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两很熟吗？
踏进急诊大楼的电梯，方橙撞上了同样急匆匆的小吴。
吴莉是外科的医生，进一院比方橙还早，半个医院的人都和她关系不错，全院从老到小见了她都喊“小吴”，虽说吴莉和方橙同龄，但是方橙觉得以自己的资历这样喊人家冒犯了，有时候会跟着实习生后面喊“吴姐”，但吴莉不让他这么喊，说你就喊小吴。
“具体什么情况？”电梯门刚关上，方橙便皱着眉严肃地问吴莉情况。
“东城那边高速口，广告牌坠落砸穿车窗玻璃，人现在昏迷在二附院。”
方橙做医生时间也不短了，外科急诊送来的病人什么样的状况都有，但此刻光是听吴莉说了一下情况，还是不由得眉心微蹙。
“二附院？那召集我们开会是——打算转过来？”
“正在转来的路上，问题有点棘手，病人妊娠32周。”
方橙手心一握。
“妇产那边的刘主任也过来了，先开大会讨论一下方案，你知道这种转过来的病人，又是特殊情况，手术后续很难处理。”
吴莉淡淡地看了一眼方橙，方橙却很快读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橙知道吴莉话里的深意，因为是转院治疗，又是两个科合作，病人的情况也很危险，如果不做好各种预案，万一病人有意外，责任在谁？
所以，其实这种级别的手术目前不会让方橙参与，但是院里还是召集所有外科的医生开这个会，既是讨论手术方案，更是在众人面前制定应急预案。
方橙跟着吴莉走到了会议室，一进去发现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副院长都来了，看来很重视这次的病例。桌子上已经坐满，四周还摆着几圈板凳，方橙四周望了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几分钟，妇产那边的医生也进了会议室，门被关上，会议开始。
方橙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将手机静音。
正当他调好静音，刚准备将屏幕熄灭重新放回口袋的时候，微信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纪星】：你在哪儿？
方橙看了一眼，本想直接不管，可犹豫了半秒，又觉得有些疑惑。
他和纪星是做了室友之后才加的微信，三年的合租，纪星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当然，方橙也没有给纪星发过消息，两个人除了每季度的房租和水电费偶尔需要对一下，完全没有在微信联系过。
方橙握着手机，实在想不明白那今天纪星这是哪一出。
他想了想，快速回了句：
“在单位。”
谁想到对面居然秒回。
【纪星】：我来找你。
“？”
方橙更加疑惑了，甚至可以说有点震惊。
纪星这是怎么了？他要来找自己？他们现在好像不是那种可以随时随地约见面的朋友关系啊...
难道纪星喝多了发错人了？方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才刚刚天黑啊，酒吧也才开门吧...
还不等方橙疑惑完，手机震动突然响起，是纪星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方橙吓了一跳，想到这边要开会了，不假思索地把电话挂了。
【纪星】：是我。
【纪星】：接下电话。
方橙被他这接连几句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弄得突然来了脾气，心想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我凭啥要接你电话，我两很熟吗？
想到这，方橙退出了微信，没再看消息，索性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然后直接揣回了口袋。
会议大概开了有四十分钟，病人已经由救护车送到了这边，最后制定的方案是外科这边先帮病人手术，妇产这边随时stand by，根据手术当场的情况决定是否帮病人引产。
不过因为难度很大医院也很重视，这次方橙并不是纯来旁听，外科主任外出交流不在江城，手术由科里老张主刀，方橙算他半个徒弟，被选中做二助。
病不等人，医生基本上是一个和死神抢时间的职业，方橙的专业素养很高，会议到一半就一直紧蹙着眉心，认真地思考一会手术的事情。
这边散会，几人快马加鞭地下楼，准备消毒换衣服进手术。
吴莉跟在方橙身后，走廊里很安静，似乎是看出了方橙的表情过于严肃，她小声低头在方橙耳边道了一句：“别有太大压力。”
方橙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其实吴莉的这句提醒，并不是在质疑方橙的专业度，方橙的专业能力很强，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在省级三甲医院转正入编，而且手术并非他主刀，他只是二助。
但是病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所有进手术室的人，都要配合调查。
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在面前发生的事情，这对他们医生而言再正常不过了，但是真到了此时此刻，要说一点不紧张，也是假的。
这场手术大约进行了五个多小时，万幸的是病人没有大规模出血，孩子也没有受到影响，最后医院决定妇产这边先不人工引产，留院观察。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方橙脱掉橡胶手套，有些脱力地靠在瓷砖旁，整个人背后都被汗浸湿，主刀的老张和方橙关系不错，他走到方橙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做的不错。”
方橙看了他一眼，一口气慢慢舒了出来，笑得有些疲惫：“谢谢。”
“快下班回去吧，不早了。”
方橙点点头，抬起沉重的步伐到更衣室换衣服，直到衣服全部换完，他套上自己外套，手插进口袋，摸到冰冰凉凉的金属感，才终于想起来，好像纪星的消息他还没回。
方橙打开手机，一边往更衣室外走，一边关闭飞行模式。
刚关了没几秒，只见手机上弹来十几条不同的消息，蹭蹭蹭地往外冒。
【720未接电话——来自“纪星”】
【740未接电话——来自“纪星”】
【835未接电话——来自“纪星”】
方橙愣了一会，纪星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上。
方橙不由得皱了下眉，突然有些浅浅的不安。
不会...真的是有什么急事吧？
紧接着，他解锁屏幕，点进微信。
刚一打开微信，几条来自【纪星】的红点消息便映入方橙的眼帘。
【纪星】：方便接电话吗，我有点急事。
【纪星】：在加班？
【纪星】：家里大门电子锁坏了，我钥匙没带，进不去。
【纪星】：我去你医院等你下班吧，顺便拿钥匙。
八点多的时候，纪星又发了一条：
【纪星】：我到你医院了，地面停车场，下班说一声。
方橙读着消息，思索了片刻，纪星最后这条消息是八点多发的，现在已经一点多了，按纪星一贯的作息安排，现在肯定是已经在酒吧了。
方橙本不想回了，但想到对方确实是有急事，自己又消失了这么久没接电话，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打了几行字发过去：
“不好意思，手术刚结束。”
“我现在下班回去了，你晚上如果回来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个门。”
发完，方橙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纪星这个点一般都是夜场玩的最嗨的点，等他回来估计都3、4点了，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可等不到那么迟，但毕竟是自己没回消息在先，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他又回道：
“或者你现在在哪儿，桜肆？我把钥匙给你送过去，我有备用的。”
令方橙没想到的是，他这边消息刚发出去，纪星便立刻回复了过来。
还是一条语音。
方橙先是很明显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然后站定，在空旷的走廊上点开了语音条。
纪星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还有点困意，很轻，但并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语气：
“方橙，我还在停车场等你。”
半夜的医院空空荡荡，纪星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能因为困意，还显出一些奇怪的性感，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走廊里回荡。
方橙整个人怔了几秒，手悬在那条语音条上，半晌之后，鬼使神差地又点了下去。
“方橙，我还在停车场等你。”
方橙“啧”了一声。
虽然很早之前就知道纪星声音很好听，唱歌说话都很吸引人，尤其是语气轻缓地跟你对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你，语气里更是温柔得要命。
但是不带这样的吧，这么普通的一句话是怎么给他说出一种色气满满的感觉的？
紧接着，更多的疑惑和惊讶代替了情绪，方橙皱着眉看着微信里纪星的语音消息，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觉。
纪星是八点多发的消息说自己到医院了，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他居然还在等？
话虽如此，方橙虽然有点不信，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惊讶，他从急诊大楼出来，往医院外的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又看了一下手机，想着纪星刚刚消息里的那句话。
初夏的夜晚还有点凉的，方橙下午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加班到后半夜，没有穿很厚的外套，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看到栏杆旁的路灯下，一辆车正对他打着双闪。
方橙在小区看到过几次，他认得，这是纪星的车。
方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揣着手往车的方向走。
他走到车边，小心礼貌地弯下头，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被打开，纪星穿着的还是昨天下午见他时穿的那件夹克衫，整个人有些放松地靠在座位上。
方橙开口便问：“你...等到现在？”
纪星本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玩着什么小游戏，听方橙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今天晚上没去酒吧？”
纪星手机的游戏似乎是输了，因为方橙听到一声很明显的失败音效。
然后纪星将手机放下，一边单手拉出安全带，一边挑眉回答方橙：
“我又不是每天都必须去。”
方橙被他的回答噎住了，想了想也是。
就在他站在那里思索之时，纪星又开口了：
“你不上车？”
方橙指了指自己，有些不解地望着纪星：
“我坐你的车？那我自己车怎么办？”
“你车在哪？”
“我停在地下。”
纪星歪了一下头，似乎思考了半秒：
“那就别动了，我明早再开车送你来上班。”
方橙再次愣了一下，被纪星突如其来的提议说的发懵，纪星说什么？明天还要送他上班？
“上车，站外面你不冷？”
纪星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方橙的思绪，他又看了一眼纪星，对方似乎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最终方橙很轻地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了车，方橙系好安全带，锁上车窗，纪星启动车。车内很安静，一种叫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方橙不知道说什么，也懒得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纪星，他正视着车前，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似乎很认真在开车。
“电子锁坏了？”方橙开口，打破车内的平静。
纪星在转弯，没有偏头看他，但是答的很快：“嗯，问了是没电了，明天房东会派人来换。”
“我记得中介那有钥匙，你就不能先去中介那拿？”
方橙是真的不理解，他怀疑纪星是不是脑筋不会急转弯，还是当年从宿舍阳台翻出去的时候撞到哪把脑子撞坏了，为了一把钥匙，居然能在医院大门口等他五个多小时。
纪星没有立刻出声，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方橙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沉的：
“来的时候我没想到你加班到这么晚。”
方橙听了这话，看了纪星一眼，对方一副淡定的样子。
纪星这话虽说听起来是在自我反思，可是方橙琢磨了一会儿，却怎么感觉出还有点嗔怪委屈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下，有些尴尬，不知该回什么，想了想又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你就没想过我不是在加班，而是已经走了，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想过。”
“那你还等？”
纪星转头看了一眼方橙，然后又转回去，轻轻摇了下头：
“想不出你故意不接电话的理由。”
方橙再次被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轻点一下头。
反倒是纪星，眼神在一路上的路灯照耀下有些闪烁，似乎犹豫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继续说道：
“昨天下午我回去的时候，你不太开心？”
“啊..？”
方橙的右手轻轻握住口袋里的手机，他有些心虚，没想到自己今天后悔了一天的事情真的被对方这么直白地捅破了，他本以为纪星昨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动静，直接潇洒地去喝酒了，却不想对方不仅发现了，还直接问了出来。
这该怎么回答。
方橙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撒谎：
“没有。”
纪星似乎不信，又偏头看了一眼方橙，方橙的神色很冷，看不出什么变化。
“那就好，我看你没吃饭，还摔了下卧室门，以为你不太开心。”
方橙侧着身子，面对着车窗外，看着一盏一盏路灯从眼前划过，纪星的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有那么一瞬间，却突然不想忍了。
他没有回头，有些尴尬地不想看主驾驶上的人，语气也干涩：
“是有点吧。”
纪星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方橙今天把这个问题在自己心上已经过了好几遍了，可结果就是，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对啊，他为什么会不开心，就因为纪星晚上不在家吃饭？可这太正常不过了，这三年他就没在家吃过几次饭，两个人就算一起吃饭也是敷衍地填个肚子，说不上话。
那还能因为什么呢？
方橙抿着嘴唇，他望着窗外，黑夜里，路边花圃里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死气沉沉。
因为你突然过来摘我的眼镜。
因为你说我爱玩的那款游戏很无趣。
因为你当着我的面和别人发消息调情。
因为...你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推出了你的世界，至今都没有告诉过我原因。
方橙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回荡着静谧。
医院里家里并不远，车子很快开进了小区，方橙不愿意回答，纪星也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车子停稳在停车位，两人解开安全带，方橙说了声“谢谢”然后准备下车。
纪星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方橙的手臂。
方橙回过头，挑眉看他。
纪星的眼睛很亮，在夜里格外明显，像那种小动物的瞳孔，更像他的名字，星星一样。
“我昨天没有说你玩的那款游戏无聊的意思，我今天等你的时候还下载下来玩了会儿，但可能我下的是盗版的，总让我看广告。”
方橙被他这句听起来像道歉又像是什么别的话弄的哭笑不得。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不开心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说了句“这么老的游戏你还在玩？”
方橙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缓缓着开口道：
“你是...想找我要正版链接吗？”
...
纪星沉默地看着方橙，车内很安静。
几秒后，他点了下头，看得出很用力。
“嗯，也行，你回去发给我，我玩玩看。”
方橙最终答应了纪星的这一奇怪的请求，虽说摸不准对方的意思，但根据方橙那不怎么敏感的神经判断，纪星应该是在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他下了车，纪星站在车旁等他一起，两个同住了三年的室友，头一次并肩一起往家里走。
两个人在电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虽说还有些尴尬，但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和纪星说话很舒服，大学的时候他就总爱说几句玩笑的话逗人开心，现在也还是没变，方橙笑得眉眼弯弯，靠在电梯上摇头。
不知怎的，这荒谬的一问一答之后，方橙感觉的心情居然真的好了不少，刚刚做完几个小时手术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
不过方橙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到家门口的走廊上，方橙便被自家门前站着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方橙警惕地顿住脚步，皱起眉问眼前的这个高高瘦瘦，看上去还有点清秀的男生：
“你是谁？”
纪星跟着方橙身后，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抬头看到这人的一瞬间，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那个男生没管方橙的问话，直接无视了他，而后，他看到了方橙背后站着的纪星，立刻一步越过方橙跨了过去，撞得方橙差点没站稳。
“星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星的眉头紧皱着，眼神却落在方橙身上，方橙被这个男生撞了一下身子往后歪了下，纪星立刻伸出手去扶。
可下一秒，纪星看到方橙似乎轻轻皱了下眉，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抬起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纪星的手，身子也往后退了步。
然后，他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声音清冷地说了句：
“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