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喂,起来了,睡在这里会感冒。”

谁这么烦?好不容易才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睡着,他以为这样很容易吗?

“小朋友……”来人似乎有点无奈地叹息。

谁是小朋友?正要不耐地爬起来吼他,忽然听到那个人接着说:“啊,如果不想起来就算了,我只不过是一时善心发作,你可以不用管我。那么bye bye。”

让人冷不防莫名怀念的感觉。宥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很漂亮的面孔,带着一点笑意。“你醒了?你还年轻,要注意保护身体,不然虽然现在不觉得,将来年纪大了会有苦头吃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这样呢?我看你的年龄也不够大。”忍不住顶嘴,想看那张脸会不会扭曲。当然不会,心底这么想着,就像理所当然,嘴巴却自顾自地挑衅。

“很敏锐的脑筋呢。”那个人仿佛不胜苦恼地皱起眉,然而眉眼间还是微笑着,“不过有时候听一点大人的话还是会有好处的。正确的事情不一定要亲身证明。科学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存在的,不然人活着岂不是不胜麻烦?啊,不该跟你讲这么多吧,会把你搞糊涂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讨厌别人把自己当小孩,说出来的话却好象这一点最好的证明。宥微微着恼,脸也有些发红。

“如果你是大人的话,就该能分辨出来我的话是对是错。”那个人还是笑得云淡风清,“那么我请你来我家坐坐如何?你挡到我回家的路了。”

宥的脸彻底红到底,急忙从地上跳起来,这个人,早说不就好了吗?干吗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不过如果他刚才大嚷着“小鬼,你挡到我的路了,赶快滚开。”自己一定会和他打一架的。而且,会非常生气和受到伤害。而现在,那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幻象中的热咖啡和黄油面包有力地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毕竟饿了很久了,一天还是两天?都没有敢数过了。为了缓解尴尬,宥故意粗声粗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不先告诉别人名字就邀请别人去自己的家,诱拐他人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哦,sorry,我忘掉了。我叫纪长白,你呢?”

“宥。”

“右?为什么不叫小左?”仿佛故意惹人生气的无辜语气。

“不是左右的右,是原宥的宥。”宥气鼓鼓地大声说。

“哈哈,真是容易生气的小孩子。”纪长白摸摸宥的一头乱发,“你看起来很像离家出走的小孩哦。”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倏然僵硬,“不过我不会管这种事的。我不过看你比较好玩,所以邀请你来喝杯茶,这样可以吗?”

有感觉这个人是不会管自己的事的,就是有这种感觉。明明是温柔的笑颜和语气,感觉到的却是冷淡。不过热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咖啡不可以,只能喝牛奶。”

“为什么?”宥气愤地撇嘴。

“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孩喝咖啡会长痘痘。难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是最忌讳这个吗?尤其我看你长得还不错,想必很自恋。”纪长白理所当然地说明,顺便揭露了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有的隐秘情结。

“我才不自恋。”宥愤怒地大叫。就算自恋,也用不着在这里让这种明明是男人却漂亮得像女人一样的人说教。

“好,好,抱歉呀。”纪长白倒是从善如流,顺便拿过来用微波加热的全麦面包和切成薄片的软包装熏肉。

“很好吃吗?看得我都有点饿了。”宥狼吞虎咽的吃相让纪长白忍不住用手捏了一片熏肉放在嘴里,因为本来没打算吃饭,所以只拿了一双筷子给宥。还是熏肉的味道,没有任何改变。

“不讲卫生的家伙,吃饭不应该直接下手抓吧。”宥终于抓住机会反击。

纪长白扑哧笑出来,“刚才给你准备饭菜的时候我已经洗过手了。偶尔用手抓也没什么吧,新疆不是还有手抓饭吗?”

什么是手抓饭?反正听起来就是用手不用筷子的一种吃饭方法。“哼,野蛮人。”

“喂,小子。这是吃着别人家的饭的人应有的态度吗?”纪长白装模作样地绷起脸,还没等宥感到羞耻,又嬉皮笑脸地说:“当然,如果你给我报酬的话我是不介意的。比如说,身体。”说到最后,纪长白故意靠近宥的耳朵。

宥如同被火烫到一样跳起来,“你是变态啊!”

“干吗这么大反应?”纪长白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只不过刚听了一个drama,学两句给你听而已。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多培养一些幽默感,不要整天板着脸装酷。就算现在能骗几个小女生尖叫,不过这对青春期心理发育实在是不良影响。”

宥简直对这个一口一个“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的人气到无力。干吗把这些大道理摆到饭桌上说,而且还要说得这么暴露啊。

“不过我看你不是这样。”纪长白又拈起一片熏肉,“你有点不同,不然我才不会请你吃饭。说真的,脸长得漂亮的确是一种本钱。至少可以骗别人饭吃。”纪长白一本正经地打量着宥。

无力,真是无力。这个人不是脑袋有点脱线,就是离开社会太久了。哪有人把话说成这样的。懒得和这种人生气,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冷不热地回讽:“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不过我好象还没有发展到靠脸吃饭的地步。我吃得不多,又没有太多额外花消,打点小工就足够养活自己了。不过那个方法提供给你,如果你既不想上学,也不想回家,还想活的话,可以考虑。”

“你是拉皮条的?”宥惊疑地问。在正常人眼中,正派的人不该这样劝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吧?

“不是。”纪长白悠闲地喝一口茶。

宥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思想还很保守啊。”纪长白打了个呵欠,“只有上学读书才是唯一的正途吗?你不觉得人人都那样是一件很无趣的事?人生苦短,还是悠闲自得一点好吧。还有,今晚允许你睡我家。收入有限,没有客房,你就凑合睡沙发吧。明天去哪里你也可以顺便考虑一下。浴室随便用。”

晚上挺冷的,纪长白那家伙只给他一条凉被,因为他一个人住,所以只有这条被子了。冻得睡不着,只好起床到厨房烧水冲牛奶喝。又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面包热来吃。还发现了笋,切成丁凉拌吃掉。半夜里一个人默默地吃东西。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觉得很安详很平静很幸福。不像以往醒来,都是杂乱的鼾声和刺鼻的气味,满脑子想杀人的妄想。用力吸进几口气,有牛奶面包的芳香,还有凉笋的鲜甜。这……直觉的,就是家的味道吗?知道和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毒舌男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一家人的,但是这个错觉根深蒂固,好象他们曾经在很久以前就这样相处过。也许上辈子他们是父子?怎么可能呢?都21世纪了,谁还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宥笑着拍拍自己的脑袋,没发现自己是多么真心的笑。如果在这个家伙家里赖上一阵子,也是满不错的吧。纪长白估计最多会叹口气,嘀咕几句“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什么的。没有理由,就是有这种感觉。纪长白,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2

“阿嚏——”纪长白抱着一杯热茶,满脑袋怨念。为什么他要收留这个小鬼呀,还要把仅有的两条棉被分他一条,结果害自己感冒,可是那个小鬼盖比较薄的那条为什么就不会感冒呢?

“难道你不会买一台暖气机吗?”小鬼如是问。

于是纪长白眯起眼睛笑着说:“我没钱。”

宥有种想昏倒的冲动。这个人真不是普通的与世无争啊。“那冷气机当然也没有对不对?”

“是。不过我正打算今年努力工作一点点,然后买一台冷暖两用的。”纪长白笑眯眯地说。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宥无力地转换话题。

“我工作比较自由,明天头不大痛的时候再工作也可以。”

“自由职业者?”宥一头黑线,这种有时候超级敏锐,有时候超级迟钝的人难道是写文的?

“算是吧,文字校对。”纪长白用手支着头。

“校对?”这个年头还有这种工作吗?还有,这个工作可以养家糊口吗?

“校对很有趣,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纪长白看来还是喜欢自己的职业的。

宥看到写字台上有打好的样稿,拿过来一看,脸登时就黑了一半,《论第三宇宙速度的阶段性》。“这个很有意思?”宥控制住抽筋的嘴角。

“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不太赞同他的观点就是了。”纪长白还是平常的口气,“你想看的话可以借你。小鬼多学点东西会比较好。”

“你能看懂吗?你学历多高?”据他所知,这不是普通人会懂的知识吧,难道纪长白真人不露相,是学航空技术的?

“我大学学历。还有小鬼你很没有见识呀,不会的东西可以学嘛,难道还有规定什么人只可以学哪一类知识吗?”

宥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住进这个怪人的家里。“就算只干校对工作,也不至于买不起暖气机吧?”

“我只做兼职。”纪长白居然有了一点点羞赧的表情。

“那你正职干什么?”宥像一家之主一样咄咄逼问。

“我没有正职。”

!宥彻底爆发了:“你这个人有没有社会常识?!你是不是想自杀找不到办法啊!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找个工作有那么难吗?你能不能对生活认真一点?”

纪长白一脸被吓到的表情,“有这么严重吗?是我自己不想干而已。反正钱够吃饭就可以了呀。轻松一点不好吗?”

“那你要是出什么意外呢?你是不是连存款都没有?你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宥根本忘记了自己就是个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年。

“这跟你有关系吗?”被轰炸了一通,纪长白终于抓住问题的重点。

“当然有。”宥怒不可遏地说,“以后我就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喂,我还没有……”纪长白被宥愤怒的眼神把后半句话吓了回去。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在你收留我一夜又害自己感冒的份上,我一定要教会你什么叫正常生活!”

“呃……”纪长白无言,他这是捡了一只什么怪物啊?热血少年?

“把剩下的钱通通给我。”

“干吗?”

“给你买药。”

“这个……还是不用了。”

“拿来!”

纪长白在外衣口袋里掏啊掏,“所以我才又接了一个工作呀。”

宥拿着22元零3角欲哭无泪,“你还要工作几天才能拿到薪水?”

“病好了的话也就一天吧。”纪长白不以为然地说,看着宥的脸色不对,补充道:“平时我也不总是这么穷的,有时候我也会去餐厅或者酒吧打工。所以偶尔还可以救济一下别人的,……比如你……”

有人全身只剩20元还救济别人的吗?纪长白是白痴。宥在心里狠狠地下了个定义。

结果是第二天纪长白不得不努力打起精神工作。“呐,钱你拿去,出去玩不要影响我工作,还有,中午记得给我送饭。鉴于经济问题,面包牛奶就可以了。”

本来宥还以为纪长白很小资,吃饭还要全麦面包和三鹿牛奶。现在才明白根本是这几天这两种食品在特价。

宥拎着钥匙在附近转着圈圈。一个人真够无聊的。钻到饰品店用已经少得可怜的钱给钥匙配了一条草绿色的皮绳,挂在脖子里,好象钥匙儿童。宥咧开嘴笑出来。16岁的钥匙儿童,倒是满不错的称号。

半路看到附近的空地有少年在踢球,于是申请加入。直到中午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才想起还要给病号送饭的事。

“哎呀,抱歉,我要回家了。”非常骄傲地说,恨不得把钥匙举起来给大家看看。

“小宥,你太弱了吧,现在还听大人的话?”

可是不这么觉得,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是——非常——幸福——的感觉。“我走了,byebye!”不理会伙伴的挖苦,快速地跑到超市去。

“纪长白!午饭!”一边叫喊一边打开门。

“纪长白!纪长白!”怎么没人答应,难道饿死了?来不及脱掉鞋子,纪长白因为没钱买一双新的凉拖,于是让自己光脚,飞快地跑进卧室。跑到卧室门口,急忙抓住门框停住步子。因为纪长白在很专心地看着稿件。旁边放着一本很厚的字典,已经有了陈旧的痕迹。

“纪长白,该吃饭了。”呆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做什么。

“嗯?”纪长白一副被惊醒的表情,缓缓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谢谢小宥啊。”

“你不吃吗?”纪长白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疑惑地问。

“因为……我很饿,所以在路上吃掉了。”宥眯起眼睛。因为钱不够了嘛。昨天买了最便宜的药,用了5.9元。而皮绳用了10元。

纪长白疑惑地看了看宥的颈间,笑道:“还是一起吃吧。”

一条面包和一袋牛奶,还有4角钱。宥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给纪长白的稍稍多了一些。面包依然切成片。下顿饭在哪里呢?不过这两个人好象都不怎么担心。

“你为什么带眼镜?”

“近视嘛。”

“怎么近视的?”

“意外。我也不像读书读到近视的类型吧?”刚摘掉眼镜的关系,纪长白微微眯着眼睛。

“你还是不带眼镜比较好看。不过带着眼镜,怎么说呢?好象和不带眼镜时完全不同。”

“平时是带着隐形眼睛的。不然走路会摔死的。”纪长白又眯起眼睛,条件反射地去鼻梁上扶眼镜。摸到没有,笑着耸肩。“因为这样高强度地看东西眼睛会痛,所以带眼镜比较舒服。”

明明都是常识,宥却听得很惊奇。以往的世界里,是没有这些好玩又新奇的细节的。

“没带过眼镜的小孩是没有体会的。”纪长白仿佛试验眼力一样眯起眼睛用食指去点宥的额头。

宥傻傻地没有动。

“看来视力没有下降。”纪长白一本正经地自言自语。

“下降了怎么办?”那样明澈的眼睛。

“不怎么办,等着,不是人先老死掉,就是眼睛先瞎掉。好象也可以手术,不过手术很贵,我也没有兴趣。”纪长白继续无所谓地喝牛奶。“三鹿是我最喜欢的品牌。两个月特价一次。”

“你眼睛很严重吗?”

“算是吧。说真的,我更喜欢玉米面包。”纪长白艰难地咽着枯干的面包。“你多吃一些吧,青春期不可以挑食。”

“打搅了。”纪长白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出版社交稿。断了两顿的感觉毕竟不好受。“方姐。”

“今天的小白看起来格外清秀啊。”方慧毫不客气地“调戏”这个长期兼职专业户。上大学打工期间纪长白就曾经在这里兼职。方慧倒是想要提携这个可爱后辈的,不过纪长白不肯干固定工作。

“……”每次来必定被“调戏”,纪长白最不满的还不是这个,“还是叫我纪长白吧,不然小纪我也认了,请不要叫我小白。”总让人想起蜡笔小新那只小狗。

“还是小白比较可爱。”旁边的女职员插嘴。

不用回头,就知道必定是那个孟月月。

“小白,和我交往吧。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长得又美,口才又好……”第一千零一次告白。大家已经都习惯了。

“月月,你饶了我吧。”饿得前心贴后背的纪长白实在没有力气陪这位大小姐玩了,他只想早点拿到薪水去吃饭。

“月月又被拒绝了。”大家窃窃私语。

“小白,你对我也太残忍了吧。”孟月月撅起小嘴。“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好吧。”纪长白作势垮下肩,“月月,实在对不起,我……我是一个同性恋。”

“扑哧……”大家集体喷饭。这两个人每次都来这套,大家早就学会当免费肥皂剧看了。上次是易装癖者,上上次是“其实我是个女人”。这次变成同性恋……

“小白,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孟月月捂住心口。

纪长白无力得真想干脆昏倒在地,忽然想到宥,“月月,你要是肯放过我,我一定另外介绍一个粉帅粉帅的小帅哥给你。”

“比你还帅?”

“眼睛比我大,头发比我有型,年纪比我轻,而且现在正是孤苦无依,急需心灵抚慰的阶段。”绝对没有说谎,眼睛大是真的,头发基本上是佐助型的,年纪当然比他小,现在离家出走阶段。

“小白,你要是肯进编辑部多好,主持少女版定很完美。”方慧插嘴。

“真的吗?”恋童铍加母性发作,孟月月睁大好看的眼睛。

“一言为定,你要记得以后要放过我。”那么顽皮加没自觉的宥,简直就是孟月月的天敌。至于孟月月是否觉得合适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3

“这件满适合你,去试试。”纪长白看着今年的新款衬衫很满意,“还有,给我拿一件绿色的。”

“为什么我要穿粉色?”宥一脸很恶的表情看着上身口袋的边缘绣着“meters bonwe”的字样。

“年轻人穿得阳光一点比较利于身心健康。”都是如同被水漂洗过的明淡的浅粉色和浅绿色,配上浅黄色的格子。于是粉色带了一点橙,绿色带了一点蓝。纪长白翻看着标牌:100%棉 :70

“喂,你确定我们还有钱吃晚饭吗?”宥小声问,被连饿两顿的惨痛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哦 ,我预支了薪水。”

“不定期兼职也可以预支薪水?”宥不相信地问。

“因为过几天有一个急稿,急稿一般都是我校。”

纪长白付了钱,向外望了望天空,“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动物园?”

站在鹿苑,纪长白把全身的重量都支在栏杆上,右手拿着一罐可乐,看着远处的鹿们,仿佛沉浸在一个和平时不同的世界里。

宥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不明白鹿有什么好看。刚才叫嚷着“我不是小孩子,才不要上动物园。”纪长白平静地回答:“是我想去。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不要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不要认为我让你留下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你对我也是多余的存在。”自己差点哭出来。这个人怎么可以一边给自己买衬衫一边说这么无情的话呢?可是这就是纪长白吧。记得初遇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这种冷淡了,只是难以抗拒这份温柔。因为随即,纪长白仿佛困惑地笑着:“小宥生气了吗?虽然我说的是事实,还是太残酷了吗?抱歉啊,小宥。不过不要做自我欺骗的人。”于是自己就无法再感到难过。

纪长白把可乐罐放在一旁,用舌头在口腔里发出“得,得”的声音,奇怪的是,鹿们就慢慢围拢过来。纪长白把刚才从喂食区折来的嫩枝喂给鹿吃,尤其把最嫩的枝条喂给一只从大鹿身体之间拼命向前挤的白色小鹿。“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你长高了呢。”纪长白几乎怜爱地抚摸着小鹿的脑袋,被小鹿不耐烦地甩开。纪长白低声笑起来。宥也忍不住笑出来,开始觉得和动物相处也是很愉快的事。或者应该说,只要在纪长白身边,所有的事都让人很愉快,即使是内心深处令人深感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情也被涤清。

“你也来。”纪长白把手中的枝条递给宥。小鹿吃完了面前的植物,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宥。宥把枝条送过去,冷不防却被旁边的大鹿一口夺走。

“喂!”宥生气地瞪大眼睛,用力从大鹿的嘴边抢夺。“你怎么可以抢小孩的食物?”

“算了,这里还有。”纪长白忍住笑,递过刚才折来的一大捧枝条。

“很清香的植物啊。”宥嗅着自己被树叶汁液染成绿色的手。“怪不得鹿这么爱吃。”

“这是槐树。鹿最喜欢的植物之一。”纪长白解说。“它的花很好吃。”

宥惊奇地看着那散发着怡人清香的白色小花。

“把槐花拌上面粉,然后蒸熟,洒上少许由香油、盐、醋和辣椒搅拌的汁就可以。”

“纪长白你会做饭?”宥大叫。

“会呀,怎么了?”纪长白转过头。

“那你平时为什么只吃即食食品?”

“因为做一个人吃的饭比较麻烦,做饭毕竟是很花时间的一件事。”

宥妄图从中找出一丝寂寞的神情,可是丝毫也没有。

“对了,槐花生吃也可以,要不要先尝尝?”

“好。”宥看着在即用饮水处冲洗着清香花朵的人,四月的阳光在水和那个人的手指之间投下浅浅的小小彩虹。我很喜欢这个人。宥在心里说,用16年全部的喜欢。眼睛微微地湿润了。

“呐,很好吃的。”纪长白递一半给宥。

宥接过来放在嘴里小心地咀嚼,仿佛怕一用力花瓣就会融化了。“纪长白,有没有人说过喜欢你?”

“有啊,”纪长白微微仰起脸,“很多。不过绝大多数人比较喜欢的是这副皮相。当然,同样多的,也有说我很恶心的人。”

“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让人很不能忍受吧。”纪长白简单地下了个结论。

很可能。面对这样洁净纯粹的人,污秽的人会感到多么地不能忍受啊。就像被纪长白屡次揭穿自己内心隐秘时忍不住要哭泣的感觉。“纪长白,我也很喜欢你。”

“是吗?那很荣幸。”纪长白像听到随便一句普通的话。

“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耶。”宥不满地嘟囔。

“那希望你失望的时候不会太痛苦。”纪长白看着宥。

“什么意思?”宥不明白。

“按照自己的期望去塑造别人是一定会失望的。”纪长白拍拍宥的脑袋,“人应该把期望寄托给自己,而不是别人。”

“难道喜欢一个人是错误吗?”宥又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不知道。”纪长白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你也没有必要听从我的每一句话。”

4

看着纪长白看得津津有味,而且速度很快,哪里像是校对,根本是在娱乐嘛。凑到近处看一眼书名:《神经症的形成与发展》。晕。“纪长白,吃饭。”

“知道了。”纪长白取下眼镜,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钟,“很久没这么用功了,速度变慢了呀。”不过也听不出遗憾的口气。

“是你做的饭吗?”是和昨天被宥央求下厨做的简单菜色一样的饭菜。两盘热炒,一盘凉拌。只看一次就学会了吗?

“是呀,尝尝怎么样?”宥很紧张的表情。

夹了一口吃下,纪长白笑得眯起眼睛,“很不错。宥真是聪明的小孩。”

宥开心地笑出来,又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

“怎么想到要学做饭呢?”纪长白一边吃一边问。

“因为想吃好吃的饭菜。”很现实的理由。

“那什么样的饭菜才叫好吃的饭菜呢?”

“认真做出来的饭菜。你做的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宥一脸幸福的表情。

“我可不是认真地在做菜。”纪长白反驳。

“你很认真的,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宥不以为然地纠正他。

“是吗?”轮到纪长白疑惑。被反驳,今天小宥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哭的表情,反而来纠正自己。是长大了吗?

“当然。所以今天的饭菜也很好吃。因为我也是很认真地做的。”宥只看着菜,旁若无人地说。

早上从沙发上爬起来,差点一脚把旁边的茶几踢翻。想起昨天睡的时候纪长白好象还在工作,于是先走到他的房间去。早春的地板还是很冰冷,宥想跳脚又怕把纪长白吵醒,只好呲牙咧嘴地抱着肩膀小心地往前走,还好房间不大,只是几步而已。

纪长白趴在桌子上睡得很熟。旁边有校好的书稿。头枕在右臂上,左手还抓着眼镜。

“纪长白,起来去床上睡,你感冒还没有好。”宥把他扶起来。

“哎哟。”纪长白用左手去撑住脑袋,右手显然已经被压麻了。眼镜“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你感冒加重了?”听出来浓浓的鼻音,宥把手放在纪长白的额头上。“发烧了,不舒服怎么还趴在这里睡?”

“我也不知道,因为太困了,所以就睡着了。”纪长白扶住疼痛的头,“稿子在一旁,今天上午你帮我送到出版社吧。坐19路公车到杏花公园,然后向东走就是了。绿忆出版社,找方慧。”

“好。”宥扶着纪长白睡下,把前两天没有吃完的感冒药拿过来给他吃。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钱。纪长白把钱都放在这里,而且从来都不锁。

“我找方慧。”宥努力装出一副比较成熟的表情。

“有什么事吗?她现在很忙,恐怕没有时间。”接待员倒是很客气。

“我来代纪长白交稿件。”

“月月!月月!快过来!”接待员小姐好象忽然换了一个人。

宥一脸恐怖的表情。纪长白在这里杀人了吗?

“什么事?”一个美女袅娜地走过来。

“他是不是小白说的那个人啊?”接待员小姐很兴奋。

这么小的小孩?不过小白是说过比他年轻没错,可是也太年轻了吧?孟月月把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宥被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干吗要告诉你?还有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应该先报出自己的名字吧?”

“嗯,很挺有脾气的嘛。”孟月月笑了一声,“你叫我月月姐就可以了,我和小白,纪长白是很好的朋友。你是?”

对方很客气,自己也就不好逞强,“我是纪宥,纪长白的弟弟。”是纪长白说如果有人问就这样回答的。

“咦,我从来没有听过小白有弟弟啊?”

可恶,纪长白怎么没有告诉他这里还有这么一位麻烦的人物。“那是你没有听过而已。”

孟月月不以为然地接着问:“今天小白怎么让你来?”

“他感冒了。”

孟月月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住在哪里?”

这关这个女人什么事?“我是他弟弟,当然和他住一起呀。”宥当然不知道纪长白的住址一直是孟月月百般探测不到的秘密。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探望小白一下好不好?”孟月月立刻笑得甜蜜蜜。

宥立刻感觉到这个女人的不良企图。探望一个病人不用这么兴奋吧?“不用了,纪长白,我是说我哥在家里睡觉。”

“还是让我探望一下比较好吧?”大家马上感觉到四周的气压陡然降低。

宥当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精神压力。这个女人怎么好象要是不答应她就会被她掐死似的?

正在这时,旁边一道门打开了。“邝小姐,那么您慢走。”一个和这个月月妖艳得不差上下的女人走了出来,跟着出来一个比较高雅大方的女人。

妖艳女走了之后,这个女人看到宥,“这是……”

“方姐,这是小白的弟弟。”

“很可爱啊。”方慧笑着摸摸宥的脑袋,“你们家是不是全是帅哥美女呀?”

宥赶忙把手中的稿子递出去,“这是纪长白让我拿过来的。”然后匆忙想溜。这里的女人真可怕。

“小宥,等等我。”孟月月慌忙追上来。

天啊。

“你到底想对纪长白干什么?”被追得不耐烦的宥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问道。女人不是穿着高跟鞋吗?怎么还这么能走呢?

“女人想去探望喜欢的男人不是很天经地义的事吗?”孟月月理直气壮地说。

这个女人。宥很确定纪长白绝对忍受不了她。

“纪长白不会喜欢你的。”神经这么粗壮的女人,宥干脆直说了。

“为什么?”孟月月果然很生气。

“因为……我是他弟弟,我比较了解他。”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宥忽然发现他根本不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纪长白根本不像是会对什么东西有特殊感情的人。他根本是对任何事都相当冷淡的人,收留自己的理由,可能只是没有非赶自己走不可的理由。如果自己要走,他也不会留下自己吧,因为没有非把自己留下的理由。

“喂!”孟月月不耐烦。

“是……不会强求对方的人吧。”宥猜测着。能和纪长白相处,必定是能安于不去侵犯纪长白精神世界的人。

“不会强求对方的人?”一般人难道不该说“温柔、善良、美丽……”之类的话吗?什么叫不会强求对方的人?爱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强求?

“纪长白不会喜欢任何人的。”宥改口。

“哼。”孟月月显然只把这些话当成小孩信口胡说。

“还是放弃吧。”宥忽然有点同情眼前这个女人,最后一定不会被纪长白接受的女人。

不过这番好意显然成了导火索,孟月月生气地抽了宥一个耳光之后扬长而去。

宥颇感萧索地站在当地,因为他发现自己对纪长白来说也是一个同样多余的存在。在去鹿苑之前纪长白的话终于被他在对孟月月分析纪长白的过程中理解了。“你对我也是多余的存在。”

轻声打开房门,怕吵醒纪长白。轻手轻脚走到纪长白床边,看到他的脸色已经好多了,睡得很安稳的样子。于是转身来到客厅,坐在窗边的地板上。下午的太阳有了懒洋洋的味道,阳光下可以看见细微的尘埃在飞舞。纪长白的屋子里拉着窗帘,阳光在淡绿色的窗帘后就像晨曦微熹。

该结束了。这场美丽如同烟火的日子应该结束了。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半夜被很响的声音惊醒,还不知道什么是庆祝,什么是烟火的时候。以为那天上巨大的亮丽花朵是异形的生物,带着令人恐怖的美丽,快速地碎裂着。一瞬间仿佛看到人生。还不懂的什么是人生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人生。隔着焊有铁栏杆的窗子,用肮脏的小手用力抓住窗台。

和纪长白交叉过,就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了。他不可能从纪长白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除了那没有任何意义的温柔。可是才刚刚学会做饭,才刚刚知道槐树的花可以吃啊。只是时间的延长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更空虚。

“纪长白,跟我讲讲你的家人好吗?”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在现实中存在,却透明得仿佛童话中的人物。

“嗯?”纪长白咽下口中的饭,“怎么忽然想知道这些?”

他果然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

“因为我决定要回去了。”宥沉闷地扒着饭。

“怎么忽然想要回去呢?”依然是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疑问。

“总是要回去的吧,你不是从最开始就明白地知道这一点吗?”

“是呀。”纪长白喝了一口汤,“告诉你也无妨。我没有家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宥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不会吧。

纪长白看了看宥的表情,“怎么了?你也是孤儿院里跑出来的?”

宥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12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纪长白云淡风清地继续吃饭。

宥用手按住含满泪水的眼睛。

“你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了。”纪长白从身旁抽了一张面纸给他,“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阿姨,后来她把我送了回去。不过常常来看我。”

“纪长白,你会来看我吗?”宥抽噎着说。

纪长白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如果你希望的话。”

“谢谢你。”宥抓住纪长白的手把脸埋进去。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期望,但是他没有无情地抛弃自己。

“吃过饭,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