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芒果冰加空气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多,方橙上了床闭上眼反倒有点不困了,明天是周六,方橙值下午的坐诊班,倒也不用起太早,翻了几次身都没睡着之后,他索性起了床,坐到写字台边,打开电脑,打算赶一点论文进度。
第二天方橙到医院很迟,一点半的打卡他一点才醒,好在住的地方很近。
工作起来方橙容易忘了时间,昨晚他本想随便找找资料存着,突然来了点思路,便写了个细纲出来,数据上要对的仔细,他检查了一遍之后才保存,抬头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外科门诊周六下午病人也不少,但比上午要轻松一些,这是他们科主任月初看到方橙最近帮值了太多班,想着让他这个月轻松一点,于是给他排了不少下午的门诊。
临近门诊下班的时间,外面已经没有排号的人了,方橙给自己冲了杯茶,坐在那里一边翻病例一边分神。
昨晚突如其来摔了个门,现在想来方橙还觉得有些不妥。其实以方橙一贯的冷淡的性格,很少会将情绪外露地那么明显,就算是真生了很大的气,能忍也就忍过去了,方橙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长这么大,发过最大的火,可能就是大四那年和纪星在寝室吵得那一次。
但他和纪星合租在这边之后,基本没有闹过不愉快,也根本闹不上,纪星晚上不在家,方橙白天不在家,要是赶上方橙那段时间晚班多点,两个人一个月未必碰得上一面,何谈矛盾。
昨天方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难得休息一天的好心情被打扰了,心里不爽。
但后来纪星也没有问他怎么了,方橙回房间没一会就听到外面开门关门的声音。晚上论文写了一半,方橙收了电脑,打开卧室门准备到厨房倒杯热水,回房的时候往玄关处的鞋柜看了一眼,鞋子不在,看来纪星今晚是不会回来的。
方橙习以为常,每次纪星晚上出门,有一半的时候是不回家的,合租屋不是大学宿舍,没有留门和门禁这一说,晚上回不回家纪星当然也不会跟方橙说。
其实方橙和纪星现在的关系很尴尬,老友谈不上,他俩之前是吵了一架闹掰的,中间还有两年多没联系,重新遇上合租,就像上学时做小组课题,老师把你分到一个你完全对不上名字但又称得上是同学的小组里。更像是同学聚会上,你根本记不起他是谁的老同学来找你敬酒,你只好尴尬地挂个笑脸跟他寒暄。
前任就更谈不上了,扯得太远了,自从两人闹掰之后,方橙在友情和爱情上一次性吃了大个亏,后来的心思就放在学习和工作上了,他们系只有他一个考研上岸的,后来研究生出来实习的那批同学,也只有他一个留在了三甲医院转正,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
方橙条件好,性子也淡,生活简单,自从进院实习,院里比他大的几个长辈没少给他明里暗里牵线搭桥介绍女孩,方橙起初都以事业为重先转正再说推脱了,后来转正了,方橙又说自己还想先升到副主任医师再考虑,后来大家也就不再给他介绍了。科室老张总爱调侃他,整天不是医院就是家里,年中年末聚餐都少见他出门,朋友圈也不见他发过几条,活脱脱一个性冷淡。
方橙面对同事们的调侃只是笑,说我这是已经过上老僧入定的生活。
其实方橙自己知道,自己这个性取向高中就明朗了,怎么可能去和女孩相亲。当然就算是哪天老张开了窍给自己介绍个男生,方橙想自己应该也是不会去的,倒不是矜持什么,他就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大学和纪星的那段感情无疾而终后,方橙对待感情的态度一直挺消极的。但是,研究生时期的方橙也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对方是自己师兄,同一个课题组的,两个人工作上很默契,那时候为了赶课题,经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师兄家里住的离学校近,一日三餐在家做好了都给带到学校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也多给方橙带一份。
起初方橙以为一个组的大家都有,几次之后还是同组其他的人调侃,他才发现对方只给自己每天带饭。方橙就是再不敏感也能察觉出些不对了。
果然,研一期末课题结束,师兄就跟他表了白,方橙拒绝过两次,觉得自己现在没什么心思谈恋爱,两个人虽然工作上很默契,但是谈恋爱和做课题毕竟不是一码事。同事同学之间光是默契可能就足够了,恋人之间却往往还需要一点奇怪的偏差。
但是师兄也没气馁,追了方橙有小半年的时间,追到一个组的同学后来都知道了,每天带饭送东西不说,课题上也是处处提携着方橙,方橙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合作做课题和论文的时候确实很舒心也很省心。
最终方橙答应了和他交往。两个人谈了有三个多月,很快师兄就到了毕业实习的关口,师兄是帝都人,家里是高干出身,家里帮他安排好了实习到正式工作的一整套流程,这边一毕业那边就能在帝都的甲级医院进编。
方橙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师兄是很理性,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当初对方看上去锲而不舍地追求自己,惹得同组那么多小姑娘磕了一整年,其实只有方橙明白,对方只是觉得和自己在一起的性价比很高。工作上、学习上、生活上,亦或者是再直白些,带出去的时候面子上。
所以在师兄问他,一年后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帝都的时候,方橙拒绝了,两个人也就很快心照不宣地和平分手。
这段很无趣的恋爱让方橙更加觉得,爱情在他的生活中显得不是那么有必要。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可以提起他兴趣的人出现了。
其实和纪星重新遇到的时候,方橙承认,自己心里是泛起过一点点波澜的,毕竟是自己曾经真的用心喜欢过的人。
但是这点波澜终究只是波澜,从方橙心里只过了那么几秒,很快就淹没在两人关系长久以来的这潭死水中,特别是在那天之后。
那天方橙下班很迟,手术做到了半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区,刚准备进单元楼,突然看到停车场那边的路灯下有两个人在说话的声音。
方橙当时只当是哪对小情侣在调情,没有在意,刚准备转身上楼,却突然顿住了身子。
纪星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却都没怎么变过,有些低低的,很厚实也很少年,像在阳光下晒过一样。
方橙这才发现,在路灯下站着说话的两个人,是纪星和一个女生。
那女孩穿着闪光的碎片裙子,妆发也很浓,看上去不算日常,想来两个人应该是刚从酒吧出来,女生的声音更响些,听起来像是在指责纪星什么,纪星半晌才回答一句。
大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方橙在单元楼门口看了有五分钟。
后来那个女生似乎是哭了,听上去很伤心很伤心,嘴里却还在说着什么,然后,她凑上前,抱住了纪星。
也许是上了一天手术真的累了,方橙感觉自己的脚突然有些发麻。
他转过身,走进了单元楼。
那天之后,方橙心里最后那点小涟漪也彻底被老僧的木鱼敲平了。
方橙指尖掐着中性笔,一手握着保温杯,有些安静地享受着下班前的这点空闲,脑袋放空地随意乱想着。
所以现在,他和纪星的关系,只能算得上合租室友,最多加上个老同学的名头。
还在想着,门口的屏幕上突然亮了名字,电子音突然开始报号,“请087号到3号诊室就诊。”
方橙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离下班只剩2分钟,看来今天桌子上忘记摆苹果了,下次还是得听小吴的。
“请进!”他换了个坐姿,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个子高高的穿着西装的男生走了进来。
“你好,就诊卡给我一下,你哪里不舒服?”
“医生你好,我这脖子昨晚睡落枕了——哎!?橙子!?”
听到这一声方橙也愣了一下,橙子是方橙大学时候的外号,工作之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一时间重新听到这个称呼,方橙有些恍惚,抬着头望了一下眼前刚坐下的人,又看了一眼对方刚递过来的就诊卡上的名字,顿时也有些惊讶。
“夏同?是你啊。”
“真是你啊橙子,我靠,这也太巧了,能在这遇上。”
方橙毕业之后和大学同学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夏同虽说和方橙是一个寝室的室友,但是后来没有读研也没有当医生,毕业就去做了医疗器械代表,那个时候方橙读研很忙,两个人虽然有微信,但没怎么聊过天,逢年过节夏同会发消息问候还发红包,方橙祝福收下了,红包都没收。
没想到今儿在这碰上了。
“确实蛮巧的,你怎么落枕到快下班了才来医院?”
“怎么,方大医生,嫌我耽误你下班了?”夏同性格很直爽,也幽默,以前班上女生和老师都爱逗他,他也开得起玩笑,和大家相处的都不错,方橙对他印象也很好。
于是方橙笑了笑,摆摆手:“哪敢啊,我加班几分钟,哪有夏总这脖子金贵?”
“哈哈哈哈,你别笑我了,我这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今天周六好不容易休一天,一觉睡到下午才醒吗,本来想凑合凑合过去了,可是看着手机呢,越来越疼,实在没办法了,赶着点还是上医院来了。”
方橙摇摇头,一边快速地写着病例,一边无奈地笑:“好歹你还学过几年医,落个枕还能把自己作医院来?我没药给你开,等会跟我去办公室,我柜子里有瓶红花油,拿给你,回去涂完了赶紧休息,明天一早就好了。”
“靠,方橙,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靠谱,不愧是我们系最靠谱的男人。”
“你少贫两句,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晚上也别梗着脖子玩手机。”
“行,我这次疼得烧心,下次可会长记性了。”
方橙写完病例,顺便把电脑也关了,笔插进笔筒,又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端着保温杯往外走,示意夏同跟他一起:
“好了,我下班先,你跟我去下办公室。”
没想到还没走出办公室,夏同歪着头站起来,用一种极其搞笑但是还是要嘲笑别人的姿势,对着方橙手里指了指,然后大声道:
“不是橙子,我没看错吧,你才二十六,就开始保温杯里泡枸杞了?”
方橙被老友怼的这一句无话可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夏同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看着方大医生的耳朵很明显地染了红。
“得,二十六了,还是这么不经逗。”
跟着方橙到办公室拿了红花油,方橙也准备下班,夏同今天明显心情不错,便立刻提议两个人出去吃个晚饭。
“走,喝一杯去呗?”
方橙看了一眼夏同歪着脖子的样子,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你都这样了还喝一杯,明天不上班?”
果然,夏同眼神里的光很快便肉眼可见地熄灭了:
“美好的周六下午,咱能不提明天上班这么扫兴的事情吗...”
方橙淡淡笑了下,然后一边换衣服,一边道:“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哎别,你可别在这空头支票,不是说你扣啊,但是橙子,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主动喊人出去吃过饭?之前你读研那阵,我微信上也约过你不少次喝酒吧,你哪次出来过?”
方橙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读研那阵确实是忙,没骗你,一个课题接一个课题,我连吃食堂时间都没有。”
方橙说的这是实话,夏同自己经历过,自然也知道学医的有多惨。
“所以我这不是知道你忙,后来也懒得叫你了嘛,可你看,咱俩都多久没见着了,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你可得给我个准话,下周你啥时候休?不要你请客,我来请客,你保证你人到就行。”
方橙想了一下,确实和夏同很久没见了,偶尔出去吃个饭有什么不行的,他只是独来独往惯了,又不是真的厌世。
于是他点了点头:“行。”
夏同心情大好,开心得连脖子都不顾了,恨不得立刻订饭店,一边捣鼓手机一边还开口道:“对了橙子,前两天我请客户喝酒,你猜我遇上谁了?”
方橙眼皮一跳,随口道:
“谁?”
“纪星!纪帅,你还记得不,以前你俩玩的可好了,后来吵了一架,不过都过了这么久了,估计都早忘了,年纪轻瞎吵吵都是。那天我遇上他了,他现在还是那么帅,真的,难怪那时候学校里追他的女生那么多,现在比以前更好看,而且听说工作室也做起来了,那天跟我聊了好一会儿。”
方橙的表情很明显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你这表情咋这么迷茫呢,你不会不记得他了吧?”
方橙摇头,淡淡道:“没有,记得,纪星嘛,咱三还有可乐,以前一个四人寝。”
方橙心想,何止是记得,这位现在还是和我已经合租了三年但拢共没见过几次面的室友,说出来吓死你。
“那好,那我干脆组个局吧,可乐毕业就出国了,回不来,但你和纪星正好都在江城,下周干脆一起出来吃个饭,我这就喊他。”
“哎你别——”方橙抬手,说着就要去拦住夏同发微信的手。
“怎么了?”夏同一脸懵地望着方橙,看方橙急迫的样子,还有些不解:
“不会是你两吵架那事你还生气呢吧?不是啊,这都五六年了,你不是这种性格啊,你的人生准则不是能过去就过去吗?”
方橙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只好尴尬地摇了摇头,“不是,哪能。”
“那不就得了,吃个饭而已,就当给我面子,你知道你那时候和纪帅掰了,我可算是夹中间了,后来我可都一直站你这边,一来二去和纪帅也不怎么联系了,现在老同学聚会,说什么你也得来,就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做东,给你两当年的事调和调和,一笑泯恩仇。”
方橙心里顿了好半天,他本也不善交际,突然被夏同这过分热情的邀请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想到要和纪星以老同学的身份正式吃饭见面,还夹着个知道内情又不知道全部的夏同,怎么想怎么怪异。
半晌,方橙想到了什么,开口缓慢问道:“夏同,你那天和纪星见面,聊了很久?”
“对啊,酒吧那天人少,我客户进了场就自己玩得嗨去了,我就和他聊了蛮久。”
“那...他没跟你,提过我吗?”
夏同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似乎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他那歪着的脑袋:
“好像还真没有,我倒是提了你几次,说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呢,又说你研究生读的不错,他都没接茬,很快把话题转过去了,怎么了?”
方橙拿着白大褂正准备挂上挂钩的手顿了下,然后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没事,我随便问问。”
这边两人话音未落,“叮咚——”手机突然响起群消息提醒的声音,方橙心陡然一提,这是方橙设置的特殊提醒,一般这个群都是急诊手术的消息。
方橙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很快皱起眉,走到衣柜旁,重新穿上白大褂。
“怎么,你咋又穿上了,不下班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夏同,急诊来病人了,我得赶过去,我就不送你了,红花油回去记得洗完澡再涂,晚上早点休息。”
“哦,好,那我不耽误你急诊。那吃饭的事儿?”
方橙思索了有半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下周排班还没出来,出来了我跟你说。”
“好嘞。”
夏同离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转黑,太阳完全落山了,江城的夜晚准时降临。
方橙锁上办公室门,直奔急诊大楼。
看来下次得让小吴批发一箱苹果放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