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拖链眼镜

傍晚五点,窗外传来一声声鸣笛,江城的街道已经开始拥堵。

今天是周五,是江城这座大都市晚高峰最严重的时段。方橙坐在客厅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上次同科室老张和小吴非要帮他选的“斯文败类”款拖链银框眼镜,专心致志地盯着平板,玩他的《神庙逃亡》。

这一个月来,今天算是方橙唯一一个没有被打扰的调休日,他从昨晚一觉睡到了今天中午,起来煮了碗面洗了个澡之后,他难得悠闲地打开电视放着点音乐,窝在沙发里打着游戏。

《神庙逃亡》这款游戏出了都有十几年了,玩的人越来越少,玩法也很枯燥无味,应用商店上都很难找到正版的了,可是方橙就是爱玩,还爱不释手。

正玩得起劲,突然,门外传来了输入门锁密码的声音。

门被打开,方橙抬头看了一眼玄关处,便不由得愣了一下。

纪星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着蓝色的夹克,肩膀上还背着一个运动款的包,鼻尖和额角挂着汗珠,整个人看上去散发着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空荡的客厅里,只听到“啊——”的一声尖叫,是方橙屏幕上的小人坠落了崖底。

纪星像是听到了声音,他把包挂在门口,看了一眼沙发上有些呆住的方橙,然后走过来,声音有些冷,看上去心情并不好:

“今天休息?”

方橙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

“嗯,调休,之前替小吴代过班,她最近休假回来正好帮我补了。”

“嗯。”纪星皱了下眉,没再多说半个字。方橙注视着纪星的表情,却发现纪星好像因为这句话脸色更差了些,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真的听他絮叨他工作换班的无聊琐事。

可是没过两秒,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纪星走近了两步,绕到方橙面前,抬手指了下他鼻梁上那副夸张款式的眼镜,然后问道:

“新买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方橙被他的动作弄的有些紧张,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把眼镜从脸上摘了下来,收好,放到一边的盒子里,开口道:“之前的眼镜坏了,跟朋友一起去配了副新的,他们建议我买这种款。”

方橙听着面前的人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你喜欢?”

方橙被这句话愣了好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眼镜,然后开口道:“谈不上喜欢,这种带链子的戴的不方便,我平时上班还是戴那副无框的更多。”

纪星没再说什么,他瞄了眼茶几上那眼镜盒上的品牌:“你倒是迁就你朋友。”

方橙有些不解纪星突然对着他的一副眼镜这么感兴趣是为什么,可又觉得一副眼镜而已,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纪星没再开口,他便也索性不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纪星是方橙的室友兼老同学,纪星家境很好,从小到大都不缺钱,上大学时系里有什么活动聚餐都是纪星请的客,后来大学毕业,纪星放弃家里安排的出国留学的计划,选择留在国内搞音乐,和家里父母大吵了一架,说他玩物丧志不学无术,停了他的卡把他赶出了家,指望他有一天会自己撑不住回家认错。

可纪星偏偏运气很好,人脉也积累的很宽,还没毕业就写出了不少曲子给大公司买去了,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五年过去,俨然不靠父母接济也能在江城立稳脚跟。

这边,纪星的爸妈眼瞅着儿子混出名堂来了,又拉下脸回来找儿子求和,可纪星逢年过节钱没往家里少打,却就是不愿意搬回去住。

方橙有一次无意间问过一句为什么,当时纪星面无表情地正靠在厨房门边回手机消息,听方橙这么问,淡淡地回了句:“回去麻烦,住这方便。”

当时纪星刚被家里赶出来,身上没太多钱,两个人在江城合租了这个房子,离方橙实习的医院近,也离纪星常去的几家酒吧近。

纪星没有说错,他之所以一直不愿意搬回家里住,而是宁可和方橙在外面租房子,就是因为这边自由,且离酒吧近,更重要的是,没人管他。

自从大三那年和父母吵了一架,纪星就天天和他那群富人圈子里的富二代朋友混在一起,每晚换个场子,夜夜笙歌,天天把自己喝到烂醉才回学校,有时候寝室锁了门,还是方橙偷偷爬出校门去把人接回来。

毕了业出来合租,纪星更是不着家,钱越赚越多,身边凑上来的狐朋狗友也越来越多,今天带他去这个酒吧撑场子,明天带去那个酒吧坐坐。

去酒吧是喝酒的,但也不只是喝酒的。江城混圈子的人都知道纪星,年纪轻轻就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家里也在江城有头有脸,最重要的是,长得一副好皮相。

纪星是那种一眼就惊艳的样貌,浓眉星目,五官深邃有棱有角,因为爱锻炼,身材也很好,身高摆在那,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既不太壮,也不显得单薄,怎么看都是帅的。

所以人人都传,纪大公子身边的人可从来就没断过,出入名利场也好,还是和朋友喝酒通宵走场子也罢,身旁总有个伴儿,每个颜值都不低不说,次次都还不一样,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在方橙这里,当然也不是秘密。

纪星每次出去玩喝酒,从来没有避着方橙过,也避不上——方橙是外科医生,在江城一院工作,有编有制的那种。外科医生平时的工作要多忙有多忙,这几年院里缺人手,新来的一批实习生又没法放手,方橙年轻能干,又是个单身青年,自然是院里谁有事都找他换班。

好不容易遇上休息日调休日,偏偏急诊手术没个停,科里实在没办法,只好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到方橙这来,往往方橙洗好澡换上居家服刚准备享受一天完美假期,又不得不穿好衣服赶回医院,几台手术下来,又是后半夜。

而纪星就不一样了,他这职业自由,也不用上班打卡,工作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熬个几天几夜,不工作也不出差的时候过得也很规律,起床去健身房锻炼一下午,天黑就拿着车钥匙出了门,有时回来是后半夜,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方橙这个社畜的作息时间,基本是和他遇不上。

但方橙知道,他和纪星大学就是室友,后来又合租这么多年,纪星每晚出去玩的事情,方橙比谁都清楚,但他从来不过问一句,就算偶尔休息日在家,傍晚纪星回来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撞上了,方橙也只是问他一句要不要在家吃饭,往往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然后方橙就知道了,他会自己下点饺子或者煮碗面,然后关上门回自己卧室吃,不到九点方橙就会关灯休息,第二天又是要去科室值早班的周一。

自从那次纪星那样回答他之后,方橙就在心里想的清楚,纪星之所以一直还在这里和他合租这个小房子,不是因为没钱,正是因为这里没人管他。所以哪怕是“早点回来,注意安全。”这种话,方橙也从来没说过一句。

按理说此时屋内是开了点冷气的,可方橙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像堵人墙一样的纪星,耳尖却像冒着热气一样渐渐染上了红色。

不是只有那些人觉得纪星长得好看,方橙也这么觉得。

不是只有那些人喜欢纪星,方橙也喜欢过纪星,而且这份喜欢,在心里已经埋葬了七年。

方橙是转专业的,大二时候转到了纪星他们系,后来又读了两年研,毕业到了医院实习,从大二认识到如今已经有八年,当中有一大半的时间方橙都在暗恋自己的这个朋友加室友。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关系好到天天黏在一起。上课下课吃饭打球,恨不得晚上都睡一张床上。纪星天天围着他转,有一回方橙半夜发烧了,纪星背着人就跑,一路从大学城陪到了市医院,守着方橙打完一夜的点滴,第二天又陪他做了好几个检查,才放下心来。同寝的室友夏同,还调侃过他俩,像谈恋爱似的,休息日别人都去找学妹学姐,就他俩只跟对方粘一块。

不是没想过说出口,那段时间方橙也犹豫过,有没有可能纪星也喜欢自己,虽然纪星比自己大半岁,也比自己优秀,比自己长得好看,比自己家境好,追纪星的人也一直就没断过。

可是,纪星对他,还真的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这些不一样,一半来自身边朋友的调侃,另一半来自方橙自己的感受。

但总之,不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年少时悸动的小鹿绒毛,簌簌地在心里打转,每产生一次,

都挠的方橙不是滋味。

大三到大四的那个暑假方橙和朋友去厦门旅行了一次,他在海边坐了一个晚上,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也陡升了许多勇气,就在方橙下定决心一开学回到学校,就和纪星说出自己心意的时候。

纪星对方橙的态度却突然像变了个人。

大四一开学,纪星就不怎么回宿舍了,成日里往酒吧跑,半夜喝的烂醉地回来,方橙多少知道他和父母闹得那些事情,也觉得心疼,他试图关心地询问一句纪星怎么了,纪星却一改往日温柔的态度,反倒是轻笑着跟方橙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后来,纪星有意无意地疏远着方橙,尽管在学校里还经常能遇上,方橙每次想凑上去打招呼,却总只能得到纪星一个不甚在意,甚至有些冷淡的神情。

方橙起初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直到后来,他无意间从校外的同学那里听说,纪星每次去酒吧玩,不单单是喝酒买醉,还都带着不同的人在身边,什么样的都有,有一次似乎是惹了风流债,有两人为了他在酒吧大打出手了,闹得都惊动了警察,这才传到了学校这边。

“你知道吗,那天后来纪星可没给那两人好脸色,话说的可难听了,自己也挂了彩。”

“为什么啊,不是说纪星每次身边带的人都可漂亮了?”

“你不知道,那天为了纪星打起来的那两个,都是男的...”

“啊?!男的?”

“对...男的,刚传我也不信呢。”

“天啊...有钱人玩的真花。”

“难怪他说话难听,估计他自己也觉得恶心吧?”

...

当时方橙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盒,他一早听夏同说了纪星受伤的事情,正打算回寝室找他。却没曾想,在路上,听到了这样的“风月”轶事。

再到寝室的时候,方橙见到了依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的纪星,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伤,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些颓唐,像受伤的动物。

纪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方橙一眼,但很快移回目光,没再管他。

方橙站在那看了好一会,还是没忍心,他打开药箱,拿出棉签和碘酒,走到阳台边,递给纪星,声音翁翁的,很轻:

“伤口不消炎容易细菌感染。”

纪星没接东西,也没看他。

方橙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

“纪星,能聊聊吗。”

纪星却还是没理他,伸手到口袋里去,似乎是想找打火机点烟。

方橙看着纪星的这副样子,自己似乎是被一种多日来委屈和不解的情绪充斥,终于逐渐在胸口积攒成了一丝怨气,亦或者是愤怒,一向脾气很温吞的他此刻再也不想忍下去了,半晌,他冷声地说了一句:

“要抽滚出去抽,宿舍里禁止吸烟。”

纪星当时似乎也在气头上心情很差,方橙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爆发了积攒已久的一场争吵,到后来室友夏同回来看见了,拦住了两个人越来越过分的话语。

具体吵了什么,现在方橙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或者说他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堪的一段记忆。

他只记得最后,纪星发出一声冷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我滚。”

然后他直接从宿舍二楼的阳台翻了出去。留方橙和夏同尴尬地留在屋里。

自那之后,纪星再也没回过宿舍,方橙就也没再主动找过纪星。

毕业之际,方橙考研上岸继续读医,而纪星,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回学校参加。

落后的宠物聊天软件被时代淘汰,两个人再也没有留存任何其他的联系方式。

就在方橙以为他和纪星就要随着毕业和读研的分叉路从此再也不见的时候。

研究生刚毕业正在忙着实习找房的方橙,却在阴差阳错下,和网上拼房的合租室友见了个面。

那天方橙拎着大包小包,拖着三个行李箱从电梯出来,艰难地打开门,把行李从玄关往卧室拖,动静闹得有点大,惊动了屋里的人。

屋里着这一位男性室友,方橙之前在租房平台上已经看到过了,他之所以租这边的房子,也是图个方便,而且那位室友在租房平台上写自己“平时不怎么在家”,更让方橙觉得满意。所以和中介谈拢了价格之后,方橙第二天就搬了进来。

主卧的门被打开,出来的却不止一个人。

方橙拖着箱子,赶忙道歉:

“不好意思啊,打扰到你了,我以为你工作日白天不在家的,才选择白天搬,我很快就收拾好,你——”

方橙话说到一半,表情和话语都愣在半空,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人。

“方橙。”

“纪...纪星?是你啊,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好久没联系了,没想到这么巧啊,咱俩是室友。”

纪星似乎笑了一下,但是却并不是真的多高兴的样子,他随意地点了点头,“是挺巧的。”

然后方橙将目光落到站在纪星身后,只穿着下半身的裤子,整个人恨不得贴在纪星身上的一个男生。

“这位是——”

纪星的眉头一挑,似乎露出一丝不悦,但是碍于礼貌,没有说出口,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男生,然后眼神示意对方先回房间。

那男生很乖巧地点了点头,临走前还对着纪星笑了一下,方橙站在他们面前看的很清楚,那个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非常好看。

纪星的话打断了方橙的思绪,他往前站了一步,伸手似乎是想要帮方橙拉一下行李,一边低着头有些无所谓地解释,亦或者说是介绍着:

“刚我朋友。”

方橙点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从纪星手里又拿回了行李箱的拉杆,示意他不用帮。

然后他低头似乎沉思了会儿什么,重新抬头的时候,目光中是一种很决绝的坚持,也含着一丝倔强。

“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既然现在是合租,我想为了大家方便,我还是想提点要求。”

纪星先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方橙耳朵里更像是讥笑,然后,纪星侧身靠在墙壁上,同样有些不耐:

“你说说看。”

方橙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去,尽量让自己神情严肃,道:“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交友是你的自由,但是,我有洁癖,别把人往家里带。”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方橙看着站在那里,衣衫有几分不整,整个人玩世不恭的纪星,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耻辱和狼狈。

但良好的素质还是让他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

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方橙已经做好准备赔偿那个中介违约金并连夜换一个房子租的时候,对面站着的人开口了:

“行,我答应你。”

方橙和纪星合租了。一住就是三年多。

方橙见纪星没有动的意思,他开口,语气却显得很淡定,嗓音也格外清冷:“晚上在家吃?”

“不了,约了人去桜肆。”纪星答得很快,也有些敷衍,方橙抬头一看,才发现纪星之所以站在这里没有动,是因为他正举着手机在发消息,所以没注意自己正挡在自己面前。

纪星发消息的时候带着笑意,那种笑意和方橙记忆中那些温柔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痞痞的,还带着些调情的意味。

或许纪星真的就是在和谁调情,和今晚要一起去桜肆的人。

“好。”方橙应了声。

纪星似乎是听见了动静,一边还没有放下手机,一边却对着这边方橙手里的平板问道:

“这游戏还在玩?多少年了,不嫌没劲?”

轮到方橙冷冷地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嫌。

然后很快的,他坐起身,拿上平板,从纪星身边的身影里避开,从沙发上下来,穿上拖鞋,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被“轰”得一声关上,力度不小,方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可他只是有些烦躁,并不是生气,也并不想管屋外的人什么反应。

方橙翻身上床,今晚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再出去煮面了,更主要是不想见到纪星,心烦。

他躺下来,钻进被子里,重新打开自己的平板界面。

屏幕还定格在刚刚game over的字样上。

其实《神庙逃亡》确实是一个很没劲的游戏,一个人孤独地一直奔跑,速度越来越快,躲避悬崖峭壁,跃过瀑布和火焰,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是拼命地奔跑着,逃亡向没有尽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