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凝露台

"陛下!"高凡从窗户里向外看了看天色,夏季的气候最是无常,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转瞬间便飘来了几团乌云。"四皇子还跪在凝露台,可要老奴......"

李勋摇摇头,端坐如僧,"太儿从小便让我娇纵的吃不得一点苦,再等等,他自会回去的!"

高凡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无缘子裔的他对李勋的几个儿子有种别样的感情,但一个月内却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个从小看大的孩子自相残杀,这对和李勋同样临近暮年的他心中充满了凄楚。

不一会,又急又密的雨如箭般从天上坠了下来,小太监忙跑上前关窗户。李勋摇手止住。只听见斗大的雨珠打在窗外的芭蕉上,噼啪作响。

高凡欲言又止,却见老皇帝脸上松弛的肌肉在不断的抽搐。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父子之间的感情曾经是那样契合无间,十七岁的李太在皇帝眼中长久的是一个孩童。就在一个月之前,李勋还会抱着他,父子二人共坐一个步辇。

一个惊雷在宫廷的上空炸响,李勋猛得站起身来,青白的脸色在潮湿晦涩的空气中显得愈发的狰狞。他没有向身边的人下达任何命令,突然拔起脚步向无边的暴雨中跑去。

高凡快步跟随其后,把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雨伞擎在皇帝的头顶。

心急如焚的皇帝飞跑在被雨水冲洗的发亮的青石宫径。他年老而肥胖的身体似乎又焕发出当年的雄姿,把醒悟过来而紧随其后的宫人甩得远远的。

宫门之外,雨水把凝露台洗的发亮,却空空旷旷并无一人。李勋叹了一口气,他明明知道李太不会在这里冒雨罚跪,但他还是来了。凝露台是当年皇帝中年丧妻时修建的高台,从这里能够看见昭陵那里葬着文皇后贺兰氏,也是李勋百年后的安身之所。

"贺兰,你死的太早了!"凄风苦雨中,皇帝渭然长叹,雨水倾泻而下,把高凡的大半个身子浇得湿透,但他依然颤抖着探着身子,把全部的雨伞罩在皇帝的头上。三十年前他会如此,三十年后,他依然会如此。

一夕之间,李太仿佛长大了不少,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在他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完全消失了踪迹。高凡看着他,满心责备的话语突然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圣上让我交给你的!"高凡从包裹中取出一领火红色的狐裘,他想起昨夜皇帝亲临国库,从里面选了这件最暖和的。可怜天下父母心,高凡盘算许久,突然在内心深处暗暗庆幸自己无缘子裔。

李太默默的接过狐裘,眼圈一红。

李勋实实在在不该教他帝王之术的,但李太是那样聪明,那样会讨皇帝的欢心,英明睿智如李勋,也不知不觉越步雷池了。

"罗刹国和我国在极北之地毗邻,罗刹国国民分为两个等级,贵族和奴隶,这和我国不同。"这些罗刹的风俗显然李太早已知晓,高凡话题一转,开始絮絮的转述着皇帝叮嘱的话语,但很快的,他从李太眸子的深处发现了一丝不耐。他心中微微一寒,很久很久之前,李太三岁时,高凡就曾经从这个孩童的冷漠中第一次有过这种感觉。

"罗刹女皇让使臣捎来了一帧画像,"高凡立刻转移了话题,果然,李太的脸上立刻现出压抑着的好奇。

罗刹国画像的画法和大唐完全不同,那张微型的油画看起来更有真实感,李太眸子中映出了一个女人相貌平平的脸,只有那双镶嵌在眼眶中灰色的眸子被某种颜料调和的深不可测。

李太嗤的一笑,扬起头来,脸上是一副十七岁少年特有的轻浮,"她看上去比我大,怎么还没有嫁人?"

"罗刹国女皇曾经是巴国的公主,远嫁罗刹,不幸死了丈夫。"高凡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太,他明白深谙宫廷斗争的他完全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他给李太转述了那封罗刹女皇的书信。

"尊敬的天朝大皇帝,我刚刚死了丈夫,我的国家面临着战火和背叛,我要陛下的一个儿子成为我的丈夫。"

李太挑剔的望着眼前女人平淡如水的面容,罗刹女皇,真的谈不上美貌。

"比雪表姐差远了。"李太在心中说了一句。贺兰雪,父皇自小给他订下的妻子。那是一个从小便总对他带着温柔的笑意的女子。三个月前,曾是他的大婚之日,那个从小便让着他的女子成为了他的王妃。

他们的婚姻如昙花一现。野心勃勃的李太并未在新婚燕尔之际过多的陪伴自己的娇妻。十七岁的他本应是情欲旺盛的年龄,但对权力的奢欲分散了他应有的热情。有时,他也会在奔忙于政变阴谋之时,淡淡的想到,如果自己登基,贺兰氏会是一位很好的皇后。

几天前,李太在父皇的授意下写了一纸休书,贺兰雪吞声饮泣的脸让他感到了几分不耐。但面对着毫无姿色的异国女皇,贺兰氏的好处都一一从李太心头浮现了。

"好!"李太打断了自己无用的浮想联翩,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三日后就是遣送我去罗刹的典礼吗?"

高凡点了点头,"也是皇五子李滞册封为太子的大典!"

自从宫廷政变后,这是皇帝第一次临朝,所有的臣子都惊异的发现,李勋老了许多。他目无表情的宣布了四子李太和亲罗刹的事宜,然后便推出了皇五子李滞。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九岁的李滞在群臣,尤其是李太眼中只是个苍白瘦弱的孩子。九年前就是由于他的出生,文皇后才会难产而死,也许因为如此,他长久的得不到皇帝的欢心。被忽略了九年之久的他没有太子李浮那般英武,也没有皇二子李浉那般才华横溢,他更加没有皇三子李波的文武双全,但他有的是李勋的四个儿子都没有的运气。站在大殿的最角,李太的心突然被失意充满了。

门客已经在父皇的铁腕下烟消云散,自己还是太嫩,原以为毫无破绽的设计在李勋的老谋深算下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这个自小被娇纵惯了的孩子此时此刻除了悔恨外更多的是怨恨自己的父皇。

李太抬起头,却在眼角的余光中发现了铁青着面孔肃立在群臣中的魏晖,心底的恐怖令他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

罗刹在大唐的眼中只是极北的蛮国,国力和兵力都远逊大唐,所以宣布太子的册封才是此次朝会的重点。李太被一道简单的圣旨告知了群臣将要和亲罗刹后便被冷落到了一旁,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李滞被戴上了标榜太子身份的金冠,站在皇帝身侧接受了百官和使节的朝拜。

李太跟随着众人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同时情不自禁的抬起头来。恰巧李勋的眼睛也向这里遥望过来。父子二人双目交汇,两个人都莫名的百味杂沉,他和他都知道,这是父子之间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