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传言之醉莫生

我叫醉莫生,很不仙风道骨的名字,倒像个俗世中的侠客。从我出生的时候我就呆在这灵柩山顶,仔细算算竟也是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我的父亲是一个远离红尘的散仙,但在见到我的母亲,一个凡人女子之后动了情念。他为了我的母亲舍弃了自己追逐了千百年的修真之路,一心一意的对待她,甚至细心地随着我母亲年龄的增加渐渐地变化自己的容貌。我想,如果那个女子知道自己的伴侣其实是不死不老之身的话,一定会受不了了。有谁会愿意在在自己永葆青春的恋人面前渐渐地年华老去,变成鹤发鸡皮呢?

父亲的那种炽烈的爱我是不懂的,在那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他爱母亲远远地超过了我和他自己。然后,母亲摆脱不了一个凡人的命运去世了,父亲也因为妄动情劫,堕仙了。

从那以后,灵鹫山顶就剩下了一个我。我一直是一个情绪寡淡的人,我一遍一遍的看着父亲留下的书卷,按他生前教我的方法踏上了修炼的道路。然后,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了千年,我脱离凡胎,成为散仙。

然后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来到灵鹫山顶,他自称是父亲的同门师兄,我的师伯。他送了我一大堆得羊皮卷,说这是师祖赠给我的礼物,还说我是个难得的悟道之人,若是坚持修炼,他日必可大有所成,修成神体。说实话,对于能否修成神体,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这样长的生命里,总得有些事情做罢了。

我感谢了师祖的厚意,也接受了他赠给我的另一项礼物,那是一条周身碧色的青蛇。送走师伯,我开始了跟一条蛇生活的日子。那是一条很聪明的蛇,而且是一条潜心悟道,努力修炼的蛇。五百年后,那条蛇第一次化作了人形,那是一个眉眼都带着诱惑的女子。我看到她冲着我笑的时候,下意识的有点不快,突然就想到了那个让父亲堕仙的母亲。潜意识里对那种感情是有些排斥的。我告诉青蛇,以后她就住在外边,无事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青蛇的眼里有几丝委屈,我看到了,却不想多说些什么。

如是,又过了五百年。

我看到了它,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

第一次见到它时,它还是一只跟在大狐狸后面蹒跚学步的幼仔。葡萄一般的眼睛里干净的没有一点点杂质,我发现我就那样印在了它的眼睛里,仿佛,它眼里的世界只有我一样。那颗寡淡的心居然仿佛被什么给润开了一样,突然间柔软的不可思议。

于是,我每天除了修炼悟道之外,多了另外一项活动,就是去看它。看它撒娇的躺在母狐狸的怀中,看它狼吞虎咽的吃着母狐狸带来的食物。直到,那只母狐狸被林中更强大的动物袭击。我看着突然失去倚靠的它,无助的悲鸣看着它努力的长大,面对着各种困难。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都想去帮它一把,或是把它纳入到自己的庇护之下。但,圣人不仁。天地万物皆有其定数,绕是谁,都不应该去插手。我忍住了,却无法忽略心中的酸楚和牵挂。想到自己居然有了别样的情绪,我突然间害怕了,我不明白父亲那中可以为之生死的情爱,所以我不愿意让自己生出什么感情来。有了感情就会有牵挂,在失去的时候就会痛,就像父亲那样。师伯说我因有大爱无疆,才会欠缺私情小爱。他难道没有算出,我其实只是因为怯懦吗?因为怕痛,所以不爱,因为没有爱,所以对天地万物就可一视同仁,难道真正的博爱是这样的吗?

然而,因为它,我多了一份私心,多了一份牵挂。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份牵挂已经在心底茁壮的成长起来了,想砍都砍不掉,即使,我忍着不去见它。

没想到,我又见到了它,在我沐浴的时候。它还是如幼时一般,周身银白,没有一点点的杂色。葡萄般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闪耀着机敏慧黠的光芒。当它看到我的时候,那清澈的眼睛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它那时候并不这样想,但我就是这么认为。很可悲,却隐约透着丝丝的甜蜜。我纵容的看着它叼走了我搁在温泉边上的玉戒。却没想到,那个原本的牵念居然成就了一番“孽缘”。

在石头后面看到昏迷的它,我真的有点慌神了。如果,如果这小小的生灵就这样消失了的话,我也许连最后一份牵挂都会丧失了吧。真正的无心,无情。当接触到它鼻息间浅浅的呼吸和肚腹上温热的气息,我的心突然地安定了。

我将他轻轻地抱起,将它放置在阁楼的玉台上。那是父亲曾经一直打坐修炼的地方,后来我是我坐在那里。三千年了,那里积聚的灵气对这个小狐狸来说肯定是会有所帮助的。我端坐在旁边的软榻上,静静地等它醒来。当看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婴孩模样的时候,我真的太诧异了。从来没有哪派的著述中曾经提到过这种变化,它明明是只普通的野生银狐,没有经历过一天的修炼,至多是吸取些天地精华罢了。在它醒之前,我曾仔细的替他掐算了一下,除了它会醒以外,别的什么也算不出。这是我第二次算不出一个“人”的未来。第一个,是我自己。

我抱起那个小小的婴孩,仔细的端详着他。还是葡萄一样黑漆漆的大眼睛,干净的只装了一张我的脸,只是以往慧黠的眸光变得惊慌、无助。我赶紧将它变化时退下的皮毛过载它身上,然后将它紧紧的抱在怀里。看着它努力的往我的怀中依去,我的心更柔软了。突然意识到,它已经变成了他,变笑着逗他:

“真是如花一般的颜色呢,以后你就叫花颜好不好?哦,忘了,你刚变成人形,还不会说话呢。”

他像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依赖着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每每想到那个人是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莫名的雀跃。我想让他满心满眼里都是我。就如同我你一次看到它时那样,它葡萄般的眼睛里印着的只有我一个人。

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平行关系的青蛇突然因为他,而又一次开始跟我的生活有了交集。随着他渐渐地长大,他越来越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直粘着我。他会跟着青蛇甜甜的叫她姐姐,跟她分享着彼此才知道的小秘密。我有一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

他开始会抱怨我给他取的名字不好,身为男子的他怎可被唤作“花颜”呢?他很有气魄的宣布,从那天起,他的名字就叫做华严了。我想想,默许了。以后,跟来访的道友介绍时,也只说他叫做“华严”。花颜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能这样叫他,即使是看着他长大的青蛇都不行。

颜颜,颜颜,每每这样叫起,心里便莫名的欢喜。

几千年的修炼已经让我丧失了表达情绪的能力。我想向他表示我的不快,而展现给他的还是那副我挂了三千年的表情。那幅表情我其实是知道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用着温柔却疏离的语调,一如我偶尔展现给世人的模样。我是一个仙人,应该平等的对待万物,我想向他表示不同,却失去了那个能力。那幅悲天悯人的面具我已经戴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仿佛就该是那副面容。

我知道他越来越不喜欢待在山顶,他本来就是好动的生灵,应该自由嬉戏在山林之间,然后平静的进入轮回。而不是像这样被禁锢在无趣的清修之地。我虽万般的想让他待在我身边,却终是不忍束缚了他。若是有一日,他真的恋上了那红尘俗世,我,应该会放手让他去吧。我,本来就一直是一个人的。我,没有资格将他禁锢在身边。当日若不是我放任它调走了玉戒指,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形态。每当听到他跟青蛇说自己还是喜欢做一只快乐的狐狸的时候,我的心都会钝钝的疼。

我果然是父亲的儿子,纵使我万般的想逃脱,那份血脉里沿袭而来的本能还是最终爆发了出来。最初只是喜欢被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然后渐渐地变成了怜惜和牵挂,最后发酵成长了一种我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情愫。

我想,也许他就是我的劫,情劫。

他开始变得叛逆,经常会变得捣蛋。我想他也许是在试探,试探我的底线。他,真的是厌倦这种生活了吧。我知道他一直想看那本放在“紫气东来”匾额后的羊皮卷,甚至不惜引底下的凡人来窥探。但我不能让他看到那上边的内容,连我自己都不能看,看到了,就会打破这份平和。他就会离开我了。他在最后的关头还是打发走了那些凡人,我想他还是很在乎我的。不管是作为师父,兄长或者是别的什么。我在他的心中有一个位子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修炼,做我的神仙,尽我所能的给他庇护让他可以开心快乐的生活,一如曾经奔跑在山林里的它一般。

花颜,醉入花颜。颜颜,你是我逃不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