上那个包外。
啐!偷鸡不成蚀把米!
游宇明边朝头上抹“红花油”边想,火气怨气闷气堆得老高,再来把柴,那火光就能冲上天了。
他憋闷着上学、憋闷着下学,不时拗根柳叶芽芽抽打那和严警察有八九分相似的蜗牛泄愤。不是他不想抽“真人”,那家伙回回都好狗运,一错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抽不上啊!
哼!要让他逮着一回——臭严警察不死也要给嗑脱一层皮!
这正恨恨的想着呢,倒霉的严警察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嘿!人送了条大黄鱼!赶紧杀了使盐腌腌!哎,对了,做的时候多搁点儿香椿、葱段,那味道——啧啧!美死神仙!”
严警察一脸得了老大便宜的傻笑,把用绳穿着的鱼递过去。
兔崽子游宇明并不接,先装模做样地狠嗅一阵,问:“你这鱼臭了吧?”
“胡、胡说!人家给我的时候还欢蹦乱跳的!”
“是吗?……那这股子臭味儿是哪来的?你没闻见?”
“没……没呀。什么臭味儿,你小子多心了吧!”
“不对”兔崽子摇摇头,说“这味儿可冲了!”
边说还边煞有介事地绕着严警察嗅了一圈:“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你?”
“烟鬼……你口臭了……”
“啥?!”
严警察惊悚了,把手一窝,盖到嘴上使劲哈气:“没有哇!我反正没闻见!再说了,人食堂这几天也没做韭菜啊!”
“啐!自己的口臭自己永远闻不见!你见过被自己唾沫毒死的蛇么?!”
“你那什么烂比喻!”
“我比喻烂哪——总好过你拿张臭嘴去熏人一条街!”
“真的……真的有那么臭?”
“嗯!臭得能熏死头驴!”
“……那、那你听你妈说过啥治口臭的方子没?”
“有。”
“啥?”
“吃大蒜。”
“……”
“以毒攻毒么,大蒜至少臭得正路些。”
“……”
严警察默了一会儿,外头一阵喊叫又把他挖走了。兔崽子游宇明还没嗑够呢,气还堵在那儿,就想着晚上放学回来抽顿蜗牛撒撒气。谁知世事难料,那蜗牛死了。
游宇明他妈也是个爱踩蜗牛的。那天搓完衣服回来,看见蜗牛都称霸到她家花盆里来了,二话不说,抬脚就踩,“叭叽”一声,那和严警察有八九分相似的蜗牛就烂得不成样儿了。
等游宇明到家,那坨烂得不成样的物什上已聚集了相当规模的苍蝇和蚂蚁。他默默地轰开它们,一点一点地把它抠起来,用个火柴盒子盛上,在菜地边挖了个坑,埋下去,又拿块破三合板插在隆起的土包前面,上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蜗牛之墓。
那年月,十六岁的游宇明纯得跟朵花儿一样。
10 兔崽子闯祸
可惜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他那点儿纯情霍霍完后,光剩些火气怨气闷骚气,一锅憋着,跟挂小鞭似的,给点儿火就着。这时节谁惹上谁倒霉。跟他同一校的,或者附近几个学校的都晓得他的名声。这名声还是他初一的时候做下的。那会子他刚上初一没几天,是根嫩秧子,长得秀,看着一副绣花枕头败絮样,早早就给人当“羊”盯上了,管他肥不肥,宰了再说!
那天老师拖堂,放学时候天已黑透,游宇明惦记着做饭,就抄近路走暗巷,才进巷口,路就叫一帮同样是嫩秧子的小烂仔封死了,要他掏“买路钱”。他不动,叉开脚站着,任他们吱哇乱叫。领头的那个见他眼睛欠扁似的翻着白,急了,上去就抢他书包,被他一拳砸在腮帮子上,两颗大牙和着一滩血一起出来。惨!
小喽罗们一见老大挨揍,立马团团围上,打算来个“人海战术”——揍不死你也累死你!!
游宇明先一拳砸倒一个,从那空出来口上一扑,攥起旁边搁着的一把扫帚就抽,抽得那帮小烂仔陀螺似的转,没一会儿就人仰马翻溃不成军,眼见着打不过,统统做鸟兽四散了去。
第二天就有话传出来,传到第五天第六天,基本面目全非了已经,游宇明再不是绣花枕头败絮样,成了烂仔一个,猛鬼一只,轻易不出手,一出手铁定拆人几根骨头!
传成这样,谁还敢惹?!暗里供他做老大,遇见了都贴着墙缝儿走,不敢惹。偏偏有那么些稍远的不信邪,找上门来要比试。那些人一露头他的骨头就痒痒了,还客气啥——揍他娘的!
正揍得顺手,校警来了,110来了,最后来的是老严警察。
他本来陪着大辫子胡老师走街串巷做调查,得了消息命也不要地冲到马路上,拦了辆“突突”三轮就往派出所赶。那“突突”三轮太破,座底下没弹簧,这么一路颠过去,颠得他是“大奔儿头”也散了,屁股也麻了。到派出所的时候,严警察终于给颠回了往日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他颠着腿往里跑,跑到半路让一个同事给截了:
“哎!老严!那个叫游宇明的是你干儿子吧?”
“对对对!他、他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他没事儿,有事儿的是别人!”
“哎?”
“好家伙!十几个人围他一个,他愣是衣衫不沾半点尘,干净利落,拳头全是别人吃!”
“啊?!”
“厉害啊老严,看把个干儿子给调教的!”
“别、别说那么多了,你告诉我,他把人揍死了没?”
“揍倒是没揍死,全是软组织挫伤,得鼻青脸肿好一阵就是了。不是我说,你这个干儿子得费心管教了,不然哪天出事儿,亏他不会吃,怕他吃牢饭挨枪子儿啊!”
“……我知道,不跟你扯了,我得过去看看。”
话一说完,老严警察就接着颠。
还没等他颠到地方,游宇明已经给放出来了,俩人正好走个迎面。严警察一见他,脚也顾不得颠了,直接蹦过去,先把他上上下下检视一遍,没见着啥不对,这劲儿才彻底松下去。
“你、你个小兔崽子!想急死我啊!好好的学不上,学人打架?!你……你出息了你!!”
“你凭什么管我!哦!喂了几顿肉骨头 ,我就该摇着尾巴听你废屁?!”
游宇明眼里不飞桃花了,改飞风刀霜剑。
严警察一开始还没倒过味儿来,倒过来人就傻了,往常游宇明嘴毒是毒,不过都是玩闹,从不曾这样顶撞过他。他头有些晕,眼有些懵,嘴张了几张却始终吐不出半个字。
“求求你别管我了,叫我给人砍死一了百了!不然多碍眼哪,拖着个不是拖油瓶的拖油瓶,你想跟人风流都不方便!”
“你、你、你!你说什么?!”
“不是吗?不是你每天穿好裤子梳大奔儿头,扭腰摆胯妖来妖去为的是哪桩啊?!”
“你、你说谁妖了?!”
“你!四十大几了还不知羞,整天缠在人家屁股后面,你不妖谁还妖!”
“你你你!!好!我妖!我喂狗!谁见过这么不省事儿的狗?!狗还不用上高中上大学呢!老子一天到晚给人赔笑脸装孙子,就为你这臭小子能占个带奖学金免费上高中的名额,你你你、你他娘的气死我了!!”
“……你不是看上人大学教授了么?”
“啐!我就是只癞蛤蟆,哪敢奢想天鹅肉哇!”
“哼!谁知道呢!”
游宇明眼里已经不冒风刀霜剑了,不过话里还要硬硬。
“唉,我说不过你。你先回吧,晚了你妈该挂心了。”
严警察那嘴是张乌鸦嘴,他才吐完,游宇明他妈就杀过来了。她衣乱发乱跑得一身汗,上来就是一个巴掌,打得兔崽子头歪:
“你个臭驴蛋!怎么不叫驴一脚踢死呢!你个没好死的货!老娘我喂大你还不如喂头猪——猪还知道长几胙膘来补补老娘油水!你呢?!你是看你妈活得太长,想早点送她上西天是不是?!啊?!”
兔崽子垂头耷脑地立着,任她撕、任她骂,大气不敢吭一个。
最后还是严警察出来打圆场,还拉了说得上话的过来劝,说这次的事儿是对方先动的手,又说孩子还小,不做实际处分。学校那边也来人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次就先警告,不影响孩子升学。挨揍的那些么,父母来了一部分,见是自己孩子先动的手,十好几个人揍人家一个,人家没咋地,自己倒披红挂绿了,理亏么,也不好有什么动静。
事情就这样结了,不大不小一场虚惊。权当四月底的一条小插曲吧。
11 重赏之下
这事儿一过,四月也过了,农历五月即是公历六月,再有那么十来二十天的,游宇明也该中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