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于你的那个晴天1
新的一周,苏市终于没再下雨,变得燥热起来。
一中的军训也被安排在这一周开始。
高一(1)班,陈伟走进教室,重重地在讲台上敲了敲,指着班长说:“路栩,你找几个男生,去把我们班的军训服装拿回来。”
“欸,行,我马上去。”他应了一声,转过身看了眼每次只要自己被安排苦差事指定憋笑的宋词屿,他拍了拍宋词屿的胳膊,“走啊,还有你们几个别幸灾乐祸啊,跟着我拿衣服去。”
他抬了抬下巴,招呼着一起打篮球的那帮兄弟去帮忙。
“欸,行行行,走走走。”
陈伟带着路栩几个人就往学校的保安室走。学校没有收快递的地方,大部分网购的商品,全是送到保安室。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班级把军训服拿走了,地上没剩几包衣服。
“就这么点了,咱们班一起拿了吧。”陈伟看了一眼地上,看后边也没学生过来了,就干脆在名单上签字,做主把其他班的一起搬了。
“老陈,你还真是好老师啊。”宋词屿表情痛苦地搬着一大包衣服,听到陈伟的话,默默吐槽了一句就溜。
陈伟见状一把拽住他的后颈:“小兔崽子,我看就你抗议最多,作为我们班少有的体育生,提点衣服都不行啊。”
“欸,不是不是,老陈你放手放手……”
路栩转头就看见宋词屿被拽着,努力挣扎着,特别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他伸着手乱拍着空气,耳根子红了一大片。路栩抱着怀里的衣服,忍不住抿着嘴憋笑:“得了啊宋词屿,你这情况不得再多拿一包啊?”
“路栩,你可真是我亲兄弟啊!”他白了路栩一眼。
陈伟撒开手,往他脑袋上一拍:“你们几个赶紧的。”
陈伟招呼了后边几个还在磨磨蹭蹭拿东西的男生,催促了两声,看了一眼包装上写好的班级,交代着路栩:“路栩啊,你和宋词屿这两包是高一(5)班的,就在你们楼下中间那个班,你们先去给了吧。其他的几个,跟着我回班里去。”
陈伟挥了挥手。
后边几个男生瘪了瘪嘴,虽然不愿意,但也比还要跑一趟其他班级好多了,几个人路过路栩身边,幸灾乐祸道:“辛苦了啊,兄弟。”
“你们先回去,我们马上来。”路栩微挑着眉,听出话外之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着几个人跟着陈伟走远,他用肩膀抵了抵还在发呆揉脑袋的宋词屿。
“走啊,老陈拍你一下把你拍傻了啊?”
宋词屿揉了揉脑袋,蹙着眉,不满道:“你说怎么每次苦力活都是我跟你一起啊?你说你干这事就算了,还把我一起搭进去。”
“别废话了,早点搬完早点完事。”路栩懒得理他的牢骚。宋词屿从小和他关系最要好,两个人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班级,到现在高中也还是同班。
两个人关系好,老师安排他做事,自然而然就带上宋词屿了,好些年数过来,也算是好兄弟有难同当了。
宋词屿蔫蔫地低下头,无奈地抱着一包衣服。
两个人走得挺快,他们高一(1)班在三楼,学校为了方便高三的学习,特地把高三的学生都安排在了一楼。
不过他们这一届不巧,因为苏市一中体校和艺术生的结合,高一就多了不少班级只能安排在一楼,他们这个情况往下看,不出意外高中三年都得待在三楼上了。
两人迈着步子,稳稳当当地拿着东西爬到二楼,路栩走到中间班级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班级,是高一(5)班。
他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进来。”里边正上着英语课,英语老师姓赵,叫赵玉芳,是个脸上有些皱纹,但穿着很艳丽亮眼的女老师,也是高一(5)班的班主任。
一整个班的学生纷纷抬起头,原本有些困意的学生也从桌上爬起来。
陈喃也抬头看向门口。高中时她不高,一米五八左右的样子,被老师安排坐在第一排的第二个位置。
枯燥的英语课上,周围倒了一片,老师怎么提醒都没用,不少人被赵玉芳喊着站了起来读课文,她眯了眯眼,也有点困,但还不至于睡着。
“老师,我是高一(1)班的路栩,这个是老师你们班的军训服,陈老师让我们一起拿过来了。”
少年熟悉的声音,让她从有些迷糊的意识里瞬间清醒。听到“路栩”这两个字的一刹那,她一下子睁大了眼。
站在门外的少年,背脊笔直,站姿很漂亮,他手里抱着一包深绿色的衣服,哪怕面对这么多人的注视,他的语气还是很淡然,清晰地传入她的耳边,没有丝毫的紧张。
“欸,这怎么能麻烦你们啊。谢谢啊,真是辛苦了。来来来,赶紧放讲台上就好。”
赵玉芳连忙让站在门外的路栩和宋词屿两个人进来,让他们把衣服放在讲台上。
“真是谢谢你们了,也替我谢谢你们陈老师啊,我们这还打算下课去拿呢,辛苦你们这一趟了。”
“不辛苦的。”路栩摇了摇头,放下东西礼貌地回了一句,“那老师我们就先回去了啊。”
“欸好,谢谢了啊。”赵玉芳点了点头,略有些赞赏的目光望向他离开的背影,转过身看着这一帮昏昏欲睡的学生,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说,“看看人家考进来的年级第一,长得好成绩还好,你们啊,能不能和人家学一学……”
宋词屿放下东西就巴不得和路栩赶紧溜,他天生不是什么好学生,也用不着应付老师。
他听着路栩和赵玉芳说着话,抬眼淡淡望了班里一圈,目光微顿,落在一个女孩身上。
这不是那天不小心撞到的女生吗?他心里想着,倒是挺巧。
没多在意,就和路栩一起走出班级,两个人没走几步,就听见高一(5)班里传来赵玉芳的“教导”声。
宋词屿嗤笑了声,用手肘拱了拱路栩的胳膊:“欸,听到没,咱们笑面虎赵姐夸你呢,好学生。”
赵玉芳在高中部也是出名的,被她教过的学生,哪个能不记得她那些夸张的穿搭和一身的香水味,但又不得不佩服,她英语水平整个一中没老师比得过,听说年轻的时候在市里得过奖,还是市里的英语老师代表。
平日里倒是看着好相处平易近人似的,实际上发起火来就是灭顶之灾,被称为“笑面虎老师”。
路栩也不谦虚,失笑地点点头说:“是啊,从小到大你还没听腻啊。”
“嘶,怎么又被你这小子装到了啊。”路栩翻了个白眼,也跟着笑起来。他一把搂着路栩的肩膀,两人并肩往楼上走着。
陈喃没注意路栩身边的人,也自然没注意到是上次把自己撞倒的男生。
讲台上赵玉芳还在一边唠叨一边发着军训服。
班里的学生也都习惯了。
俗话说,前有别人家的孩子,后有别的班的学生。
见怪不怪,毕竟人家路栩,就是很优秀。
“还是路栩厉害啊,江中的时候就是大神,你看看,到了咱们一中,还是第一啊。”
“你说这掉出过第一名吗?”
她同桌不轻不重地笑了声,气阴阳怪气道:“这谁知道啊,他那些成绩真的假的都不清楚呢,我听说啊,那小子和校长有点关系的……”
陈喃听着身边的闲言杂语。
她同桌叫顾阳青,就是那帮和路栩有些矛盾的男生之一,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语气带着嘲讽,酸里酸气的。
偏偏这样的话,还有人迎合:“真的假的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可能有人次次考年级第一的。”
……
她听得直皱眉头,在他们嘴边那个什么都不努力就轻而易举获得一切的路栩,实际上他会跑图书馆,也会因为作文上的问题而苦恼。
他根本不是顾阳青嘴中说的那种人。
陈喃咬了咬嘴唇,佯装不经意地用胳膊碰掉了他桌上的书。
“你干吗?”顾阳青被打断了话,转过身来有点不满,语气都不爽起来。
“不好意思啊。”她嘴上说着抱歉,帮他把书捡起来放回桌上,声音却不大不小的。
顾阳青有点“活久见”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陈喃是故意的,可是想想眼前他这个同桌,平日里唯唯诺诺胆子还小,和她说话都费劲。
讲台上老师正好喊到她的名字:“陈喃。”
“到。”她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去拿衣服。
他想了想,眼前这样子印证了自己刚才那想法有多离谱,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起身走到讲台边,讥讽了句:“真是不招人待见还事情多。”
身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讲台边的陈喃一眼。
“和这种人计较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等到所有的军训服发好后,赵玉芳用手拍了拍讲台:“安静下来。”
“大家回去试试军训服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记得告诉班长,班长到时候统一登记好了给我,我一起去给你们换。
“不过尺寸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明天起开始军训,你们记得带多点水,还有防晒也要涂,免得晒伤,可别让我一个星期后见你们黑得我都不认识了啊。”
她一一嘱咐着。
班里几个平日里喜欢和老师抬杠的就开始闹事:“老师,我要是紫外线过敏能不去军训不?”
“顾阳青,你紫外线过敏?天天在阳光底下跑得跟只猴似的,你是不是当老师我瞎?”赵玉芳瞪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无语地笑了起来。
班里的人哄堂大笑,陈喃在这样的气氛里,思绪却早飘远了。
是那个刚刚出现在门口的他,让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些酸涩。
路栩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老师赞扬的第一人选,他永远都那么优秀,那么阳光明媚。
习惯了所有人注视打量的目光,也从来不会逃避或者不好意思,不像她,被其他人多看几眼都会那么不自在,都会不好意思。
他是在主席台上演讲都熠熠生辉的少年,而她这样子,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勇气站到那个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但在意识到这些想法涌入脑海的时候,早就一发不可收拾。
路栩和宋词屿回到班级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几个人堆在一起,拿好了军训的衣服后,趁着大课间二十分钟的时间下去打球,在楼梯口,他不出意外地又遇到了温漾。
“路栩,我有话和你说,你能给我点时间吗?”她一下子窜到他面前,朝着他眨了眨眼。
宋词屿扯了扯嘴角,很有眼力见地推着身边的几个兄弟:“欸,走了走了,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回来吃。路栩,小卖部等你啊。”
路栩想拒绝,可是温漾被拦住了路,只好点点头:“行,我马上来。”
“不急,你慢慢来吧。”宋词屿幸灾乐祸地冲他挑挑眉。
别说,温漾真是他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一个,简直是穷追不舍。
路栩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温漾,无奈地叹气:“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有什么喜欢听的歌吗?”她浅浅笑着,丝毫没有因为他有些想躲避的样子而感到不快。
他满头雾水地听着她问自己的问题,有些不解地盯着她:“什么?”
“不是要军训了吗?我们艺术班要排个歌舞,就在军训结束的最后一天上台表演,你有什么喜欢的歌吗?或者是舞,我想唱给你听,跳给你看也行。”
温漾紧盯着他,看他因为自己说的话,眉头紧皱,心里一紧张,连忙慌慌张张地改口:“当然也不全是我决定的啊,我就是挑不到歌了,你就当给我提供点意见行吗?你看我老是老找你,虽然你总是拒绝我,那也算半个朋友了嘛。你就当给我个意见,行不?”
路栩苦闷地看着她,人家小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一个字也不说也实在是不礼貌:“周杰伦的《反方向的钟》,很好听,编舞蹈应该也挺不错的。”
他盯着温漾,表情变得严肃,停顿了会儿继续说:“我们可以当朋友,但是也仅限于朋友,很谢谢你喜欢我,也希望以后你能把这些心思放到学习上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完这些话,长舒了口气,感觉这么几天憋在心里也快憋死了,说出来都轻松了不少。
随即他迈着步子急匆匆下楼,没等她说话就走了。
温漾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怎的眼眶有点酸,路栩其实很少说这么直接的话。
他家教很好,家里父母也都是高知识分子,从小就被教着要礼貌要带人谦逊温柔,温漾一开始的那些行为,他也不会生气,只是有些觉得烦恼。
但他三番五次地明确拒绝,还是不起作用。
他不愿意做那些和别人纠缠不清的事情,他受的教育也不允许自己干那样的事情。
所以每一次拒绝温漾,路栩都要更加坚定些,今天正好就挑明说了。
温漾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鼓了鼓嘴,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榆木脑袋吧。”
她垂下脑袋,有些沮丧。
“算了,我早做好心理准备了,这么点小挫折我才不会放弃!”她愤愤不平地哼唧了一声,很快就调整好心情,脑子里一直想着他刚才说的那首歌,动作麻利地回到班级里,开始商量排练。
次日周二,苏市一中的军训开始。
陈喃在家里被赵兰嘱咐了好几遍:“防晒多涂几层啊,水带够了没啊,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撑着,这都九月里的天了,怎么还是那么热,要是受不了了就和军训的教官或者老师说知道吗?”
陈喃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妈妈,我会注意好的。”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中药西药不停地吃。以前这些跑步锻炼的运动,赵兰都不让她参加,因为她太瘦了,身子骨和张薄纸似的,一吹都能倒。后来长大了点,身体免疫力都好了不少,初三的时候被赵兰喂胖了好多,所以这次军训她才被同意参加。
这还是陈喃第一次军训,她吃好饭后拿起防晒紧闭着眼往脸上喷了一层,有点黏糊糊的感觉不算太好,她拍了拍脸,有点不习惯。
赵兰看了眼她那副傻傻的样子,整张小脸表情扭在一起,失笑地拍了拍她的头:“干吗呢,涂好了防晒就赶紧去上学。”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帮着赵兰一起收拾好桌上的碗筷。
她背好书包正要出门,突然被走出厨房的赵兰喊住:“欸,南南,妈妈新买的洗衣液怎么样啊?衣服味道会不会太香了啊?”
陈喃停住脚步回过头,凑近闻了闻身上的衣服,乖乖地摇了摇头:“没有,很好闻的。”
“欸,那就行。路上小心点啊。”赵兰这才放心,让她路上小心些。
她点了点头,身上衣服的洗衣液是前一个星期换的。
陈喃还记得那一天,是课间操结束的一个周一。
林沉茜她们班级老师要求排好队进出操场,所以做操结束后,她就一个人走回了教室。
那个时候路栩就在她的身后。
“路栩,你个大老爷们身上什么味道啊,一股香味。”宋词屿扯了扯他的衣服,嫌弃似的。
听到他名字的一刹那,她便不自觉地挺直背,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脚尖走路。
也挺奇怪的,只要是她听到路栩的名字,整个人都会紧张起来,有时走着走着会不小心同手同脚,明明知道那个人的眼神大概永远都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她还是仓促不安,脸上一阵发烫。
于是她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路栩他们几个人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每次这个时候,他都会走着走着就到了她的前边。
路过她的身边,和她擦肩而过,他衣服的衣角无意擦到她的衣服,似乎衣服也开始有了温度,烫得她心上一颤。
那时她才有勇气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他一眼。
而少年,习惯了受着瞩目的目光,并没有丝毫察觉。
他对宋词屿说的那种话无言以对,又觉得好笑,瞥了宋词屿一眼:“什么香味啊,这是我妈买的洗衣液,不过味道是挺浓的。”
“哟,什么洗衣液这么留香啊,我也买一瓶去。”
路栩开口报的是个国外的牌子,陈喃跟在背后,她没听过这个牌子,却把名字给记住了。
放学回家后,她没忍住脱口而出和赵兰提到了这个牌子,然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说不清知道这个牌子的原因,最后也只能含糊几句过去。
晚上的时候,她借口出门,找遍了整个商场的店面,只为了找到路栩说的那个牌子的洗衣液。
这种干起来傻乎乎的事情,陈喃就稀里糊涂地、一家一家地找。
最后在商场最南边的一家超市里,找到了那个牌子的洗衣液,她伸出手指着洗衣液下边的价格牌,眼睫一颤,目光呆滞了几秒。
那是很小的一瓶洗衣液,大概都用不了多久,上边的价格是500元。
在她的那个年代,物价不高,一百块钱都算得上是难赚的,尤其是对于像陈喃这样的家庭而言。
没有人会为了一瓶那么小的洗衣液花这么多钱,她看着上边黄色价格牌明晃晃的价格,就像是一盆冷水倒在了头上,从头淋到了脚,冰冷透骨。
回家后她就再也没有和赵兰提起过这个洗衣液的事情,不管赵兰怎么问,她都说不记得了。
但陈喃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桌上明晃晃地摆着那一小瓶洗衣液,她拿起来看了好久,才确定那就是自己看到的那个牌子。
“妈,你怎么把这个买回来了,这个好贵的。”她抬起头。
赵兰笑盈盈地看着陈喃,然后说:“商场正好打折,最后一瓶了清仓嘛,妈妈占了个便宜,看着不贵就买了。
“我问过超市的服务员了,他们都说这个牌子最好,洗衣服洗得也干净,穿着还舒服,那妈妈肯定要买回来啊,我们南南也要用最好的。”
她笑着用有些粗糙的手揉了揉女儿的脸。
“等妈妈拿到工资,去买瓶大的,我们南南啊,不能比别人差。”
听着这番话,陈喃眼眶发酸,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妈,我觉得家里的也很好,只要是你买的,都是最好的。”
陈喃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一把用力地抱住了赵兰,一股无言却强烈的情绪从这个怀抱里漾开。
后来这件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她还是不知道当初的那个超市到底有没有打折。
可她始终记得那瓶洗衣液的价格,记得母亲默默无闻的爱,也没有忘记路栩。
长大后,陈喃想起这件事,她那个时候已经可以买好多瓶这个牌子的洗衣液了,后来她也的确买下来了好多。
送货的车送了一大堆东西回家,赵兰嫌她乱花钱,说:“买那么多洗衣液干吗啊,老是乱花钱。”
陈喃哭笑不得:“这不是好用嘛,以前您给我买,现在我给您买啊。”
顺着衣服上的薰衣草味,她偶尔也会想到路栩,想起那一年傻傻的自己。
那个在知道他身上穿着各种名牌的衣服,在听同学嘴边的他,得知他有多么多么优秀,家里又是如何有钱。
望向自己普通泛白的衬衫短袖,衣品不算好的平凡。
在那段记忆里,那一小瓶昂贵的洗衣液,就让她在喜欢路栩这事上溃不成军。
青春时,她总是敏感懦弱的。
可所有最大的苦涩,是在须臾数年回望时,陈喃终于发现,原来真的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所有事情记住,反复咀嚼,自卑又敏感。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晒人,骄阳似火。
天上一碧如洗,没有一朵云,只有晃眼的太阳挂在空中。
操场上,齐刷刷的一大片穿着深绿色军训迷彩服的学生。
每个班都分到了不同的教官,有的教官年纪大些,严厉很多,有的教官年纪小一点,能和学生开玩笑。
陈喃他们班不凑巧,安排到了一个年纪三四十岁的教官,一上午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站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
有的时候队伍排得不整齐,还会被罚几个俯卧撑,又或者是有同班的学生不服管教,恶意找事,整个班也会跟着一起被罚。
一上午下来,她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后背全是汗贴着衣服,难受得不行。太阳照在皮肤上,烫得有些刺痛。
到了十点多,他们才有休息时间。
“热死我了,又热又累,还好饿,我都觉得我现在能生吞一头牛。”整个班的人全都倒在地上,七歪八扭地坐在地上。
顾阳青喝了一大口水,用手扇着风:“要死了要死了,简直是魔鬼军训啊。”
“能不能装中暑啊?”
“就是啊,真的快晒得融化了。”
底下一片哀号。
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地失去了生机,陈喃抬起头看着半空中,没有风,但往远处一望,能隐约看见好几层热浪在空中飘着。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别吵吵啊,把嘴闭上,是不是还想起来接着练啊。”
几个班的教官凑到一起,往他们这儿喊了一嗓子,把抱怨声都压了下去。
偶尔掀起一阵风,都是此时此刻在阳光底下暴晒着他们的救星。
“这风不能吹大点啊!”
“救星啊,可算起风了。”
……
迎面吹来的风,轻柔地吹在她的脸颊上。
可脸上一阵阵刺痛,让她无法忽略。
陈喃喝了一口水,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上自己的脸,只是轻轻一碰,就疼得不行。
她咬了咬牙,大概是红血丝犯了。她从小就有这个问题,只要是特别冷或者特别热的时候,颧骨两边就会又红又疼。
而且不是一般的红,是那种红得吓人的程度。
就像现在这样,脸上只微微泛着粉红,看上去还是很白,压根遮不住脸上的红血丝。
“陈喃,你脸上怎么变成这样了?太搞笑了笑死了,你们快看她脸上。”
坐在她对面的程浩克看到她的模样,险些笑岔气。
她皮肤白,那两抹红色显在脸上特别突兀。加上她是圆脸,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脸上一大坨和自带腮红似的,说不上来的喜感。
程浩克这么大声一喊,班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
她本来就不习惯被人盯着,这下更难堪了,脸一下子变得更红起来。她连忙低下头慌乱地用手捂住,那股红色一路蔓延到她的脖颈后边。
程浩克笑得大声,手用力地拍着腿,语气夸张:“你现在真的好像那种年画娃娃你知道吗?简直一模一样,真是笑死我了,你说是不是老顾!”
他一边大声笑着,还不忘喊一声顾阳青。
顾阳青一脸尴尬地看了陈喃一眼,虽然平日里自己也不是很喜欢她,但这么说一个女生,实在是有点不好了。
“老刘,你别这样。”他拍了拍程浩克,让程浩克收敛点。
结果程浩克根本收不住,继续仰天长笑,笑得失声。
班里不少男生盯着陈喃那副样子,笑得肚子疼:
“哎哟陈喃,你这样子可是真的要笑死我了,特别像猴子屁股有没有!”
“对对对,还有人能变成这样呢,怎么还有人长成这样啊……”
不止男生这样,不少女生也跟着窸窸窣窣笑起来。
她听到那些笑声,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不,不好意思啊,我这个脸它就是这样的,我……”
她说话紧张,不免开始磕磕巴巴,却被几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什么啊你,你这样赶紧遮住吧,别吓到别人。”
“就是啊。”
几道讥讽的女声从不远处传入陈喃的耳畔。
陈喃低着头,听着声音能想起来,是新生典礼排队站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
她们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她,抓到这个机会就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那些声音像是一根根刺,刺进她的身体里。
不远处的几个女生还在继续说着些什么,她始终紧紧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来。
直到她眼前有些模糊,眼底起了一片水雾,耳畔再传来其他的声音。
“我觉得挺好看的。”有人路过她的身边。
很轻的一句话,熟悉清润的声音,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短暂地遮住了烈阳。
她脑子一乱,将泪水忍住,却不敢抬头。
“哟,什么风把咱们年级第一吹过来了?”程浩克抬起头看了一眼站着的人。
路栩和宋词屿就站在陈喃的旁边。隔了些距离,路栩抬眼挑衅似的挑眉,唇角漾着似有似无的笑,没接程浩克的话:“有时间还是好好练球吧,嘴可不能替你打球。”
他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地上埋着头像只鸵鸟似的人,轻轻看了她一眼。
“可不是啊,有些人啊,球技不行,人品还那么烂。”宋词屿冷嘲一声,补上一刀。
程浩克坐不住就要站起身来,他咬咬牙:“你这话什么意思?”
路栩轻笑了声,带着些轻蔑的意思,当他面开口喊了声远处的教官。宋词屿就站着看着他脸色慢慢变臭,看不起地白了他一眼,跟着路栩一起朝着教官的方向走。
程浩克暗骂了一声,也到底是不敢在教官面前造次,黑了张脸,闷着气只好坐下来。
“真晦气,陈喃你不能把脸遮遮好吗,看着都烦。”程浩克自己气没地方撒,冲着刚要抬头的陈喃就是一顿骂。
前边走到一半的路栩步子倏然一顿,蹙着眉有些不悦。
还没接下来的动作,下一秒后边传来一个骂人的声音,响得能传到操场另一边。
“程浩克,你再敢欺负她试试,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林沉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上去就是给了程浩克一脚。程浩克没防备,直接被踹翻了。
坐在旁边的顾阳青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侠”一把狠狠地揪住程浩克的衣服领子。
“林沉茜你有病吧!”程浩克被这么揪着没面子死了,一下子暴躁起来,嘴边骂着脏话。
林沉茜也不给他面子,手上死死地揪着他的衣服不放手,语气强硬,咬牙切齿地说:“去给陈喃道歉。”
“我凭什么跟她道歉!”
这边还在僵持着,路栩听到身后的声音,诧异地挑了挑眉,宋词屿比他要走得快一点,把教官给喊了过来。
他礼貌地喊了一声:“韩教官,你们班有个女生好像脸上被晒伤了。”
韩教官一愣,看着眼前帅气的小伙子,还没来得及问他,转过头就看到自己班的人快打起来了,远远望过去一个女生揪着男生死活不放,不少人站起身来劝架,僵持不下。
“你们干什么呢!”韩教官皱着眉头,冲着操场那边的人群一喊,应付了路栩几声,急急忙忙跑过去了。
“哟,路哥英雄救美啊。”宋词屿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路栩抬眼看着不远处,见教官跑过去处理了,目光才收回来:“这你能忍?”
他大老远就听到程浩克那个狗东西在那里嚷嚷了,他们几个本来就和程浩克那帮人不对付,没想到程浩克不仅球技下流,人品还那么差。
“忍不了,我刚刚都想上去给他打一拳。”宋词屿点点头,佯装挥了挥拳。
方才要不是他们两个人走过去,怕是那个姑娘都要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的,欺负个女孩子是什么作风。
“不过你挺帅的啊,我要是那个女生我肯定爱上你。”宋词屿开着玩笑。
两个人从小到大这事干多了,路栩这小子内心多少有点正义感,也是个有礼貌喜欢给别人随手帮帮忙的家伙,久而久之两个人越来越像,就不太见得到这种欺负人的。
路栩无语地瞥了宋词屿一眼,其实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没看清那个女生的脸,她就埋着脑袋,身体还不自觉地颤抖。
大概是那种很腼腆的女孩子吧。
路栩想,下次要是还能认出她,一定要告诉她记得勇敢点,老被欺负可不是好事。
当然,这样烦琐的小事,对他而言每天都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他小时候和他爸关系不好,也不常见面。他老是和他小叔待在一起,他小叔是警察,天天耳濡目染,对他来说,能帮个忙就帮一帮,也不是大事情。
想到这儿,路栩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被赶过去的老师和教官挡得严严实实的女生,放心地松了口气。
但陈喃这边可就挺难办的了,林沉茜突然冲出来让她都反应不过来,她听着声音连忙抬起头,艰难地站起身来拉开林沉茜。
班里不少人也赶紧起来劝架,拉住冲动的林沉茜。
直到教官过来,林沉茜和程浩克两个人才勉强被扯开。
“你们怎么回事啊!”韩教官脸色一阴,疑惑地盯着他俩。
林沉茜被扯开后,狠狠地剐了程浩克一眼,如果眼神可以刀人,程浩克可能已经死了千千万万回了。
“还有你这个女同学,不是我们班级的吧。班长呢,给我出来,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了?”
班长站出来解释了老半天,才把这件事说通,最后还是叫了赵玉芳过来才解决的。
韩教官了解了大概的情况,赵玉芳本来打算这事就互相道个歉过去算了,但他却不依。
“高一(5)班的,刚刚说闲话看热闹的几个,都给我站起来,去操场上跑两圈。
我刚刚是怎么教你们的?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要团结,才多久啊,就搞起这种事情来了。”
他严厉地训着话,起初还有些女生不愿意,但刚刚那一场闹剧整个班的都看在眼里,于是在众人眼下,别别扭扭地站出来,跟在男生后边罚跑去了。
“还有你啊同学,胆子也是真的大啊,你这个行为呢我是不提倡的,但是你重情重义帮助同学也能理解,回去写个思想报告给你们赵老师,这事就到这儿啊。”
韩教官看了林沉茜一眼,眼前这小姑娘长得清秀蛮文气的,还是学艺术,艺术班的学生,没想到性子那么刚,。
林沉茜点点头应了一声,小动作拍了拍陈喃揪着自己衣服的手,让她别担心:“谢谢教官老师,我下次会注意的。”
赵玉芳看着眼下的情况,也不再多说什么,看了眼陈喃脸上红彤彤的一片烫伤,担心起来:“陈喃,你这个脸上还是得处理一下。以后有事就找老师,班里边的有些人啊那个嘴巴不住门,你别往心底去。”
她作为这个班级的班主任,这么几天相处下来,早就摸清楚班里的每个学生了。
程浩克嘴欠,没事就喜欢拿身边的女生开开玩笑,而陈喃这性子在她眼里,就是太安静内向了,不爱说话。
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开始口无遮拦,她帮陈喃给教官请了个假,暗想这个情况自己也得多注意注意。
眼下这情况,赵玉芳不免想起陈伟和自己说过的话。陈伟这个教导主任平日里和办公室的几个老师关系不错,这次被调过来担任了一班的班主任和一、三、五三个班的语文老师,开学那天他还特地来找赵玉芳拜托了好几次。
“赵老师,还得拜托你件事情。你们班陈喃是我侄女,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了,希望你帮我看着点她。”
陈伟说了不止那么几句,都是关于陈喃的,起初她听得一头雾水,但毕竟是陈伟自己家亲戚,找她照顾着点,也正常。一开始她没多在意,以为是照顾照顾成绩之类的,现在才明白过来。
像陈喃这样子性子的女生不少,大多数是班级的边缘人物,老师不会太在意的那一类人,也是更容易受欺负的。
一中近几年强调了不知道多少遍要注重学生间关系,避免校园暴力,赵玉芳觉得自己也该留个心眼,找个合适的时间和陈喃聊聊。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始终低着头,声音细细弱弱的,像蚊子叫:“谢谢老师。”
赵玉芳看眼前这孩子可怜兮兮的,又从陈伟那里了解了她家庭情况,怪心疼的,语气都柔和下来:“没事没事。林沉茜,你不是担心陈喃吗,你就陪着陈喃一起去一趟医务室吧。你们老师那边我去说,你的思想报告也别给我了,直接交给你们俞老师。”
“啊?别啊老师!”林沉茜一开始听着自己能陪陈喃一起去医务室还挺开心的,听到下半句表情就痛苦起来了。
她都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她们班主任管得严,这下肯定又是一顿臭骂。
“你在和老师讨价还价啊?这次就放过你了,下次再这样就叫家长!”赵玉芳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自觉点走。
林沉茜光是听到“叫家长”这三个字,脑子就抽痛,笑得有点勉强:“没有没有,我哪敢啊。走走走,南南,我带你去医务室。”
说罢,她就拉着陈喃慌促地离开了。
“完了,又要被老俞骂了。”一路上,她叹了好几声气。
陈喃被她牵着手,咬了咬唇自责着:“茜茜,你别担心,我陪你一起去找你们老师,要挨骂我们一起挨。”
听着这话,林沉茜转过头来,看着陈喃离开了太阳的暴晒,可脸上还是红着一大片的样子,又一副愿意英勇赴死的傻样。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呀,放心吧,不是大事。我在班里经常被老俞骂的,不过他虽然骂得狠了点,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倒是你啊,那几个人都那么说你,你都不知道开口反驳回去吗?”林沉茜的心情变化向来很快,说风就是雨的,心大又乐观。
她就是有点生气,气那群人说话难听,又有点气陈喃这副软软的样子,谁都能欺负一下。
“我,我就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陈喃也知道这件事自己理亏,又犹豫又抱歉,“对不起啊茜茜,还让你因为我要写思想报告。”
都这个时候了,这家伙还和自己道歉。
林沉茜是真的对陈喃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挽着她的胳膊:“思想报告算什么啊,我这么多年写得还少吗?再说你帮我写的也不少啦。”
“那这次的我帮你写!”
“欸,好。你想写咱就写,我们一起瞎编点。”她也没拒绝。
陈喃就是这样的一个性子,你对她好一些,她就会掏心窝地对你好,你为她做些事情,她不找点事情帮忙,都会心有不安。
林沉茜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早就知道她这脾气了,也就随她去了。
“南南,我就希望你别害怕,别顾虑那么多,别老是委屈自己。”
她和陈喃是不同的,自己从小时候就是惹事分子,没少被请家长被老师骂的。
可陈喃不一样,她从小就是好学生,乖得离谱,她老担心给家长惹事,在家那边是这样,在学校也是这样。
有的时候她就想,忍忍就过去了,慢慢地,抗压能力都变强了很多。
所以初中的时候,就有人欺负她,林沉茜那个时候打不过人家,就装那种校门口的坏学生老大,冲那几个人面前吓他们。
把人家吓唬得一阵一阵的,也就没来找过陈喃麻烦。
后来真的就因为这事出了事,在校门口,她这个假的“混混”,被那群男生找人堵住了。
她们那时才读初中,小小的一个被一堆人围在一起,她让陈喃赶紧跑,那傻子死活不肯,还特勇敢地张开手臂挡在前面保护她。
最后也没有出事,那群混混被保安室的大叔吼吓跑了。
这事闹大,老师通知了她家长,不出意外又被爸妈惨惨地骂了一顿。
初中的时候陈喃的妈妈在外头上班,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外婆在照顾她。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她也还是不愿意惊动家里的任何人,恳求老师不要告诉她外婆,生怕外婆和她妈妈担心。
在林沉茜的印象里,陈喃是个特别懂事脾气特好的人。
不像她,别人说几句,她胳膊袖子都要撸起来了,陈喃从来就不会。
初三那年,林沉茜记得那一定是陈喃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带着她长大的外婆去世,她身边没半个能依靠的人。
那个时候陈喃才十五岁,发育不良瘦瘦的一小个,蹲在病床边抽泣,哭声越来越压抑,哭了一晚上,林沉茜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嗓子都是沙哑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那个时候她身边真的没有一个人了。
直到赵兰赶回家,她才终于见到了希望。
也是从陈喃外婆去世后,本来林沉茜带着她有些活跃起来的性格,再度降到谷底,那阵子初三不停地刷卷子,她几乎两个学期都没在学校里说什么话。
再后来,陈喃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陈喃过得苦,可她从来不喊不闹,林沉茜不止一次说过她这个脾气的问题,可是陈喃只能笑笑就避过去了。
两人一路上只能相对无言,很快就走到了医务室。
她们俩走进医务室,校医简单给她看了一下,拿了一节药膏,用棉签沾着给她轻轻地涂上去:“你这个红血丝很严重啊,最好去医院看一下。”
棉签上的药膏抹在她颧骨两边的红血丝上,有点疼,抹在皮肤上又有点凉凉的。
林沉茜紧张地盯着校医的动作。
校医抹药时,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担心,安慰着:“这位女同学,你别盯着我,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吧。”
她这才松了口气放心下来:“哦哦好,麻烦您轻点涂啊。”
在医务室门口,路过三三两两的男生,陈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让校医上药,生怕扯到脸上的伤口。
“欸,路栩,你说五班那个女孩子后来咋样了?”外头的男生喊了一声。
她听到这个名字愣住,眨了眨眼,眼睫轻颤。
路栩没有立刻回话,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啊,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不是你说的帮人帮到底吗?”那男生问着。
路栩拍了拍他的肩膀,调笑道:“放心吧宋哥,老师都去了,出不了事,你还说我正义感强,你现在也不赖啊。”
宋词屿被他说得一急:“什么啊!我是看那个女生也太胆小了,胆大点能被那孙子欺负?”
路栩不以为然,随口说了句:“那倒是,希望她以后能勇敢点吧。”
声音渐渐远了,她不再听得清楚。
于是她又想起了刚才在操场上的那一幕,那个时候她不敢看他,只敢在他走远了偷看他一眼。
大家都穿着一身一模一样的军训服,可是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格外合身,深绿色衬得他皮肤很白,他戴着深绿色的帽子,从她那个角度望过去,帽檐遮住大半张隽秀的脸,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
路栩腰板很直,穿上那身衣服,看着特别根正苗红,少年身上有少见的张扬和少年气,可是他骨子里那份张扬傲气不会外漏,给人的感觉永远是那么温和。
他路过自己的身边,为自己解围,他又说,希望她勇敢点。
陈喃的前半段学生生涯里,从来没遇到过像路栩那样的人,她遇到的男生不是爱开那些恶劣的玩笑,就是喜欢欺负其他人。
像他这样的,为一个陌生人解围,太不常见了。
不常见的不真实,可是她就是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温暖得像四月的阳光。
陈喃想到这几天,有些巧合的偶遇,有些自己刻意的见面,心倏然底漾开一大片难以言喻的情绪,见到他时会觉得紧张却开心,见不到他又会沮丧,有人诋毁他会不高兴,了解到他那么一点点会欣喜雀跃,看见他们间的距离会难过心酸。
那些莫名的情绪,都源于青春里的某一份情窍初开。
在涂好药离开医务室后,回去的路上,她终于无法欺骗自己这几天做的那些傻事到底是为什么,她有点想笑,可是轻轻扯一扯嘴角都会牵扯到脸上的伤口。
她疼得忍不住蹙眉,想掉眼泪,这份悸动不算很荡漾,似乎还泛着苦涩。
她喜欢上的那个人太好太优秀了。
好到,没人会不为他心动。
学军训一个星期,陈喃因为脸上的晒伤还是很严重,被教官特批在旁边休息。
有了林沉茜那一出后,班里的人也消停了会儿,程浩克不情愿地在韩教官和赵玉芳的要求下向她道歉,只是道歉时表情很臭,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陈喃我不该嘲笑你,对不起了。”
嘴上的话说得蛮好听,只是她抬起头直勾勾和程浩克对上一眼,他目光一斜,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他就这么僵持地看着她。
见状,她死咬着嘴唇,放在裤子两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全是林沉茜和路栩那天说的话。
他们都说,你勇敢点啊。
于是,她终于硬气了一次:“谢谢你的道歉啊,但我不想接受。”
“陈喃你这什么意思?”他本来就不爽,给陈喃道歉都是被迫的,没想到眼前本来唯唯诺诺的人,不给他面子,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陈喃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别过头不敢和程浩克对视,眼神涣散地看着远处,她望着操场门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直到十几秒后,抱着球的路栩走进操场,他唇边带着笑,看着心情不错。
陈喃看见了他,原本害怕胆小的心情一瞬间荡然无存了,她微微勾了勾唇,垂下眼,抛下一句话:“很多事情,不是说句道歉就有用的。”
说完她就起身走了,没给程浩克留半点反应的机会。
离开那儿后,她跑到空旷的地方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她很少会这么对别人说话。
有些人是讨好型人格,不会说拒绝,被人欺负了,听到句道歉就心软了,陈喃就是其中的一个。
但在她的生活里,鲜会听到真正真诚的道歉。
可她不想再去顾及以后在班级里相处怎么办了,她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随便了。
陈喃想,反正人缘不好,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被人讨厌了,那她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场闹剧总算平息下来,程浩克大概没想到陈喃会突然这么说,虽然不爽,但在老师的压迫下,也不敢做什么的。
这事结束后,她和林沉茜提到了程浩克来向她道歉,但是自己没接受这件事。
林沉茜听后眼睛一亮,她拉着陈喃的手,有些诧异:“你可终于硬气一回了,怎么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
陈喃这个破性格,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年了,善解人意这种词,用在谁的身上都是注定吃亏的。
不过她一想到,程浩克那个时候一定是气得发绿,她心底忍不住地暗爽。
“南南,你要每次都这样啊,我就不用担心你被欺负了,陈叔叔在天有灵肯定也……”
林沉茜一高兴就开始口无遮拦,话都说一半了,才意识到不对。
陈喃也没想到林沉茜会突然提起这些,目光悄悄暗了下来,见林沉茜慌乱不知所措的样子,装作没听到。
“走吧,你不是还要去交思想报告吗?我陪你去。”她掩下心底的酸楚,苍白地笑了笑。
林沉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看陈喃给她台阶下,连忙应声。
在陈喃这儿,她爸爸就是不能提的话题,因为对她来说太敏感太脆弱了。
这么多年里,在每个家庭温暖的聚餐,出去旅游,在学校闹了事情有爸爸出面护着的时候,陈喃都是没有的。
她初一的时候被同班的一个女生找事,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但对方偏偏要冤枉她要她道歉,她不愿意。
这事就闹到办公室,对方女生的爸爸过来就是气势汹汹地质问她,为自己孩子出头。
学校叫来了陈喃的外婆,她外婆腿脚不方便,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严重。
这事后来因为陈喃外婆在路上出意外了不了了之,但她还是被对方的家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放学后陈喃要去医院陪她外婆,林沉茜硬要陪着一起去。
两个人陪床到了大晚上,后来是林沉茜妈妈带着她一起回的家,林沉茜怕她难过,一个人在家不安全,硬是拉着她来家里一起睡。
两个小女生窝在一个被窝里,陈喃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那天晚上,陈喃睡在她旁边,第一次对她说:“茜茜,我好希望我也有爸爸啊。”
她声音颤抖着,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两个人在屋里抱着彼此哭。
那些佯装着不在意的事情,总会在某一个夜晚突如其来地爆发。
这件事情结束后,陈喃再也没和任何人闹过吵得起来的矛盾,大部分都是她妥协或者是默不作声。
她开始抵触社交,也开始恐惧那些无端的恶意。
陈喃陪着林沉茜去交了思想报告,她班主任那边赵玉芳提前去告知过情况,所以也没骂她几句就让两个人出去了。
交完报告后,林沉茜她们班有排练,明天就是军训结束的最后一天了,她们艺术班要在明天晚会上表演。
林沉茜匆匆忙忙地和陈喃分开,林沉茜走后,她佯装着的情绪终于低沉下来,一路上低着头,回到了操场。
军训还在继续开始,今天是难得阴天,陈喃回到队伍里等着教官的指令开始训练。
到了下午五点多,乌云密布的,天色很快就沉了下来,起了凉爽的大风。
高一的全部班级被教官喊着坐下来休息,在他们五班前边的就是一班。
两个班的教官关系好,开始教学生唱军歌。
韩教官起了个范,声音洪亮:“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预备起!”
“团结就是力量……”
几个班跟着教官一起唱,声音有气无力的。
“没吃饭啊是不是!声音那么轻是不是想做俯卧撑了!再来!团结就是力量……”
几个班的学生听到俯卧撑就脑神经突突,猛吸了口气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吼出来:“团结就是力量……”
有的学生跑着调唱着,陈喃坐在地上,跟着一起唱,只是不敢大声唱出来,声音很轻地跟着唱起来。
教官们教了好几遍,纷纷下场喝水润嗓子,一班的教官往班里喊了声:“来来来,班长,带着大家继续唱。”
路栩坐在地上一呆,见自己班教官冲着自己抬了抬下巴,无奈地笑了笑,宋词屿在一边起哄:“哦哦哦!路哥路哥来一个!”
一个班子齐刷刷地起哄,大声喊:“路栩!路栩!班长!班长!”
气氛火热,他被一堆人强行拉起来,有点尴尬。
陈喃就在后边的班级,看着前边的班级站起来个人,其余的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路栩也不怯场,冲着给自己应援似的宋词屿一撇嘴,声音爽朗大声:“报告教官!我请求宋词屿同学和我一起唱!”
“欸,不是路栩,你不带这样的!”宋词屿果然前一秒还在看戏的表情,一下垮了。
还没拦住,不远处的教官已经批准了:“可以,你们俩来吧,大家给点掌声啊!”
一班的一帮子人,拍手叫好,其他班的开心看戏,跟着一起鼓掌。
宋词屿硬着头皮被路栩拉起来了,这掌声不断的,他站起来狠狠剐了路栩一眼。
响亮的掌声停下来。
路栩张了张口,带头唱了起来:“团结就是力量……”
他发音标准,声音响亮不跑调,还很好听。
几个班的人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宋词屿混在那些声音里,勉勉强强开了嗓。
陈喃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她眉眼弯了弯,温声细语的声音融在歌声里,声音都变响亮了不少。
她抬头向着路栩望过去,少年背对着她,跟着大家一起唱着军歌,全部人的声音嘹亮,陈喃此刻眼前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带头唱军歌的少年,恣意大胆。
她正跟着路栩一起唱着军歌,旁边却蹿出一个人。
顾阳青用手戳了戳陈喃的肩膀,陈喃回头一看,原本笑着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你干什么啊?”她蹙了蹙眉,低下头轻声问他。
顾阳青一副讨好她的表情:“陈喃同学,我的好同桌,你就帮帮我吧,我就想认识一下林沉茜交个朋友。”他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地求着她。
自从上次林沉茜大打出手,在五班一战成名后,顾阳青这家伙就一直缠着她,格外执着。
对此,陈喃压根不会答应,顾阳青这人,出了名的不着调儿。
她无语地看了顾阳青一眼,没犹豫地拒绝了。
后来顾阳青这家伙看到此路不通,直接自己去找林沉茜。林沉茜一向是自来熟,两人没聊几天就熟了。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沉茜还和她聊起这件事。
“南南,你觉得顾阳青怎么样?”她一脸期待地眨眨眼。
陈喃想了会儿,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太靠谱儿。”
林沉茜:“……”
陈喃看她不相信,放下筷子,很严肃地提醒着她:“茜茜,这种人少接触为好。”
两人聊了几句。
林沉茜看陈喃对顾阳青意见特别大的样子,也就不敢继续聊下去了,随意扯了扯别的话题:“中午来看我排练吗?我们排的歌舞,特别好看!”
林沉茜她们是艺术班,军训结束的时间比普通班级早一些,像陈喃的五班,一周的军训时间,在今天上午才彻底结束。
下午各个班级就回到教室自习了,等晚上还有一场结束军训仪式的晚会。
吃好饭后,林沉茜就拉着她往自己班级方向走。
走在去班级的路上,在草丛里陈喃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喵喵声。两人停下来,翻开草丛,里面有几只大大小小的流浪猫。
好几只都是橘猫,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喵”了几声,林沉茜刚有动作,那几只小猫立刻受惊似的逃走了。
“欸欸欸,别跑啊!”林沉茜冲那儿嚷嚷了几声。
猫咪跑得快,窜在草丛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的猫啊?”陈喃伸着脖子朝着远处望了好几眼,看不清楚猫跑哪儿去了。
林沉茜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流浪猫吧,警惕心高。快走吧,不然来不及看我排练了。”
她催促了几声,陈喃才把目光收回来。
到林沉茜班级的时候,班里没几个人,林沉茜上前一问:“温漾,班里其他人呢?”
那女生转过身来,看了眼一旁的陈喃礼貌地笑了笑,回着话:“大家都去大厅排练了,我看有些同学还没来,怕来不及通知,就在这儿等会儿。”
“哦,还是你人好啊。”林沉茜点点头,瞥了旁边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陈喃,一把拉过她,介绍着,“温漾,这是我和你提过的,我最好的朋友,陈喃。”
她又朝陈喃介绍了句:“这是我们班文艺委员。我和你说过的啊,温漾,跳舞、唱歌超厉害的!”
温漾转过头和她打招呼,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尴尬,大方地笑着:“你好啊,陈喃,我是温漾。”
“啊,你,你好啊。”陈喃显然有些拘谨。
陈喃看着她。温漾长得漂亮,性格外向,就像是七八月夏天的骄阳,很难让人不记住她。
接下来的时间,她跟着林沉茜和温漾两个人一起去了排练大厅,她们在舞台上唱歌排舞,特别热闹。
陈喃就坐在底下观众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很捧场地轻轻鼓掌。
温漾在台上,右手紧握模拟话筒的样子放在嘴边,她唱的是周杰伦的《反方向的钟》,婉转的音乐前奏响起,站在C位的女生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好听。
这首歌不太好唱,女生唱起来难度也会高不少,但是温漾唱着歌,唇边带着似有似乎的浅笑,没有半点压力。
一整首歌下来,都很顺利。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沉茜怕陈喃无聊,跑下来和她聊天,温漾也跟着一起下来和她们谈笑。
她话不多,大多数都是林沉茜和温漾两个人说话,她就跟着点头一起笑。
温漾大概是听林沉茜提起过陈喃,也知道她的性子比较慢热内向,说着的话题时不时都偏向她些,努力把她带入话题里一起聊天。
一个中午相处下来,温漾和林沉茜都是话痨那一类人,没聊几句就能和别人打得火热,身边待着两个那么热情的朋友,她心情都跟着嗨了不少。
三个人聊起天来也挺投机的,林沉茜和温漾本来就认识,而陈喃偏偏是属于,几乎是问句她都会礼貌地回答,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聆听者。
等到了快上课的时间,她们才回到班级里。
下午温漾她们班还要继续排练舞蹈,陈喃则是回班级自习。
两个人班就隔壁,陈喃要走的时候,温漾喊住她:“陈喃,你有电话联系方式吗,能给我吗,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约着出来玩啊。”
“啊,我还没有电话,等我有了电话就给你。”陈喃“啊”了几声,温漾太自来熟,两个人才认识,她就想好以后出去玩的事情了。
她的性子直来直去,喜欢和这个人交朋友,就百分百会热情开心,不喜欢一个人,也是很直接。
她听林沉茜提起过她们班里的文艺委员——“她长得特别漂亮,人也挺好的,就是听说经常和人闹矛盾吵架什么的,我们班不少女生都不乐意和她一起玩。”
林沉茜把这种情况概括为:美女总是有交友烦恼的。
所以大概是难得能遇到聊得很投机的朋友,也算是“千载难逢”了。
相比较起来,陈喃就和她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慢热又被动,要想和她交朋友,都得主动来,不过慢热也不代表就没有感情,她和林沉茜这些年玩下来,不难看出,慢热的人啊,更加注重感情。
尤其是陈喃,朋友本来就不多,她更加看重和朋友之间关系。
不过她是真的还没有买手机,赵兰上班工作忙,一直说着要给她买个手机带在身边方便,也老是没有时间。
陈喃回到班里的时候,她回来得早,班级里还没几个人。
一下午都是赵玉芳守着的自习课,就算现在是高一也不轻松,最后一节课是陈伟来看的,他发了一套语文卷子下来。
“最后一节课,把这份卷子做好,按捺住你们忙着去参加活动的心思啊。”陈伟敲了敲讲台,发出不小的声音。
但讲台下的一大帮学生,心思早就远远飘到外边去了,大家都争分夺秒的,祈祷着早点下课,期待着军训结束晚会。
陈喃反倒是没有那么激动,她沉下心来,仔细地做着题目。
陈伟朝着讲台下看了一眼陈喃,对于这个侄女,他是格外关心。
自己哥哥去世得早,陈喃对于他来说,就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没差别。
他看了一眼名单,一整个班的中考语文成绩都在上边。
陈喃的语文成绩特别漂亮,130总分她能拿个125分,只有作文扣了5分。
她作文写得好,加上字写得秀气,卷面干净,几乎挑不出毛病。
陈伟看过她中考的成绩,除了数学和物理有点偏科外,其他挺优秀的,不过都还有上升的空间,他想起前几天去赵兰家里和她提起给陈喃报个补习班这事,被推托过去了。
他寻思着有机会得和陈喃好好说说。
一节课下来,全班的人都写卷子写得脑袋疼,好不容易写好卷子交卷,没过几分钟就下课了。
“好了,你们赵老师可是要求我,看好你们整理好队伍,然后一起去学校大厅,动作都麻溜点吧。”
下课铃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班级,一下子躁动起来,很快出门整理好队伍,一个一个班齐齐往学校大厅那边去。
学校的大厅在操场旁边,挨着晒人的阳光,高一的全部班级在班主任安排下有序入座。
大厅外,教官们排成一对,整齐响亮地喊着口号: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立正!”
一个个有序地在第一排入座。
看到教官来了,原本有些吵闹的几个班,一瞬间安静下来。
台上的学生主持人拿着话筒,迎着自己班捧场的掌声上台,宣布着晚会的开始。
“有请高一(6)班的全体学生,为我们表演舞蹈和歌曲。”主持人报着幕。
台下响起掌声,陈喃坐在靠边些的角落里,她跟着一起鼓掌,抬起头看见了在舞台上的林沉茜和温漾。
舞台上,清一色的深蓝色校服,音乐前奏响起,和她在排练时看到的一样,温漾是主力,站在C位。
全场的学生们安静,路栩一只手撑着脑袋,慵懒地靠在座位上,耳畔传来熟悉的音乐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女生一眼撞进他的眼底,笑着开始唱歌。
他有些意外地稍稍一挑眉,自己随口说的,没想到她还真的选了这首歌。
“哟,路哥,这不是温漾吗?”不出意外,宋词屿那贱贱的声音又传过来,他看了一眼旁边,没在意地点了点头。
温漾的执着态度,很成功地让宋词屿记住了她的名字。
台上的表演前半段还是中规中矩的唱歌,到后面一趴就变成了串烧,歌唱到一半中断停止,温漾把手边的话筒轻轻地放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脱下身上的外套随便往旁边一甩,露出里边的短袖和短裙。
“哇哦——”
台下一片起哄声。
一个班的女生配合默契,她张扬地笑了笑,伴奏重新响起,声音炸耳响亮。
她有力的舞蹈动作,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海滩,倏然起了一阵海浪。
温漾跳的是街舞,动作快却不杂乱,身后的林沉茜也稳稳当当地跟着,在舞台上,她们青春又耀眼。
陈喃看着台上的变化,忍不住为她们高兴。
林沉茜小时候就爱跳舞唱歌,学习上她总是愁眉苦脸,但在跳舞这件事情上,她格外惊艳。
“林沉茜!哇哇哇!”坐在一边的顾阳青站起身来挥舞着胳膊,和应援似的,大声喊着林沉茜的名字。
大部分学生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喃一愣。
赵玉芳见状连忙跑过来一把按下他:“顾阳青!干吗呢你!”
“欸欸欸,别揪我耳朵啊老师!”顾阳青皱着眉头,表情痛苦。
宋词屿往他们这儿望了眼,笑得幸灾乐祸:“还是咱们赵老师厉害啊。”
路栩也淡淡看了一眼,没作声,他的目光继续投在舞台上。
台上的温漾笑得漂亮,动作干脆利落,挺帅气的。
跳出了街舞的精髓。
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正诧异着,随后低下头笑了起来。
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才是温漾。
温漾就是那么一个,大胆自信的人。
一段舞蹈结束,摆着Ending pose结束。
舞台上瞬间黑了,由学生自由处理着台上的东西和道具,顺便准备好下一场的东西,而台下的气氛已经被顶到了高潮。
不少男生激动地只鼓掌,把手掌拍红了也不在意。顾阳青虽然收到了赵玉芳的眼神杀,但还是不怕死地拼命鼓掌。
林沉茜走下后台,顺着黑暗悄悄坐到陈喃的身边,等灯光再次亮起,台上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班的人。
“怎么样,我刚刚表现不错吧?”她抬了抬下巴,一副等着表扬的模样。
陈喃笑弯了眼,直点头:“特别好,要不是没有手机,我都想给你录下来。”
“那你怎么不给我欢呼一下啊,我可看到不少人为我们班欢呼呢!”林沉茜知道陈喃做不出这事,诚心逗她。
她正要开口,坐在一边的顾阳青和邀功似的,一下子头探过来:“林沉茜,我给你欢呼鼓掌了啊,你高兴不?你夸夸我呗?”
想到这件事,林沉茜就无语:“我看到了,你还喊了我名字,很丢脸!”还特地加重了后边的三个字。
闹得顾阳青都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也不敢再插话了。
陈喃看着这两人和欢喜冤家似的,也忍不住地想笑。顾阳青这几天为了和林沉茜熟悉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好她的时候,又是带饭又是带水的,虽然她都没接受。
但是他这人,陈喃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把这些事情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林沉茜, 不过看现在的样子,林沉茜不在意那些事,于是她也不再插手了。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陈喃抬头看了周围几眼,往前看,能看见路栩的后脑勺,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地笑笑。
她看见他唇边挂着的笑,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眼下多么吸引人的表演也无法让她移开眼。
台上大概演了十几个节目,有一大半是周杰伦的歌。
军训结束的最后一环,有始有终,在哪儿开始就在哪儿结束。
走出大厅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几个教官没有要求他们排成整齐划一的长队,而是让所有学生围成圈坐下来,说了几句。
经过一个星期的相处,从一开始的抱怨到满满的熟悉,没有距离感,是老师也像是朋友,如今面临分别。
不少女生有些舍不得地红了眼圈,韩教官是最后一个上去说话的人。见状五班的男生们起着哄,他摆了摆手,佯装一脸嫌弃:“咳,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啊,教大家的军歌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们最后再唱一遍!”韩教官看着这帮学生,自己一开始也算是恨铁不成钢,这个班顶嘴的男生特别多,被他罚得也最多。
但相处下来,也是一群特有趣的孩子。
于是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路灯照着,他们唱着军歌:“团结就是力量……”
有人哽咽不舍,有人大声唱着,一首歌下来,大家都累了。
一时间操场安静得可怕,几个教官不喜欢这气氛,就开始带着所有人一起唱歌。
所有的教官里,就数一班的教官最年轻,他才二十几岁,和这一大帮学生也没代沟。
他和艺术班的学生借来了音箱,放了首周杰伦的歌。2010年,硕大的校园里,没人会不听周杰伦的歌,不少男生女生,甚至能把歌词给背下来。
教官放起前奏,充斥着一整个平静的校园,所有人都开始一起大合唱。
有的唱歌跑调,可还是声音特别响,不少人唱着唱着就被弄笑了,一阵阵哄笑声。
陈喃抬起头向前看,路栩认真地跟着教官唱着歌,时不时被唱破音的同学逗笑,低下头笑得肩膀都发颤。
于是她也一起笑了起来。
一首歌唱完,教官们看着这一个个鲜活正值大好青春的孩子,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一班的教官看着这帮学生,和着气氛忍不住想起过往,自嘲似的和他们说起自己青春那点事:“我和你们说啊,我高中军训那会儿,教官让我们邀请同学上来唱歌,我那时候想邀请一个女生,可是我怂啊,愣是没敢。”
“噫——”这话一说,收到一阵嘘吁声。
教官无语地蹙了蹙眉,摆了摆手:“嘿,和你说你们还瞧不起我了,那你们来,音箱在这儿呢,你们老师都不在啊,有勇气的,上来邀请自己同学唱首歌啊。”
他抛了个激将法,方才起哄的男生都蔫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没那个胆子。
其他的几个教官看着这帮学生,忍不住笑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报告教官,我要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过头,见温漾举着手。
“行!这位勇敢的女同学,你要邀请谁?”教官好奇地问。
温漾转过身,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路栩身上,下一秒说:“报告教官,我要邀请你们班班长,路栩同学和我一起唱个歌!”
“哇哦,哇哦!”
这话一出,一大片男女生起着哄。
教官摆了个安静的动作,憋笑着装正经:“欸欸,干吗啊?我都说了邀请好同学,你们起哄什么啊?”
“那我们班班长,你同意不?”
路栩“啊”了声,被宋词屿推了起来。
从温漾站起来打报告那一刻,他就料到这么回事了。
只是此刻气氛太好,他心情也特别好,不愿意扫温漾和所有人的兴,何苦当众拒绝人家女生,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想罢,他点了点头:“行,我没问题!”
见路栩答应了,宋词屿激动得不行:“来来来,上去上去!”一把推搡着路栩上去,站到温漾的旁边。
陈喃一瞬间呆住,她方才看着温漾站起身来,刚心想她真的好勇敢,只是没料到,温漾要邀请的那个人竟然会是路栩。
此刻在中央的两个人还在纠结,不知道选什么歌。
宋词屿见状冲他嚷嚷了一声:“路栩,你这不得选一首最喜欢最擅长的歌啊,温漾,这家伙喜欢周杰伦,记得选周杰伦的歌啊!”
温漾闻言,脑袋跟捣蒜似的不停点头。路栩无奈地耸了耸肩:“别听他的,你有想唱的歌吗?”
“你来选吧,我邀请的你啊,歌肯定得你来选啊。”
两人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由路栩选择了《晴天》这首歌。
路栩和温漾站在一起,前奏响起,操场上起了一阵风。
陈喃坐在人堆里,林沉茜在旁边戳了戳她胳膊,八卦地说着:“你看你看,温漾厉害吧。你别说啊,他俩这么站在一起,还蛮般配的是不是?”
她没有说话,眼前只有合唱的两个人。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
路栩先开口,他唱歌唱得好听,很低很沉,很适合唱周杰伦的歌。
周围的男生开始起哄,一声一声喊着他名字:“哇哦!路哥路哥牛啊!”
少年瞥了他们一眼,抿着嘴唇憋笑,唱得却依旧很稳。
整首歌慢慢进入高潮部分,面前两个人相视一眼,一起合唱。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
吹得好远
……
她的耳畔边起了阵风,胡乱吹起她的发丝,整个操场的人都为他们鼓掌。
“看着有点配啊!”
“我觉得可以欸!两个人都好亮眼,唱得好好听!”
“哪里配了,就那样吧。”
“不是吧,这还一般啊?”
不少嘈杂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林沉茜跟着一起起哄鼓掌,她一向就安静惯了,也没人觉得她这样不对劲。
陈喃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并肩,温漾有些害羞地笑着,眼神始终眷恋地落在路栩的身上。
那个少年,站在中央,像一束光一样耀眼。
她心底由内而外地泛起一股苦涩酸楚,鼻子一酸,低下头一滴眼泪狠狠地砸在草坪上,她的心上好像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原来温漾喜欢的那个人,是路栩啊。
原来像他那样耀眼的人,身边应该站着的是,是这样一个同样优秀受人瞩目的女孩。
而她,胆怯得不敢多看他一眼,在教官说这些话的某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那个有勇气站起身来的人。
她想过,可是她没有那个站起身的勇气,她把那些想法压下去,可是情绪却控制不住地肆意飞扬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彻底尝到了暗恋的苦。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是她。
路栩和温漾迎着猛烈的掌声和起哄声下台,周围的人没人注意到陈喃的内心活动,林沉茜见她不对劲,刚想问她怎么了,下一秒顾阳青个愣头青就冲上去了,“报告教官,我想和六班的林沉茜同学一起唱首歌!”
“不是,我不要!”林沉茜一急,连忙站起身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没人管她的抗议,一堆人推着林沉茜上去。
顾阳青点了首林沉茜喜欢的音乐,开始“啊啊啊”地唱起歌。
他五音不全,闹了出笑话,林沉茜和所有学生,包括教官都听不下去,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陈喃吸了吸鼻子,她听着那声音,心里难过,可是又忍不住地想笑。
她抹了抹眼睛,在前边,温漾和路栩坐在一起,两个人笑着聊天。
总有一刻,一场大笑的欢喜,不属于她。
他们并肩着,陈喃不敢多看一眼,立刻低下头来,坐在人堆里,晚上的风刮在她的脸上,有些痛。
暗恋,原来真的是一个人的悲喜。
军训结束。
周六的早上,陈喃起得很早,赵兰敲了敲她的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书了。
“南南,今天你叔叔约好了饭店,我们中午过去吃啊。”赵兰欣慰地看了一眼女儿,通知了她一声。
又怕她在意尴尬,赵兰特地说了声:“你放心,就你叔叔,和妈妈还有你三个人,就吃顿饭。你收拾收拾,等会儿中午我们过去啊。”
陈喃点了点头,知道只有他们三个人,松了口气,不用应付一大堆亲戚就好。
赵兰关上房门,在厨房做早餐。
她确定了房门已经被关上了,才悄悄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来,打开那个本子的第一页,上边写着前不久遇见路栩后,自己写下的话。
她拿起笔,在后边加了几句:他喜欢听周杰伦的歌,尤其是《晴天》这首歌。
黑笔的墨水流畅地落在纸张上,她又想起了路栩和温漾站在一起的样子。
陈喃垂下眸,盖好笔帽,把本子收起来,塞进柜子里。
上午十一点多,赵兰带着陈喃到了当地挺出名的一家饭店,走进订好的包厢,陈伟已经在里边等着了。
“陈伟,你来得那么早啊,让你等久了啊。”
“嫂子,我也刚到。”一进门,两个大人彼此寒暄着。
陈喃抿着唇,喊了一声:“叔叔好。”
“欸,南南。来来,快坐下来吃饭吧。”陈伟笑得开怀,拉着陈喃就坐下来。
在饭桌上,无非都是陈伟问一句,她回答一句。
陈喃低着头不停吃着碗里的菜,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直到陈伟提及她学习上的事情。
“我看过南南的成绩了,作文写得很不错,不过还有些欠缺的地方。”他跟赵兰细细分析着陈喃的成绩,从放在一边的包里拿出一沓纸,“这是我班里的几个学生,作文写得都不错,南南你带回去看看,和他们学习学习。”
陈伟把那一沓纸递给陈喃,陈喃赶紧发下碗筷,接过。
纸上全都是作文,满满当当的。她翻了几张,在第三张看到了路栩的名字时,动作顿住了。
陈伟见她突然愣住的动作,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咱们中考年级第一进来的那个男生,还记得吗?在新生典礼上演讲的那个。”
她连忙点点头,别开眼神,试图把自己的不自然掩藏好,但在那张卷子上,最上边清晰地写着一行字:高一(1)班,路栩。
他的字体是标准的行楷,书写完整轻盈,卷面也很整洁,没有错别字。
“他写的作文还不错,就是代价太大了,这小子写个作文都要废掉几个本子,但他有个优点,写的作文不容易偏题。我看了你的作文,用词很精确,但有的时候点题不到位,不明确,这一点要改啊。”
她听着陈伟说起路栩,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抬头有些高兴了应了一声,换作以前陈伟指出她学习上的问题,她都会特别不好意思,但这次不同。
饭桌上她单独挑着路栩的作文看完,又听陈伟说着他,不免想起那天晚上在书店里遇见他买了不少作文本。
想起他撕本子苦恼的画面,陈喃有些想笑,心底漾起一股甜味。
接下来陈伟说的事情,她都失神没仔细听。
“南南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到了高中也不能懈怠。我有个朋友在市里面开了个补习班,嫂子你和南南商量商量,上学来不及去,可以寒假去补习补习。南南现在有什么想考的大学吗?”
陈喃听到自己的名字“啊”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还没有。”
赵兰见状连忙开口:“说这些会不会太早啊,这才没开学多久呢。”
“不早了,高一很基础很重要,不能落后。嫂子你就听我的,寒假我带南南去补习班学学。”陈伟持反对意见,苦口婆心地劝着赵兰。
他做老师那么多年了,在这方面没人能比他还要了解,赵兰不懂这些,陈洪又死得早,他自然要为哥哥的孩子多考虑考虑。
最后在陈伟的强硬坚持下,赵兰也只好同意了,陈喃对此没意见,从小到大她上的补习班不多,高中的课程她能意识到很紧张,能去补习班也是好事。
临走前,陈伟从地上拿起个盒子递给陈喃:“南南,现在是高中生了,叔叔给你买了个手机,没什么大用处,有事带在身上,免得出门联系不到你,你妈也担心。”
陈喃一脸蒙地看着手里的手机盒:“不行叔叔,这个我不能收……”
还等不到她说完,赵兰就拒绝了:“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破费啊,这手机嫂子不能收。”
“欸,我是买个南南的,嫂子,孩子大了身边得有个手机……”
一番争执下,最后在陈伟的话“买都买了退不了”下结束,赵兰拉着她赶忙给陈伟道谢。
“谢谢叔叔。”陈喃站在一边,抱着一个盒子,胳膊还夹着一沓卷子,和陈伟说了声再见,就这么跟着赵兰回家了。
“你叔叔帮我们太多了,长大了一定要记得报答你叔叔知道吗?还有这个手机也不要乱用,妈妈等会儿给你去办张手机卡,以后在外边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一路上,赵兰滔滔不绝地唠叨嘱咐着,陈喃乖乖地点头听着。
在家里等着赵兰给她买回来手机卡,拆开新手机开机,装卡。
想起以前林沉茜说她要是买手机了一定得第一个告诉她手机号,还有温漾也问她要过手机号来着……
想到温漾,她忍不住地叹了口气,匆匆忙忙把手机号背了下来。
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的那些烦恼甩走。
两天的周末日过得很快,军训结束后上学生活一如往常,没什么波澜。
这几天上学,陈喃被化学课难得喘不过气来,考卷上又是很愁人的一片红,事实证明上了高中后,初中学的那些真的都是小儿科。
“你们这个卷子写的啊,真的是要有多差就有多差了,先下课,有不会的问题来办公室问我,我办公室在三楼最里边那个位置。”
化学老师见他们也愁,无奈地拍了拍讲台,拿着教案走出班级。
下一秒,班级里一顿狼嚎,陈喃也没力气地趴在座位上,青春的烦恼,除了喜欢的人以外,大概就是一大片题目不会。
由于他们班的化学成绩实在是太惨烈,一下课整个班都疯狂地往楼上办公室跑,陈喃不行,她和老师说几句话都结巴紧张。
但形势所逼,还是被顾阳青拉着一起上楼。
化学老师的办公室在左边的最里面,他们班级顺路往前边走到底,再上个楼就到了,可她总拉着顾阳青走另外一边的楼梯走。
“不是陈喃,你是不是天生喜欢绕远路啊?”顾阳青一路上吐槽不断。这几天由于他和林沉茜关系越来越好,林沉茜见他靠谱,拜托他在班里照顾照顾陈喃。
顾阳青对林沉茜那是马首是瞻,没犹豫就答应了。
凡是班级里什么事情,他都兴致勃勃地拉着陈喃一起。
陈喃听着他的抱怨没说话,只是耸耸肩笑了笑。
走上这边的楼梯上去,会路过楼上的几个班级。
最靠近这边楼梯的就是高一(1)班,她佯装不经意地瞥了还在拖堂的班级一眼,第一眼看见了坐在班级中间第四排的路栩。
他有些困倦地撑着脑袋,一只手写着面前的作业。她只敢用余光看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唇边勾起一抹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通常的情况是里面已有一大堆同班学生,她就混在里边,听着化学老师讲题。
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夸他们:“你们班学生真的用功啊。”
没人敢说自己是错的题太多,没法子了才来问的。
偶尔就他们两个人过去,也一般都顾阳青出面问题目,她在旁边听着。
久而久之,一两个星期都是这样的情况。
慢慢地,题目都搞明白了,可她还是会一个人,抱着本化学书,在课间十分钟走上楼,路过路栩的班级,只为了能看见他一眼。
见到他也是偶然的,有的时候他不在座位上,也有的时候,他会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她去楼上的时间都不定时,天天往三楼上跑,很快都摸清楚了路栩他们班的课表,知道他们每天上的是哪节课,也知道了路栩每天去打篮球的时间。
每次到大课间活动的那段时间,陈喃看了眼班级的钟,掐好了时间站在路栩一定会经过的楼梯口,拿着一本英语书装着看书的样子,靠在墙边。
9点10分到15分之间,他一定会拿着篮球,跟着一帮男生,从二楼的楼梯这边路过。
她有时会在楼梯口等着他上楼,悄悄看一眼他的背影。
有时又会提前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紧张地抿着唇,提前试演一遍。
和他迎面碰上,又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他会和身边的兄弟说笑,会抱着篮球耍帅,也会时不时走着走着突然跳起来手腕一弯,臭屁地演绎个空手扣篮。
等他往三楼上走,陈喃才会扶着楼梯的栏杆,停下步子转过头盯着他的背影看,那个身穿11号深蓝色球服的少年。
她不知道已经走下楼要往哪儿去,路栩在哪儿,哪儿就会出现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