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客

马蒂尼又看了看李太,催促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但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表情是如此失望,他想了想,还是在一边默默地等待。

从早上几乎等待到中午,送行的人却只是寥寥,李太早就想到应该是这个结果,但身处其中却还是不由得心生酸楚。

临行前已经有人告知他,被他休弃的妻子贺兰氏,已被她的父母许给了襄阳王的世子,想必他日阿雪出阁之日,一定也是一个盛大的婚礼、

孤零零的将要远行,一生终老于异族的土地。当计划好的事情终于要变成现实时,李太的心第一次充满了被恐惧占领的真实感。他的心中涌起一种想哭的冲动,但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自小的修养出来的城府还是使他喜怒不形于色。

"走罢!"他向马蒂尼说,该走的如指间的沙,永远挽留不住,但该来的,却终将到来。

"四哥!"他一震,猛得回过头来,只见远方烟尘四起,一队侍卫簇拥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端坐在马车车夫身边的正是当今大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太子李滞。马车还未停稳,这个九岁的孩子便跳下了车,害得随行的侍从都惊慌不已。

他没有想到为他送别的唯一的亲友居然是李滞。

一滴灼热的眼泪从李太的眼眶中滑出,重重的砸在李滞冰凉的小手上。

"四哥,"李滞翘起脚尖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李太不适应的闪开,脸上勉强绽出一个笑意。

"父皇说四哥最是怕冷,却偏偏出使罗刹,"李滞想起前几天曾要父皇让自己替代四哥远行,却听得李勋一阵大笑,当时父皇的眼中也同样笑出了一滴眼泪。"我们回去,我去求父皇让我代替四哥去罗刹国!"

"你不是太天真便是城府太深!"李太说道。

李滞怔了怔,因为他回想起几日前的父皇也说过同样的话。

李太最后看了一眼烟霭沉沉中的京城,好一个繁华似锦的大好江山,却只能由眼前的这个小孩子柔弱的肩膀去支撑了。难以名状的嫉妒犹如毒牙啃啮着他的心灵。李太在李勋的五个儿子中不算高大,但李滞却身形未足,比他还是低了一个头。

他又环视了李滞身边那群如狼似虎的锦衣侍卫,冷冷一笑。对马蒂尼说:"启程吧!"

和亲的人马大约有四十来人,一路迤逦北行,离开大唐都城长安之时还是夏暮秋初,但临近罗刹边界,却已是百木萧条。李太最是怕冷,早早的便裹在了父皇送给他的火狐皮大衣中。随行的从人暗暗都有个押送的任务,李太与之无话可说,无聊之余便跟着马蒂尼学罗刹话。

随着天气的一天天转冷,周围的景致也一天天荒疏,大唐的治安当时真可以说得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临近与罗刹的交界情形却是不容乐观。在马蒂尼的主张下,人人都换了商队的装束,腰间也暗暗佩了利刃。

李太的火狐皮大衣如果在此处穿着自是过于扎眼,于是在马蒂尼的主张下,他只得换了一件普通的皮袍。李太自小享尽了荣华富贵,触景生情,心中感慨不已,但他已非当日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四皇子,只有低头顺从,不发一言。

踏过通霞山,已是罗刹的地界,大唐的随从于是纷纷向李太告辞。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些黄色面孔一旦从他眼前消失,便是李太永别大唐之日。他震惊之下,远目罗刹国莽莽荒原,只感到天地之间独独的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呜呜呜"李太突然趴在了地上,毫不顾惜雪白的脸上沾上的泥土,他的双手痉挛的抓着身下的衰草,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泣惊的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秃鹫冲天而起,盘旋在无边无际铅灰色的天空。马蒂尼和大唐的从人楞了一下,正想上前劝慰,突听一阵马蹄声踏碎了这场无可奈何的闹剧。

这是匹黑马,看上去甚是高大雄峻,但引人注目的却是马上的骑者,此人身材挺拔伟岸,罗刹国人大多比唐人身材高大,但这个人虽是坐着,却看得出他的个子即使在罗刹人中也是高的。

众人仰头向他望去,心中都是凛然打了一个突,只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一个人,一匹马,肃立在着群山为背景的莽莽苍原之上,竟有种天神与魔鬼混合的威严。

李太的哭声不知在何时止住的,众人均未察觉。李太出生时大唐天下已定,但这个人让他竟然想起了父皇当年的神勇。

马上骑者的眼光一扫,众人皆低头不敢平视。李太感到那人目光锐利犹如冷电,此人的双眸,竟然是诡异的绿色。

李太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他隐隐感到了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但他毕竟是从李勋手中调教出来的,当下他反而踏前一步,坦然而笑。

"如果你猜不透敌手的用意,不妨报以微笑,这样会使对方也摸不清你的底细。"他的心头一疼,父皇当年的谆谆教诲似乎又回到了耳畔,这样父慈子孝,亲密无间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但饶是他心中酸楚,面上却不露一分。

黑马骑士眼中的冰冷稍稍退却,他的眸子中似乎泛出了一丝笑意,突然间打马扬鞭,飞驰而去。

从黑衣骑士带来的震撼中醒悟过来,李太用手拭去了脸上的泥污,他为刚才的失态感到了微微的后悔,但在这即将远去异国的时刻,即使深谙帝王之术的李勋也或许会任由他这一刻的放纵了。

走罢,他的微笑是那样完美,伸手入怀,再出来时,手中已是一叠厚厚的银票,(汗,记得历史上应该是元才有的银票,闭目飘过,介是架空,架空......)"诸位大人,一路之上多蒙照顾,这些些许银两,就当给诸位打酒喝!"

他纯黑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嘲弄,眼前的众人显然已被这些能够换取白花花银两的纸张弄得失去了方寸。"为上之人,不可吝惜,须知动之以利方能御众。"熟悉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李太的心疼的收缩了一下,但转瞬间,他加重了唇边亲切随和的微笑。

同胞的身影渐渐的在李太视野中模糊了,天地悠悠,广大无垠,李太又有了流泪的冲动,但当着周遭的罗刹民众,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有第二次失态了。

告别了大唐众人,队伍中除了一个叫做小路子的太监,便只剩下了李太一个大唐的子民。李太容貌肖似已故的文皇后,非常清秀。他本来身材矮胖,但几个月来经历了许多变故后变得消瘦。罗刹民风甚为骠悍,大家心中的英雄是体态雄壮的彪形大汉,自是看不起这等瘦小的文弱少年,几天下来,众人的言谈举止中都带出了一份轻视。李太虽有察觉,却佯作不知。

"四皇子!"李太心头微微的茫然,因为一向对他有礼有节,总是彬彬有礼以大唐语言交流的马蒂尼此时说的是罗刹话。

"哦,"他怔了片刻,也用罗刹话回答,"什么事!"f

"皇子可能已经知道罗刹的风俗,男子是断发的!"他看了一眼李太长长的黑发,这段流泻的墨色从皮帽中溢出,被一根简单的墨绿色绸带束在了脑后。(小太,用虾米不好非用绿色,表是偶让你戴绿帽的)"这个,一路之上太招摇了!"

李太知道马蒂尼说的是实情,实际上,留着这根长长的辫子,也是众人轻视他的原因之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害!"他凄凉的笑了一下,大唐自幼受到的礼仪熏陶缓缓的从心头退却,他现在要作到的是如何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生存。李太环视着周围从人眼中的嘲弄,俯身从靴筒中抽出了父皇赐给他的那柄黄金短剑。

"四皇子,不可!"说话的人是这个队伍中除了他唯一的汉人,太监小路子。他是那样的卑微,以致大唐的随从离去了许久之后,李太才刚刚注意到他的存在。

举目无亲的李太分明在小路子的眼中看到了怜悯,这种感觉令他羞愧交加,但转瞬间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的自暴自弃。

黑色的发辫在锋利的刀刃下断为了纷纷扬扬的飘落,李太摘下皮帽,众人哈哈大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分明是一个黑发齐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