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长白,怎么忽然到这里看我呢?”

“阿姨。”纪长白温柔地拥抱住对自己伸开双臂的阿姨。还记得阿姨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却已经是满头花白,不过神情还是那么温婉。

“越来越像一个好男人了啊,长白。有没有找到女朋友?”和这个年纪的家长一样,惦记着儿女的未来。

“不是说过我喜欢一个人吗?和阿姨一样。”纪长白拿出保温饭盒,“又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了,我给阿姨做了蒸菜。养老院吃不到吧。”

“长白真是体贴,阿姨好幸福哦。”倪桑微笑着摸摸纪长白的脸颊。“时间还早,陪阿姨去健身房好不好?“

“好啊。”温柔地回答。多么简单的幸福。只要自己温柔,阿姨就会说幸福。

“真是温柔的好男人。”倪桑挽住纪长白的手臂,“给女孩子们一个机会吧。要是阿姨年轻40岁,那么阿姨一定不会单身了。”

“阿姨。”让人哭笑不得的阿姨。

“呵呵,长白害羞了。”倪桑很开心的样子。

“长白,你现在还是只做兼职吗?”

“是。”纪长白调试着跑步机的速度。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当年很可惜。我一直以为你会一直读书读下去,从硕士到博士,然后到研究所或者大学当教授。总想看看西装革履的长白。没想到出了那个意外。”

“其实也不关意外的事。只是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说的也是。我一直很担心你哪一天会不声不响地离开。”

“有阿姨在,我不会离开的。”

“傻孩子。”倪桑叹息。

纪长白停下来到一旁喝水,把跑步机的设定改成原来的标准。为了防止在万一的情况下有老年人用到这台跑步机出意外。

“你还是这么体贴善良,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对生活无情呢?”倪桑爱怜地抚摸着这个仿佛自己孩子的大孩子。“这样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不会。”纪长白眯起眼睛,“前几天我遇到一个和我一样从院里出走的孩子。”

“哦?”倪桑感兴趣地睁大眼睛。

“我收留了他几天,他就回去了。”

“你是不会赶人的,他自己要回去的吗?”

“是呀,他好象是明白现在自己其实哪里也去不了。”纪长白看着窗外的天色,云好象变多了。

“好象那时的你啊,那么小又那么倔强。不过从那个时候你就变了。”

“因为我明白了呀。即使有像阿姨这么温柔的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是不会为美好和善良让步分毫的。只有在亲身和它相处的过程中彼此认知才能找到安身之道。”

“那现在呢?这就是你的方式吗?”

纪长白笑而不答。慢慢地明白生死际遇俱是无常,随遇而安是最简单平静的生活方式。

“长白,让自己幸福。”心疼地抱住这个从来对世界过分冷淡的孩子。

现在可以叫做幸福吗?一个人,简单,洁净,平静。

“长白,有时酸甜苦辣俱全的生活才会让人明白什么是幸福。拒绝了痛苦的可能,也就拒绝了幸福的可能。”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在温暖的怀抱里没有动,漂亮的眼睛依然波澜不惊。

“人生是一个复杂的平衡。你摒弃了生活的很多部分,所以很容易看清该如何平衡。但是如果一个地方坍塌的话,所有都会很轻易塌陷的。而复杂的平衡就相对比较稳定,因为它们中间的互相牵制更多。虽然我也舍不得你去受这么多尘世之苦,但是你真的很让人担心。你太空幻了,就好象是一个泡影。”

“阿姨,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生活。”给阿姨一个安心的微笑,站起身离开宠爱的怀抱。

知道这是长白的拒绝,倪桑放开了手,“说得也是,你长大了。这是你自己的生活。我管太多了。”

“我很感激阿姨的。”纪长白握住阿姨的手。

倪桑叹了一口气。感激,是这个孩子最深厚的感情了吧。

本来是干燥得恨不得飞沙走石的春天,忽然飘起了雨丝。没有雨伞,于是就在柔润如酥的小雨中如同往常一样行走,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条路都被笼罩在高**桐的绿色光晕中。远处有橡胶轮胎划过水面的嚓嚓声快速接近,红色还流动着一点粉紫色的车身流畅光滑,映着清新的绿,闪动着蓝紫的光刃。后来很久才知道那辆车有个引人遐思的名字叫雪铁龙,那种仿佛梦幻的颜色叫波尔多红,一种著名葡萄酒的名字。而现在,他们只是擦身而过。

在纪长白打量着这辆美丽的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车中的人也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注意到了他。而他,不可能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男人和女人,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一切,直到他们再次相遇。那天,碰巧,他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非常淡雅的白,头发因被雨水湿润而服帖,微长的发像极了古装造型中的人。雨大了,他脸上还有水珠流动。

冉风至载着邝雅去应酬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邝雅娇声抱怨着春天缠绵的天气,说皮肤会有粘腻的感觉。冉风至笑着抚摸邻座女子的手臂。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路上的车出奇得少。车子就像在雨水中无声滑行,让人有失重的错觉。远处有人没有撑伞,就那样信步走着。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濡湿紧贴在身上,却没有不洁的感觉,也许因为走路人的姿态实在太闲逸。雨水让目光朦胧,前窗上的水更是扭曲了视线。车内放着轻音乐,是《钟》,和雨的节奏有奇异的契合,仿佛一个迫切的宣告。

在几乎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他看清楚了这个人的容颜。如同从古梦中醒转。迫切的熟悉。熟悉到心悸。是……曾经的朋友吗?亦或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思考间,车子继续滑行。不,是更早之前的熟悉,在认知这个世界之前。那宿命般的熟悉,无法否认的存在感。

“至,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失神,邝雅体贴地问。

“没什么。”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灵魂。一切都变得陌生。

邝雅微笑着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冉风至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中被惊醒。不适的感觉如同潮水哗哗退去。仍然是生活了20多年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体内有了一个空洞,风穿过都会发出呼啸。遥遥记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总会有疑惑的刹那,怎么会这样熟悉得切身相关,然后才能认出就是自己。看到那个人,仿佛看到镜中的自己。熟悉得似乎张口就可以叫出一个名字,然而在疑惑的刹那,已然再也无法捕捉。

“为什么要买波尔多红的雪铁龙?”女人柔媚地问,“不觉得这辆车非常艳丽,像女人开的车吗?”

“因为看到的时候,有熟悉的感觉。”

“呵呵,这是今年的新款,怎么可能曾经见到过呢?”

是呀,怎么可能曾经见到过呢?

这个人开始在梦中频频出现,不说话,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上面却有狰狞的伤痕和血迹。让人肝肠寸断的表情。也曾嘲笑自己无谓的一见钟情,可是梦中的心情,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是心痛。看到这个人就心痛难忍。活到现在,终于体验到什么叫心痛。这种庞大的感情包容了几乎所有能够对其命名的感情。说是一见钟情,是多么轻佻的自辱。这种感情来自何处?仅仅一秒种的凝视吗?只是,没有机会让什么发生了吧?那天,他们擦身而过。

“至,为什么很久没有找我呢?”邝雅打电话过来。

因为忽然对她失去了任何感情。那种庞大的情感侵吞了他全身的所有感觉。“抱歉。”

“那么今天晚上请我吃饭吧。”善解人意的女人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微笑,“我要到绿忆出版社再谈一下公司出版周年纪念手册的事,你过来接我。”

“好。”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再见。”

挂上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从来对“再见”两个字感到不能忍受。这个不知道是道别还是再约的暧昧的词语。如果可以的话,一辈子也不想对任何人说“再见”。

6

天气好热。走出出版社,淡绿色的短袖衫立刻就被阳光穿透了,皮肤被灼得生疼。春天离开得如此轻易。夏天的太阳总是让直视的人有眩晕的感觉,也可能是今天早晨没有吃饭的关系。不是又没有钱了,而是炎热的天气让人没有胃口。在凉爽的出版社里还有饥饿的感觉,然而一回到阳光下面,立刻失去进食的任何欲望。白晃晃的阳光耀得人眼花,忍住胃部不适的感觉,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

突兀地看到一抹波尔多红。在阳光下更加绚烂的颜色,让人联想到奔流不息的血液。看久了,会有自己周身的血液也在涌动的感觉。很熟悉的颜色啊,好象不久前在哪里见到过。纪长白懒得去仔细回想,径直往公车站走去。

“雅。”一个好听的声音传过来,在炎热的夏日中仿佛一泓深美的湖水。

一瞬间有相熟的错觉。纪长白反射地望过去。立刻否定了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会认识开这么靓丽车子的人。

车子的门却在瞬间打开。“你好。好久……不见。”冉风至从来没有想到过可以再碰见这个人。这一切巧合得仿佛天意。

“至,这位是……”邝雅来到车前。

冉风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很久不见的朋友。”这个理由最合适吧。看着纪长白平静的面孔,臆造着借口。

纪长白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为什么要说彼此是朋友?所以站在当地,饶有兴趣地看他如何编造下去。

“你好。我是至的朋友,邝雅。”邝雅伸出手。冉风至站在她的身后,好象在期待什么讯息。

忽然很想捉弄一下这个人。看得出来,他是知道彼此不认识的。

“你好,我是区颖吾。”随口说一个名字,果然看不出他异样的表情。

“雅,抱歉今天……”

“没关系。”

“喂,你找我干什么?”纪长白很直接地问,“你根本不认识我吧。”

“怎么这么肯定呢?也许你忘记了。”冉风至眼睛看着前方,貌似很认真地在开车。

“这种游戏没有什么意思吧,”纪长白在想这一段时间怎么总是会碰到奇怪的人,都已经平平静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好?

冉风至没有说话。

“需要理由吗?我的名字不是区颖吾。”纪长白拿起车前放的一只水晶球把玩着,水晶球里是被封闭的漫天飞雪,一晃动就不安地飘洒起来。

“你,我对你感觉很熟悉。”纪长白很坦率,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拐弯抹角的,“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们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这个你不知道吧?”

“我想是知道的吧。”这么炫的车,见过一次就很难忘掉了。

冉风至惊讶地转头看着纪长白,难道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见过你,是见过这辆车。很美丽的车。”纪长白把水晶球放回原位,摸摸了车门。

这个人很敏锐,连自己想什么都知道。“冉风至。”

“纪长白。”

越是接触就越是冲淡了初见面的熟悉感,反而像两个陌生人。

“怎么对我很熟悉呢?我长得很像谁吗?”纪长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闲闲地问。

“不是。只是莫名其妙的熟悉。”

“这也没什么奇怪。”纪长白凉凉地说,“忽然有熟悉的感觉,基本上是一种移情作用。发现曾经熟悉的事物的某一点在另一事物上突然显现。不过也有人说这是上辈子残留的记忆。”

“如果还有梦呢?”

“你执念太深。”纪长白有点不解地看着这个人,看起来很像年轻力壮、事业有成的黄金白领。这种人一般都很现实,不会执着于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吧?

“既然认识了,不如一起吃顿饭吧。”解释得很彻底,但是还是不能让人从心底释然。

“好呀。”车内凉爽的气息不但勾起了久违的食欲,还有睡意。

结果真的睡着了吗?车一停就立刻清醒。怎么会真的睡着呢?因为凉气的温度开得刚刚好,实在太舒服了。不过也很失礼,才认识就在别人的车上睡着。“抱歉。”纪长白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关系。到超市买冰啤酒和凉菜可以吗?那些正式饭馆,总觉得不如这样自在。”车子停在海滨。 “本来是准备到意大利餐厅去,但是半途见你睡着,就觉得这样或许不坏。”

“很好啊。”海的远处有很大的飞鸟,夕阳正红得仿佛烧着了半边天。“我也很久没到这里来了。”

冉风至打开车门出去。傍晚的风开始变凉,让人为之精神一爽。纪长白脱下鞋子躺在雪铁龙的阴影里。能伴着这么美丽的车躺在这里是很舒服的事呀。冉风至这个人或许不坏。学着他的说法。几乎很少评价人,但是今天心情不错。

7

不知不觉就几乎空腹喝了两罐喜力下去。两个人面对面看天看海喝冰镇啤酒。冉风至觉得很快乐。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轻松自然的感觉了。看到半途渐渐在凉气里睡着的他,忽然就觉得这样面朝大海,喝冰镇啤酒一定很轻松。纪长白身上有一种不做作的自然气质。海边有来消夏的一家一家的人,很多叫喊玩耍的小孩子。看到这样的情景,很难让人心情不好。酒气微醺,让人满足地困倦。

两个人说着很多不着边际的话题,都是平时怎么也不会随意跟人说起的事情,比如儿时的爱好,还有关于人生的一些思考。冉风至从没有想到过会说起这些,但是无论说什么,纪长白都是很好的对话对手,于是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如果说酒能让人快乐,也只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吗?”冉风至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关于这一点,就像抑郁症对医生来说仅仅是因为人的体内合成的复合胺的化学成分不够正常的标准量。”

“这样的人生难道不会太空虚吗?”

“你也可以认为也许人生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物质繁华和精神长青俱是假相。谎言就像污染的空气一样,在提供给我们必须的氧气。就像现象的背后还是现象一样,谎言的背后还是谎言,并没有一个至善至美的真实本质等候在哪里。”纪长白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海面,眼眸里闪烁着海水的反光。

冉风至怔然看着纪长白。明明那么苍凉的话语,他却能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说出来,是太绝望,还是太坚强。

“说这些,很好笑吧?”纪长白忽然转过脸,脸上满是笑容,不虚假,但是没有含义。

“不。”冉风至晃晃手中的罐子。“所以很久之前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彻底投入的爱好了。所以才去做别的事情。”

纪长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道:“但是你没有离开很远对不对?”

“是呀。怎么也没办法彻底离开,但是离不开也无法重新开始。所以就这样彼此沉默到今天。”冉风至惊奇地看着他,“但是你怎么会知道?”

“直觉。”纪长白狡黠地笑了,“这是独家本领,不可以外传。”其实呀,是因为看出他不舍的神色。其实呀,因为自己也是同样的人,所以可以敏锐地察觉。但是,不想说这些,不想特意拉近两个人的距离。举起啤酒罐,“Cheers!”

晚风中的笑容和啤酒的芳香。纪长白挺直脊背一饮而尽的风姿,忽然有致命的吸引。

“走走吧。”坐得有些疲倦,站起身却趔趄,空腹让酒精吸收得充分。纪长白差点栽倒,冉风至急忙扶住他。

“很久没有喝酒,酒量变差了。”纪长白不像抱怨地语气,想站稳却差点一头栽进冉风至怀里。

“你醉了,我们回去吧。”冉风至干脆一手绕过他的背后搀住他。

“我没有醉。”纪长白摇摇头,低声呢喃,“要是可以醉到失去意识也好啊。不。”又摇摇头。

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却有了一点感情的声调。纪长白一直的说话虽然也有不同的语气,却往往如同少了切身相关的感觉一样。那些话,是他说的,然而却仿佛不是在这里的这个人说的。

“长白,没有不舒服吧?”把他安置在座位上,不放心地追问。

只是摇头,却不再说话,仿佛发现自己的变化。

侧身把面孔朝着车窗不再说话的纪长白少了一分爽朗,却多了一分无助。正是那沉默坚持的神情泄露了一丝凄凉。

“这样生活一定很辛苦吧。”阿姨这样问。自己转换话题说:“不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或者是自己的身体内合成的复合胺的化学成分也不够标准量。忽然有一些悲伤。没事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于是转头躲开。

“长白,真的没事吗?”

“没事。”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平静下来。眼神依旧坚定而明亮。

冉风至拿出万用手册撕下一页写下电话递过来。虽然即使看到他递名片也不会拒绝,但是自己想必很快就会不在意地丢掉。可是一张特地写下电话号码的纸就不是那么好丢。不过自己也不会特地打电话给他的。只是偶然相聚彼此感到开心而已。过去了就会忘记的。

可是冉风至执着地伸出手来要自己的电话。

说实话,纪长白有可能深入下去的关系根本没有期待,只是这样突兀地拒绝,似乎很过分。正想干脆撒谎说自己没有电话。冉风至忽然说:“下星期我们公司周年纪念,有摄影展,有兴趣吗?”

曾经校过一本摄影图集的解说,感觉直指人心。于是点头,拿过万用手册写下电话。其实也知道只是留个电话不会产生任何关系。因为就算再怎么安于一个人生活,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电话的人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但是迄今为止打过电话的,就屈指可数了。

车子在路灯下徐徐开走。转过头看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客喜而笑,先盏更酌。希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阿姨曾经说过,纪长白这个名字,就取自这里,希望自己可以人生一世,得意尽欢。人生得意须尽欢。

8

因为很忙,所以没有办法来接你,很抱歉。在电话里这么说。纪长白只好搭车到展览现场。在门前遇见邝雅,“邝小姐。”微笑着打招呼。

“纪先生。”邝雅连忙迎上来。

“抱歉,那天和风至开玩笑。”一边说一边在签名簿上写下名字。

“没关系。”邝雅用手帮忙扎住压住厚厚的签名簿。

进入展览厅,小小地吃了一惊。如同海藻般的蓝绿色塑胶地板,踏上去绵软无声。墙壁是冷艳的淡淡的粉紫色,但是由于有橘色的暖色调灯光从磨砂玻璃的吊顶上打下来,不但不显寒冷,反而多了几分迷幻色彩。所有的作品都在被移动墙壁阻隔成一格一格房间中分不同主题悬挂出来。展览厅的最里面,在一整面落地窗前,是休息处,设有桌椅和饮品。冉风至在陪一些人说话。故意来得晚了,庆祝仪式应该已经结束了,所以可以随便的四处观看。

都是很特别的照片,有很多是和广告设计相关的。随意看着,转到了以动植物为主题的房间。有一张拍红蜻蜓的,非常美丽。红色的蜻蜓在碧水和绿叶之间飞舞,蜻蜓的翼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纤毫毕现,非常清晰。

“长白。”

“啊,风至,可不可以把这一张copy一份给我?”

“没问题。你觉得展览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要好。”纪长白眯起眼睛。

“那么明天一起吃饭可以吗?今天我要陪客户。”

“好啊,作为回礼,这次我请客吧。”

“对了,那么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你到接待处找邝雅,有礼物要给你。”

“礼物?”

“是呀,不要忘记。那么我走了。”

“拜拜。”

在接到礼物出门上了计程车,就打开一角来看。不出所料是那副照片。纪长白忽然对这副照片失去了兴趣。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的事这么关切,关切到近乎讨好的程度。已经不自然了吧。向来是不想同任何人有过深的交集的。但是照片无罪,于是回到家,还是挂在客厅里窗子的旁边。

出乎冉风至的意料,纪长白约的餐厅是情调很好的二十层的巨源大厦的顶楼餐厅。可以看到非常漂亮的夜景。

“我很久以前就想来这里一次了。我想从天上向下看的感觉一定是不同的。”纪长白端起高脚杯,“不过一直比较拮据,而且又似乎没有必然的需要。”

“那么感觉如何?”

“视角不同。”

“嗯?”

“仅仅是视角不同。”纪长白随意把玩着杯子。

冉风至很迷惑。明明像是意有所指的对话,但是纪长白却没有说清楚。他是指什么视角不同?可猜测的范围太宽广,等于无法猜测。也有可能,纪长白只是随口说说。但是,据他了解的纪长白,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吃饭呀。”纪长白轻巧地拿着筷子,好笑地看着他。“这可是很难得吃到的啊。这次刚好发薪水。”

“你工作不固定?”

“是啊,这样比较自由,什么时候想跑去哪里都可以。不过自从有了这个可能,反而哪里也不想去了。”

“可是固定一些的工作不是对生活更有保证吗?”

“虽说如此,不过人生是自己的,怎么做完全自由吧。”

“但是你不为生活着想一下吗?”

“现在只负责现在。”

“以前以为你只是说话,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这样做。可是这样很不真实呀。”

“没有觉得我罪恶得令人发指我已经很开心了。”纪长白开玩笑。

这个人真的好象就这样活着。感觉朋友也很少的样子,因为行为上带着孤独的印记。“这个星期有空吗?”

“抱歉啊。虽然我不务正业,可是有时候的确也要为生计着想。”干脆的拒绝。

“是吗?那很可惜,因为公司接了一个单子到明代山拍外景。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风景非常好的时候。”

“的确很遗憾。”是有点遗憾啊,因为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不必要的联系,放弃一道应该是很好的风景。

“那么下星期呢?”

“真是抱歉,下星期我要看望一位朋友。”和宥约好的,和小孩也不能说了不算。

“没关系。”

于是回应给他温柔的微笑。虽然是尽量回避的做法,还是拒绝呀。不知道冉风至被这份不经意的温柔吸引。

明明可以看出是没有意义的笑容。该怎么形容呢?如果遮挡住上扬的嘴角,就可以看出那双眼睛是完全没有笑意的。很冷清的眼睛。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的神情,然而是温和的。从没有见过对什么都不在乎又这么温和的人,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

“宥,这是最新的漫画《火影忍者》,很受好评哦。正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喜欢看的。”很得意地掏出一大堆漫画来。

宥按住抽筋的嘴角,他不是小孩了好不好?谁要看这种垃圾啊?“我才不看这么没有营养的东西。”还是改了比较温和的说法。

“哎,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世界很单调,感受一下什么叫信念和梦想也是很好的经历啊。”纪长白笑眯眯地说教。

“拜托你,不要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样唠叨可不可以?”宥无力地建议。

“真是不可爱的孩子。”纪长白笑着拍拍宥的脑袋,“经常口是心非的话会错过很多东西哦。呐,今天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去哪里?”宥的眼睛立刻晶晶亮。

“去……明代山好了,听说那里风景很好。”

“是吗?不过难道不是太远了吗?”比较有地理常识的宥提醒道。因为不能出去的时候常常看地图。

“是吗?”纪长白抱歉地笑笑,“那你说去哪里?”

“去……动物园好了。”

“动物园?”这是那个每次都嚷着我不是小孩的宥吗?

“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偶尔也会想去动物园的。”

看着宥很拽的表情,纪长白确定他是在嘲讽。“好啊。既然是你的提议,你请客?”

说到请客的问题,宥马上紧张起来,“纪长白,你有钱了,刚才还说去明代山?难道你终于想通了准备认真工作了吗?”

“还没有。咳,咳。其实是刚才我忘记了车费的问题。”忘记和冉风至吃饭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于是不得不打钟点工。“所以还是动物园比较好。”

“对了,你有和孟月月说什么吗?她怎么一直躲着我?”

“纪长白,这是你的不对。如果你不想和那个女人怎么样,你就应该明确地拒绝人家。否则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所以我就替你回绝了。”很理直气壮的宥。

“……你说得对。直接拒绝是很伤人,但是比给人无谓的期待要更仁慈吧。”纪长白抬起头冥想的样子。

“好了,我们走吧。”宥着急地拉住纪长白向外走。好象他和纪长白的关系与那个女人和纪长白的关系有什么不同。

纪长白笑笑和他一起出门。是有点纵容这个小孩,以他没有察觉的方式。

9

这个年纪还因为得阑尾炎而住院,似乎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不过想想能够借机休息几天,又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开始考虑还是想办法开脱自己吧,管理一个公司实在是很麻烦,干脆召开董事会把位置让给别人,自己靠吃红利生活吧。冉风至躺在病床上打着如意算盘。

手机的铃声响起来,是慢四的舞曲。因为工作,已经习惯被各种各样的人骚扰。

“喂?”

“我是纪长白,你在哪里?”

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的长白,有点怀疑地看看手机。虽然很高兴,可是得阑尾炎住院这种事还是不想丢人丢到长白那里。“我……在出差。”

“到医院出差?”纪长白凉凉地说。

“你知道了?”刚撒谎就被抓包。

“嗯哼。把地址告诉我。”

硬着头皮说出医院的名字和房间号码。心情到底还是雀跃起来,长白要过来哦。有点觉得自己似乎傻得透顶,只是一个朋友来探病,不用高兴成这样吧。但是长白和那些人是不同的。自己对自己这样说。

“是长白吗?快进来。”

纪长白提着两只袋子推门进来,由衷地感叹,“还是有冷气机好啊。”虽然已经是秋天了,可是秋老虎发起威来还是让人招架不住。“你怎么样了?”说着话看看冉风至的脸色,“好象瘦了啊。”

其实两个人已经一两个月没有见过面了。因为纪长白的冷淡,而且冉风至又不能总是打搅他。虽然冉风至对纪长白似乎要感兴趣一些。

“工作太辛苦了吗?”纪长白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从一只袋子里拿出苹果,“要吃吗?正好看到苹果,我也很想吃,要一起吃吗?”

因为自己想吃所以就买来和病人一起吃。真是可爱的想法。冉风至不由点点头。

“我去洗苹果。你可以看画册。在另一只袋子里。”

纪长白拿起苹果出去。冉风至拿过另一只袋子打开,是一本袖珍画册,全部是风景画。

“你要削苹果的皮吗?”湿漉漉的苹果被拿在修长的手指之间。

“不用了。”

“太好了。我也从来不削苹果的皮,不想吃的话,像松鼠一样啃掉不是更方便吗?”纪长白理所当然地说。

于是冉风至就努力忍住笑,看松鼠怎样啃掉苹果的皮。

“很好吃。你也吃呀。还有,画册喜不喜欢?”

“是给我的吗?”有人探病送画册吗?

“是呀。你不是搞摄影的吗?我看到这本画册很喜欢,所以想也许你也会比较喜欢。尤其是树林间的阳光那一副,光线不是很漂亮吗?”

的确是漂亮到引人落泪的光线,只不过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相机了,只是做一些行政工作。

“对了,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呢?”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急性阑尾炎。”真是不好意思讲的病。

“要开刀的吗?”

“是呀。”

“很痛吧。”

“开始的时候是很痛,不过手术的时候是要打麻醉剂的,所以也就没有感觉了。而且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然后就要继续工作吗?”

“是呀。”冉风至自己也觉得满可怜的,简直就是工作的奴隶。“不过我想借机休假一个星期,解放几天。”

“那你打算做什么?”

“睡觉吧。”想想工作这么多年缺少的是什么?因为工作的关系,风景优美的地方去过不少,为了应酬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要说缺少什么,就是睡眠。最好能把十年份的觉都睡足。

纪长白笑道:“难得有假期,应该调整一下心情。不如体验一下别的生活比较好。”

“比如?”冉风至挑起眉。

“比如,可以去图书馆。离开学校,就没有再进过图书馆了吧?可是难道不觉得去图书馆是很悠闲很愉快的事情吗?”

“是呀。”想到图书馆,也不由心向往之。“你经常去吗?”

“嗯。”纪长白点头,“市立图书馆。”

“那什么时候可以遇到你?”

“下个星期我估计下午都会在。”

换下平时的西装,穿上以前的牛仔裤和衬衫,幸好体型还没有变。没有开车,搭公车到图书馆。图书馆上面镶的金字已经因空气腐蚀染上了淡淡黑色。还是旧式建筑,门框高得出奇,也透着败落的味道。

经过咨询知道是要办理图书借阅卡才可以看书。于是简单地办理了手续进入阅览室。和门一样同样高大的窗子使整个房间充满了下午三点的光线,于是一切没落都有了展现曾经的高贵的机会。静谧的时空,磨得发亮的桌椅,还有反光的水泥地板。阅览室里的人大多是带着眼镜吃力地看报纸的老人和看样子像中学生的少年。纪长白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专心在看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书。

冉风至找了一个不远的位子坐下。无论哪里的图书馆,似乎都有洗涤人心的功效。坐下来,打开书,很快就能沉浸在另一个时空中。尘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书页翻动的声音就像落叶在轻轻摩擦,只有光线微妙的变换记录着时间的流动。在红尘喧嚷中度过这么多年,这么难得地发现一个如此安宁的地方。长白带给他的安宁。在长白的身边,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平静和安宁。可以卸下面具,可以用真心面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疲累就这样被这个图书馆慢慢地溶解掉了,忽然觉得如果能从不离开图书馆,自己也许就不会那么无谓或者假装无谓地放弃摄影,忽然觉得多想能一直和纪长白在一起享受这份安恬。

“风至。”

抬起头,是长白的笑容。看书看得太专心,连长白什么时候站在身边也没有发觉。

“一起吃饭吧。”

也还一个笑容。看到眼前这个人,心头就有一种满满的感动。

太阳还没有落下,到已经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吃小吃。烤鱿鱼,炸蘑菇,炸豆腐,云南米线,兰州拉面,河南油茶,四川麻辣烫,东坡肘子……山南海北,当然都不是正宗的,只是热闹地顶着这么多地方的名字,小摊老板热情地吆喝着自创的生意经,火光映得人脸红彤彤的。人们都热得汗流浃背,然而每个人都那么愉快,似乎到这里就是为了要享受那痛快流汗和大声说笑的感觉。

“你经常到这里来吗?”冉风至大声问。

“啊?”纪长白努力地听,“也不是太经常,我懒得出门。”

和刚才圣洁的图书馆感觉不同,这里是世俗的天堂,可是带来的同样是快乐。纪长白买了蟹黄小笼包和炒凉粉端过来,还买了花生糕打包。

“怎么样?偶尔吃小吃也很有风味吧。”纪长白很愉快的神情。

“是呀。”不知道该怎么诉说心底那种感动。

“这样的放松方法比睡觉要好玩一点吧?”纪长白调皮地拿起一次性木筷掰开,“在医院看到你的时候,可以看出来你好象很累的样子。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呢?”

是呀,好太多了。仿佛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多想和眼前这个人紧紧拥抱。

“不要太感动啊。”纪长白仿佛在开玩笑。

“你怎么没吃多少。”冉风至吃饱了才发现纪长白好象没怎么吃东西。

“我吃得少。”纪长白没什么的表情。

“真的吃饱了吗?”总觉得一个大男人吃那么少实在诡异。

“天气热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到夏天都几乎不怎么吃饭,所以夏天体重也会减轻不少。冬天囤积夏天消耗,就这样循环。“没关系。要是你还有力气我们可以再换个地方玩,怎么样?”

午夜电影院。除了暴力色情片,还有不少地下电影。一些想用自己的方法阐述人生的人,用热情和信念做成的电影。选了一个描写大海和一个以为自己是一条鱼的人的片子。影片里有很多汹涌的海,充满感情的海水恨不得从画面内奔涌而出。一个人不说话,只是在水里游泳,游泳。偶尔想表达的时候,只是像鱼一样张开嘴。是一个面容安静的少年,爱着另外一个喜欢玩沙滩排球的少年。台风的夜晚,喜欢玩沙滩排球的少年不知所踪。人们都诅咒大海带走了少年。而像鱼的少年就在漫漫的大海里穷尽力气地寻找。想如果是大海带走了他,那么就总有一天会重逢,因为自己是一条鱼。很多时候,都只有水流和呼吸的声音。连哭泣都是无声的。泪水融在海水里,追踪着所爱。

和外界隔绝的感觉,所以直接指向内心,毫无保留。等冉风至回过头,纪长白居然在打瞌睡。

电影太长,也太疲倦,于是没有看完。出了简陋的电影院,纪长白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呵欠,“还是看艺术片打瞌睡最舒服。”

“嗯?”冉风至不解。

“就算睡着了错过一段也不影响接着看呀。这样看就不会累。”

夜里暖暖的空气总让人有种慵懒松弛的感觉。冉风至喃喃地说,“好想直接睡倒在路边。”

两个人在凌晨3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当然等不到。想不如回电影院睡觉,又觉得里面太气闷。“那去我家好了,反正不太远。”纪长白建议。虽然不想和人无谓地接近,但是实在是疲倦,好象也不必事事如此龟毛。

两个人并肩无言地行走。好象白昼已经带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感情,剩下的只有一份真实的彼此面对。

像预料中一样,是很简朴的住处。打开灯,墙壁上是那幅艳丽的蜻蜓照片。

“你先坐,我去倒杯水。”对冉风至指着沙发,到厨房去倒水。

冉风至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简单的摆设。一室一厅的房间,带厨卫。客厅没有电视,有沙发和茶几,好象顺便代理吃饭的职责。可以看到卧室,也只有床和书桌,似乎也代理书房的任务。

“呐,喝水吧。”纪长白端着两个杯子。干净得过分的玻璃杯。

“谢谢。”

“很累吧?忘了你是病号了。”纪长白把杯子放到身后的茶几上。“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看着纪长白指着床,可是怎么看这个房间也只有一张床。

“我睡沙发。”纪长白很敏锐地补充道。

“好。”冉风至点头。

纪长白笑了。孩子一样坦然的笑容。冉风至也随着微笑。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都不愿在对方面前做虚伪的人。纪长白让床给他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是病人而已。所以都不用虚伪地推让。

10

醒来的时候当然不知身在何处。冉风至翻个身趴在床上。鼻端是很温柔的味道,温和的,带着阳光和人本身的清淡味道。于是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虽说窗帘遮挡了大半的阳光,眼前还是刺目的光线。眯起眼睛看到床头的闹钟,下午一点。打了个呵欠,用力爬起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舞动,就这样悄悄飘荡了一夜吗?可是已经睡着的人根本没有感觉。

到客厅,纪长白还在睡,阳光已经不时从掀动的窗帘中探头探脑,几乎照到了他的头发上。纪长白脸朝着里侧,怀里抱着本来用来当枕头的抱枕,沙发不够长,于是双腿蜷缩着,肩头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怎么看都是带着天真和茫然混合的孩子气。

冉风至放轻脚步到浴室简单洗漱,洗漱完毕出来,纪长白已经醒来了,敏锐的人。但是好象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双脚随便踏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发呆,左边的脸颊还印着席子的花纹。真是好想好想把他拥进怀里用力揉揉他的头发。然而只是说,“早。”

仿佛总算想到到底是怎么回事,纪长白缓缓地微笑,“早。”还带着孩子气的甜美。

“你去洗漱,我来冲杯咖啡。”冉风至还是忍不住走过来摸着长白微长的黑发。

纪长白像不喜欢被碰触的猫一样摇摇头甩开冉风至的手,无力地站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坐回到沙发上。低血糖。总是不吃饭的后果。揉着脑袋有些懊恼。

“怎么了?”冉风至自然地摸摸他的额头,刚起床的迷迷糊糊的长白,总让人有想宠溺的感觉。

“还是很困。”低声呢喃。仿佛小小的抱怨。

“呵呵。那吃完饭再睡。”冉风至像安抚一个小小的孩子。

纪长白不置可否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进浴室。再出来,已经没有了茫然的表情,好象全身上下都整肃了一番。这样的景象,让冉风至微微有一些悲哀。

“咖啡。”递过咖啡。

纪长白淡淡地道了一声谢谢,接过来一饮而尽。“已经这么晚了啊,”看看表,“昨天在外面也吃厌了吧?你吃什么,我去做。”

长白要亲自下厨,很期待,也很新奇。总能在这个人身上发现新鲜有趣的地方。“吃醋溜土豆丝和红烧茄子,另外再来一个蛋花汤就好。”

“要求不高嘛,”纪长白用手撩开微湿的前发。“不过得出去买菜。你出去买好不好?今天是洗衣服的日子。”

提着超市的大袋子,冉风至有种自己是个居家好男人的错觉。忽然好想有一个家,而不是一所房子。好象终于明白家和房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家是让人有期待,和另一个人共享,可以得到放松和惊喜的空间。

推开门,满屋子洗衣粉的清新味道,让自从工作以来就没有再独自洗过衣服的冉风至分外怀念。纪长白满手白色的泡沫,坐在一个盆子面前。“回来了,那么先做饭好了。”

很熟练地就做好了两菜一汤。而且纪长白的手艺居然还不错。蛋花汤的蛋花打得像纸一样薄。

很清淡的饭菜,不过很可口。冉风至吃得很开心。“你要是女人我一定娶你回家。”冉风至衷心地说。

纪长白淡淡地说:“所以我才不用娶一个女人回家。”

“你准备独身?”

“是呀。一个人比较自由。”纪长白不以为然地说。

怪不得这个人身上看不出感情,也看不出年龄。因为他从来没有按照世俗的道路去走,所以身上就没有世俗划分人的标准的体现。

“一个人不寂寞吗?”没有另一个人分享,一间屋子怎么能够称作家?

“习惯了。”纪长白抬起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比较好。我喜欢散漫自由的生活,不喜欢被任何感情束缚,。性格如此。”

淡然到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搅扰。“你是很奇特的人。”

“不如说奇怪吧。”纪长白还是淡淡的笑容。

“如果不是碰巧认识你,估计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彼此认识。”冉风至感叹。

“想必如此。”纪长白表示同意。没有一点庆幸或遗憾的表情。

为这个人感到心疼,为他的这份无知无觉而感到心疼。就这样把自己放置在这个世界之外。为什么呢?“幸好认识你。”冉风至还是忍不住这样说,多么感激上天可以在茫茫人海中让他们遇见。

“……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嗯?”

“《圣经》上是这样说的。”纪长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习惯在吃饭的时候喝白水,“你的话让我想起这句话。”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冉风至被打击到的表情。

纪长白莞尔,“不要那么认真嘛。”

离开的时候几乎舍不得迈步子,虽然这个人说着虚空和捕风。就是这种冷淡和不经意间的温柔,紧紧吸引住了冉风至。因为在纪长白的身边,得到的是一片真诚,平淡如水,清澈如水。不知道这样离开,怎么还能独自一个人面对一间空房子,怎么还能与女人不说话就直接上床交欢,怎么还能在衣香鬓影中空虚?纪长白是毒品,把他的生活侵蚀得难以复原。让人几乎有愤恨的冲动,因为自己从此不再完整了。这个人已经这样深痛地楔入了他的生活。“纪长白。”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有要把这三个字牢牢地刻在骨髓里,仿佛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从来也不知道人有一种骨子里的性质,叫占有。想得到一个人,让他完全属于你。为了得到,所以自己先接纳,让他给自己的灵魂留下痕迹,于是给占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喜欢,爱,这样的词语,都是占有的华丽面纱。心底,只有想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面对夕阳眼眶湿热。占有,是一种多么柔软又强迫的欲望。不曾想过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的问题,当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明白性别没有意义。这个人是特殊的,超出性别之外的。这个人能唤起你从没有发现过的自己的另一面。遇到他就像遇到自己,自己的另一半,就像照镜子,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切身相关的熟悉。

11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纪长白想起宥。宥是这么说过的吧,而自己只是不以为然地随意应付过去。但是这个人和宥是不同的吧?“你不是指单纯地喜欢吧?”

“当然不是。”

“那么抱歉,我不能接受。”还是把一切说清楚比较好。只能微笑着明确拒绝。

“为什么?因为性别?”

对对方认真的表情无法做出相对的反应。还是轻柔地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我无法回应给你相应的感情。”

“那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机会?”

“因为我没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还是云淡风清的语气。“所以不想让你浪费感情。”

淡然微笑着,没有一点感伤或者欣慰,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样子,把自己的感情归结为浪费。冉风至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再回答这句话。当然不想因为一句话而放弃,但是纪长白把话说得那么残忍,不动声色的残忍,不给自己留下丝毫的余地。

“你要回去吗?那么可不可以喝一些汤再走?好象做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无辜到想让人悲愤的语气。为什么能狠狠地拒绝,还能安然留下自己喝汤。不过也渐渐看清纪长白的心。他的无情。因为不动情,所以能坦然相对。

“好。我喝完汤再走。”其实,自己是无法以无所求的心境继续和纪长白悠游人生的吧。所以帮他喝完了一个人无法喝完的汤,就该永远地离开。当付出的感情无法得到回报的时候,谁能一直坚持地付出?海枯石烂?地久天长?“蛋花怎么样才能打得这么薄呢?”为了转移悲哀的心绪,无谓地问。

“这需要把蛋打得非常均匀,然后细细地浇在滚汤里。”

怎么总觉得这样的对话更加悲哀呢?“那你以后如果再做了一个人喝不完的汤该怎么办呢?”察觉时,话已说出口。为什么非要问这么悲惨的问题呢?如果纪长白说无所谓呢?说干脆倒掉呢?为什么要让自己更加难堪呢?

“该怎么办呢?”纪长白重复道,然而纪长白仿佛被困扰住一样重复道,“是呀,该怎么办呢?”

“长白,其实你也寂寞对不对?”就是总是会被纪长白不会轻易流露出来的无助轻易地俘虏。

纪长白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茫然。不是对这个问题感到茫然,而是对自己的心境感到茫然。寂寞的心境。不是不寂寞,只是一直以为能对寂寞安然。所以不喜欢和任何人有太过亲近的联系,不喜欢会被导致的混乱。终于很快地明白过来,不能在另一个人面前表现出混乱的心绪,尤其是这个人。“我已经习惯了。”喃喃地重复着条件反射的答案。

“长白,这样你并不快乐对不对?”

什么是快乐?不能干脆地否认。但是不想和这个人再牵扯不清了。“冉风至,对不起。”

感觉似乎能多少接近一点他的内心时,他就立刻回避。不允许别人的入侵。冉风至真想直接把对面这个人拎起来质问他。然而忽然又有想微笑的冲动。喜欢真是一种矛盾的感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喜欢的不仅仅是他的坚强,也会喜欢他的脆弱。不仅仅会喜欢他的温柔,也会喜欢他的无情。不会不喜欢他的任何一点。连对他的断然拒绝都无法真正生气。对这样的自己,其实也很无力。“那么,长白,再见吧。”从不对别人说“再见”的,讨厌这个不知是道别还是再约的词语,现在才发现这种心境其实是何等自然,不得不道别时,蕴藏着对再约的渴望。是的,再见。

离开的时候虽然不想,还是回头。纪长白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这让他有种幻想,如果转身走回去,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衣服和房子,都是离开人就会很快腐败的东西。很容易地,就能从气味上分辨出这是否已经是被遗弃的物品。那么人呢?从他的气息之中,是否也能轻易辨认出孤独的痕迹?

一个人想控制表情,或者感情,也许都是很轻易的事,只是,欺骗不了的是自己的内心。能控制白天,控制不了黑夜。梦是最忠实的呼喊。

纪长白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只是睁开眼睛,等到可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芒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后再闭上眼睛。还能如何?就算把头放在凉水下面冲洗,用脑袋去狠狠地撞墙,难道就能驱逐梦境?“好了,都忘掉吧。”自言自语地说,把冰凉的手放在滚烫的额头上,“你也感到危险了吗?是的,我明白了。我不会犯错。” 仿佛在与另一个人说话。然而再也睡不着,于是干脆去洗还没有洗完的衣服,等到把脏乱的衣物,一件一件洗干净,整整齐齐搭在晾衣绳上,心情就也会像被洗涤梳理过一遍一样。

很早就学会忘记。把发生过的事通通忘记,逼着自己忘记,慢慢地,竟然也真的忘记。只有梦里偶尔还会见到。其实忘记是一种很空虚的感觉,绝非平静的甜美,是背后背负着黑洞的平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吞噬。于是站在阳光下,和站在冰雪里,只有肉体感觉的区别。很久没有需要强迫忘记的事情了,几乎连自己都以为生活是简单安宁的了。他为什么要出现呢?

把那个人用过的床单换掉,渐渐就会睡着。而明天,今天的一切都会被时间掩埋,不留丝毫痕迹。而明天,又会被后天掩埋。都会消失的。都会消失的。怎样迫切的心意,都会被掩埋的,都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