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再次站在纪长白门前时,冉风至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无法诚实地思考到底是否要放弃,于是只能一直回避思考这个问题。正好公司这一段时间接了一个大 case ,有了麻痹自己的机会。今天和客户谈后期计划,可是总是不时走神,因为这是巨源大厦的顶楼餐厅,总会想起长白手执高脚杯怡然一笑的神情。不知不觉喝多了酒,然后不知不觉开车到了纪长白的住处。
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吧。冉风至看着门板,摸着鼻子苦笑。该说潜意识中的心情最诚实,还是最可悲呢?用手轻轻抚摸着没有温度的门板,克制着想进去的冲动。只有来到近前,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理智没有勇气敲开这扇门。不是不能敲开,而是敲开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敲得开这扇木门,敲得开纪长白的心门吗?如果纪长白打开门,该说什么?说我很喜欢在一起谈笑吃饭的感觉?纪长白也许会说那好啊,做饭很简单。可是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希望在这个人眼里,自己是特别的,而不是无谓的。
想转身走开,却不能迈开脚步。就这样,无法接近,也无法离开。人与人之间就是有这样致命的距离。
怔忪间门无声地打开了,纪长白显然也吃了一惊,然而还是温和地笑道,“……风至,这么晚了,有事吗?”
尴尬和悲惨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只是喜欢而已,却半夜在别人门口像条流浪狗一样徘徊。想逞强地解释这只是一时的迷茫,自己并不是真的深陷到这么凄惨的地步。然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没事的话,进来坐坐吧。”本来是熬夜时发现咖啡没有了,于是想到24小时营业的超市再买一罐回来。打开门,却看到冉风至。大约是可以明白他此时的心情的,也因为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而微微吃惊。初冬的天气还不算太冷,可是已经让人有些瑟缩了。明知道不该给他无谓的希望,却忍不住觉得这样在喜欢的人门前深夜徘徊的人很可怜。如果就这样赶他走,未免太过分。至少,应该让他喝一杯热水吧。
冉风至无声地点点头,跟着纪长白走了进来。其实房间内的气温并不比外面高多少。可是因为有了人的体温,就不再那么肃杀。
“咖啡没有了,喝水可以吗?”纪长白说着低着头换下鞋子。
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悲。只是同情而已。纪长白只是像同情一条流浪狗一样同情自己。能说什么呢?没有咖啡,水也可以?“我……我还是回去吧。明天还有工作。”冉风至找了一个不能再烂的理由,想从这种可悲的境地逃脱。
“风至。虽然我不得不说对不起,可是我是真的无法回应你。”纪长白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残缺。所以不是我无法爱你,而是我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如果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这就像一种残疾,像失去一只手臂或者一条腿,是没有办法的。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不要再折磨自己。”
冉风至就这样看着他用平静的话语叙述着几乎是最悲惨的事实。一个无法爱上任何人的人。然后,自己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心痛。为长白心痛。为从来不懂得爱是什么的长白心痛。难道,他从来都不曾得到也不曾付出过爱吗?
“风至。”纪长白诧异得向前迈了一步。为什么风至要哭呢?因为明白无论怎样自己也不能回应他吗?“风至,我真的很抱歉。如果是我的态度给了你错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想伤害你。”
“长白,为什么你会对爱残疾?”虽然不想问这么悲惨的话题,可是如果有人曾经伤害过长白,他想给长白补偿。如果从来没有人爱过长白,他想让长白知道什么是爱。
“就像失去手臂一样,只是一种残缺而已。有人失去手臂,有人失去爱的能力,都是一样的。这并没什么。至于失去的理由,我想可能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先天残疾吧。”
纪长白还是这么无谓的口气。冉风至忍住哭泣的冲动。不知道自己应该悲伤的人才是最值得悲伤的。正因为纪长白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他那份平静才分外让人悲哀。“可以让我拥抱你一下吗?”可以让我安慰你一下吗?可以让我怜惜你一下吗?
“可以。”纪长白点头。虽然不解,但是看得出风至的悲伤。他是在为自己的话悲伤吗?“风至。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你不用为我觉得悲伤。”
他是明白自己的心情的,但是他却不明白他自己本身的悲剧。冉风至叹息着拥抱住身前温热的身体。他存在着,却也不在。心痛,是此刻最鲜明的感情。想起初见长白时在梦中莫名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心痛。就是这样平静到让人肝肠寸断的表情。
“你和阿姨都是一样的。都是很关心我的人。我很感激你们。”纪长白缓缓地说。看到冉风至不解的目光,接着说,“阿姨是一直很关心我的人,她对我很好,我都是明白的。你也一样。”
他还是不明白吧。不管阿姨是谁,但是肯定是一位长辈,他似乎连亲情与爱情都分不清楚。他能感觉到的,好象只有别人对他的善意和关怀有多深。
“长白,你能不能试着让我告诉你爱是什么?”
“我知道爱是什么。”纪长白在他怀里微笑,“爱是一种感情,是想拥有和被拥有的一种感情。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无法体会。”
“那让我带给你体会可以吗?”冉风至哀哀地说。
“我真的很感激你,风至。但是我不需要这种感情。如果很难理解,那么就像一个人喜欢吃番茄,而不喜欢吃纳豆一样。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选择。”
13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拖延下去。可是虽然话语斩钉截铁,冥冥中,却有一丝相知的情意绵绵不断。无法恨他,也法忘记他。明明应该在互相伤害,可是却像在互相了解。“长白,那么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纪长白犹豫地张了张口。想拒绝,可是看到那双还有水光的眼,就无法说出口。可是,明明非常不喜欢纠缠不清的事物。可是,好象也有哪里不同。以前,孟月月也纠缠自己,可是都能轻松地回避。不会感到烦心。而冉风至,已经让人有了危险的感觉,会被深入的危险感觉。几次三番都感觉到的,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他送给自己那副照片的时候,在他第一次祈求自己回应他的感情的时候。可是却一次次地延续了下来。这个人,真的很危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什么也得不到吧。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即使只是一起吃饭,或者看你洗衣服。”好象八点档里最狗血的台词。可是轮到自己说的时候,却莫名的悲凉。
“不过我可不喜欢和另一个人分享时空,即使你是一只大丹狗。”纪长白轻笑,说完了,忽然看到冉风至悲凉的眼神,心里有些沉。
“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到夜市,难道你不快乐吗?那个时候你也很讨厌我?”
“不是。”直觉地反驳。每次被问到快乐这个词,总有无言的感觉。没有体验,没有发言权。虽然谈不上快乐与否,不过讨厌倒绝对不至于。如果讨厌,自己肯定会直接叫他离开的。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吗?”冉风至循循善诱。渐渐发现纪长白在某些方面似乎很偏执,但是有些方面也相当天真。现在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把这个人先骗到自己身边。
隐约觉得不对。自己明明是没有应允的吧,怎么会变成如果没有异议就是答应了呢?“等等。”
冉风至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心疼这个人,怜爱这个人。很想好好珍惜眼前这个人。可是这样的心情,怎样才能传达与他知道。他怎样也不能明了。但是自己痛苦的时候,他就会很温柔。所以一半是真的感伤,一半却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因为已经决定,无论怎样,也要赖在他身边。
纪长白渐渐有些烦躁。感觉到冉风至的执着,可是又不愿对悲伤的他直接说出过于残忍的话。不习惯这种被逼迫要到达某个地方的感觉。心里虽然烦躁,面容却还是平静的。“冉风至,虽然我不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我无法接受过于亲近的关系。”
“朋友也属于亲近的范围吗?”真的怀疑纪长白是不是一个活人,一个人可能连朋友也没有吗?
“尤其是你有企图。我不愿意以后需要时时要对你保持警惕。我知道你是想有一天可以软化我,我无法装作不知道。”纪长白无奈地说出最真实的原因。
冉风至鼻子酸酸的。明明不是喜欢哭的人。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有够丢脸。可是忍不住还是会想,如果自己哭到蹲在地上,纪长白会不会软化。
看着冉风至泫然欲泣的表情,纪长白更加烦躁,真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身边。如果没有人肯让步,就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真的难以忍受。想找一个妥协的办法。“你到底想要什么?”头痛地问,想干脆地了断,“一次说清楚。能给的我就给。不能给的你就放弃好不好?”
和平常的长白有些不同,眼睛里有了混乱的色彩。长白并不是完全不为所动。冉风至深深看者对方的眼睛,想让纪长白了解自己的心意,“想要你的一切。你的心意,你的身体……”说出来,自己也被惊到,自己真的是这么贪婪吗?可是嘴巴似乎要比大脑诚实,就这样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纪长白闭上眼睛,努力克制住浑身的不适。一切,听到这个词就像看到一条枷锁在眼前摇晃。被怒气和恐惧激得浑身发抖。脑海里仿佛有无数黑色旋涡,都尖锐地叫嚣着。如果可以,真想从这个地方平地蒸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冉风至,你以为这可能吗?”
“可是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意。”是太贪婪,是太过分,可是一点一滴也不想让纪长白误解。即使让他唾弃,也想要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真心。
想生气,却被这句话打击得悲哀。一直在原地绕圈子的谈话。拒绝,要求,再拒绝,再要求。“我明白了,可是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吗?”纪长白几乎觉得狼狈,同时被自己和他的悲伤折磨。
“是呀,不会有任何结果。”冉风至也表示赞同。
两个人都无奈地对望,倒好象在同仇敌忾。可是事到如今,总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非有一个人让步。
“你这是在强迫我。”纪长白指出事实。
“……是的。”即使有无数花言巧语,事实的确是如此,逼着纪长白让步。
“如果我怎样都不肯呢?”纪长白的眼睛读不出情绪,不像在假设,倒像在做最后的冲突。
是呀,如果纪长白怎样都绝对不再接受自己的接近呢?要怎样?为什么最后被迫做出选择的却是自己。不得不承认感情实在没有它一向被标榜的那么高尚。喜欢,爱,这样的词语,都是占有的华丽面纱。心底,只有想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占有,是一种多么柔软又强迫的欲望。是真心想给他幸福,但是绝对也是想拥有他的自私。如果爱就是无条件地成全,那么,宁愿称自己的感情为占有欲。纪长白一个人不见得不幸福,和自己在一起也不就见得会幸福。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于是温柔地微笑,然后说出残忍的话语:“我不会放弃你。”
“那么只能我妥协喽?”纪长白冷笑。仿佛感到整间房子的四面墙壁都朝自己挤压过来,纪长白再也不能忍受,转身走出了房间。
14
“长白……”不知道纪长白想干什么,冉风至直觉得觉得不妙。
纪长白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朝楼梯走去。
冉风至追出来,“长白,你要去哪里?”
纪长白不言声地径自向前走。去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强迫了。并不是后悔曾经对冉风至悲伤的同情,事实上现在他也能体谅冉风至的心情,但是不能忍受冉风至对他强迫性的要求。
冉风至追上去抓住纪长白的手,被纪长白狠狠地甩开。终于把挣扎的纪长白紧紧拥抱进怀里。
纪长白愤恨地握紧双拳,“放开。”
“我不放。”冉风至把脸埋进纪长白的肩。在微寒的冬天,人的体温是最温暖的温度。能这样拥抱这样的温暖,连心都为之疼痛。
“放开。”微微增大的声音。
“不放。”冉风至轻轻摇头,从来不知道拥抱真心喜欢的人是这样一种柔软的感觉,柔软得让人想哭泣。
“放开。”微微尖利的声音。
“不放。”加强手臂的力量。
“放开。”纪长白隐隐有了哭音。
冉风至抬起头,对上纪长白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惊撼。他做了什么,把长白逼到哭泣。
“冉风至,虽然你不明白,但是你做了对我来说最残忍的事情。”纪长白抽噎着说。
“你可以告诉我。”冉风至也沙哑了声音,温柔地说。“你可以对我倾诉。”
“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强迫性。你对我做的就是最过分的事情。”纪长白别过脸。
“对不起。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选了最坏的方法。”纪长白仿佛疼痛一般向前弯下腰。
“还有别的方法吗?”
“……没有。”纪长白咬住嘴唇,“也许你不相信,但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恨你。”
冉风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难道长白也有一点喜欢他?但是纪长白下一句话彻底把他推入谷底。
“所以我也不可能爱你。”纪长白很显然地显露痛苦的表情。
冉风至顾不上自己破碎的心情抓住纪长白的双臂支撑住他,“长白,你怎么了?”
“……胃痛。”纪长白低声说。“家里有药。”
冉风至连忙搀着纪长白回到房间。
纪长白跪在地上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轻声说:“过期了。”很长时间没有吃过止痛的药,居然连药过期了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冉风至着急地问,“去医院好吗?”
纪长白挣扎了一下,无力地说,“帮我倒一杯热水。”
冉风至急忙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跪在一旁喂纪长白喝下去。纪长白喝了几口摇摇头,转头看了看沙发。冉风至连忙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还是去医院吧?”冉风至殷殷地问。
“……不用了。”纪长白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神经性的胃痛,只要情绪波动过大就会剧烈地胃痛。仿佛灵魂把受到的伤害都发泄在肉体上。
“这样不行的,长白,我知道你现在很痛,可是忍耐一下。”冉风至不由分说地想抱起纪长白。
“……不……用了。”为冉风至的举动再次气急,又无力解释。胃狠狠地痉挛,忍不住呕吐。
“长白。”冉风至被吓得不敢再动。就算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可是显而易见,纪长白的疼痛绝对和今晚的争执脱不了关系。
纪长白痛得直冒冷汗,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冉风至的手。
冉风至感受着纪长白的疼痛,感同身受。原来喜欢一个人,他痛的时候,你也会同样疼痛。很懊悔让长白痛成这样。可是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就这样,任纪长白渐渐汗湿的手一直紧紧抓住自己,终于忍不住流泪,“长白,对不起。长白。”
纪长白痛得神魂俱乱,哪里还能理会他在说什么。只能努力平稳情绪来遏制疼痛。用另一只手温暖寒冷的胃部。总是痛起来就像掉进冰窟。于是所有的思绪都被冻僵。总是不能忍受集体性的生活。上大学住集体宿舍的时候,是胃痛发作最频繁的时候,不过后来也终于渐渐习惯。一只比自己的手温暖许多的手覆盖上自己满是冷汗的手。立刻浑身感到有一刻的松软。知道是冉风至,可是已经无力拒绝温暖。这种感觉很像小的时候,睡觉前,阿姨一定会来吻着自己的额头说晚安,然后用温暖的手抚摸自己的脊背,这是一种让人舒服到想落泪的感觉。后来有问阿姨为什么,阿姨说是医学研究发现这样的抚摸是让人舒缓神经最好的方法。于是以后有哪里不舒服的时候,就自己用手轻轻抚摸。
人都是太善于自我保护的动物。随着温暖的浸入,神智渐渐变得松弛。不愉快都被大脑暂时搁起,疼痛耗费了太多的力气,疼痛一旦减轻,身体就立刻发出需要休息的讯号。要沉入睡眠的舒适感让人觉得连开口说话都会惊动放松的神经到疼痛。隐约觉得应该让身边这个人走,可是一想到还要经过不知道多久的争执,大脑就自动宣布罢工。于是不管不顾,径自沉沉睡去。什么事情都等到明天再说吧。即使今天被杀死也好,实在是难以抵抗的疲倦。
冉风至发觉长白的手渐渐转暖的同时,似乎也困倦得快要睡着。不想再惊动他,可是也微微觉得讶异。一直对自己的接近抵触到不能忍受的长白也会在自己身边放松到睡着吗?他似乎太累了。想站起来给他拿床被子,一直被握住的手却紧紧不被放开。纪长白仿佛在睡梦中被惊动,轻轻皱眉。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却仿佛很舒适地舒展开了眉。
于是心底无法抗拒地柔软,于是有一点想微笑。睡梦中的长白脆弱得仿佛哪里来的精灵。平时的冷淡,或刚才默默的怒意都不翼而飞。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是习惯孤独无依的淡然表情,却萦绕着淡淡的寂寞。忍不住轻轻吻上他的唇,只是轻轻地碰触,然后离开。好象在一起的时间越多,两个人的灵魂就越是纠缠在一起。不由觉得喜欢一个人真是没天理的事。即使是其实性格深处有些神经质的长白,还是会喜欢。而且,是越来越喜欢。知道和长白还有得纠缠,可是却有了幸福的感觉。在他的身边,就有幸福的感觉。这个世界中,有一个人对你是独一无二的,是无法替代的,是超越众生的,仅是这份发现,就能让人感动到哭泣,就像在空旷的生命中忽然遇见一位天使,连他带来的伤害都是甜美。
“长白,你知道吗?爱是何等温柔的感觉。”轻声在他的唇边低语。没有回应,微微寂寥,却也满足。
15
清醒过来时首先感到的是脚已经冻得麻木,但是手却非常温暖。因为有另一双手温暖着自己的手。“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纪长白喃喃地重复着《圣经》中的话。身旁的人蜷缩在自己身边睡着,因为他呼出的热气,所以自己的胸口也是暖的。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在睡梦中如此接近过。陌生但是让人微微心动的温暖。嘴角动了动,只是轻声叫道:“冉风至。”
冉风至蓦地被从梦中惊醒,被压住的手臂和腿都麻木地酸痛。“啊,长白。”不复昨夜的怒意或疼痛的混乱,依然清亮的双眼。近距离的凝视,让人有想抚摸的欲望。
“你不用上班吗?”纪长白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挂钟。
“……啊,用。”面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长白,总觉得怪怪的。
“那该洗漱了,浴室借你。楼下转弯的地方有卖早点的粥店。”
“长白,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吧?”虽然不想问,可是纪长白的态度实在平静得诡异。
“记得。”胃抽痛了一下。
就这样而已吗?冉风至等待着下文,然而纪长白仿佛没有说下去的欲望。
看了冉风至半晌,纪长白似笑非笑地说:“想接着争吵吗?”
冉风至立刻摇头。可是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那个,我暂时不想再提这件事可以吗?”习惯性地微笑。思绪乱得厉害,不知该如何解开,只能先放弃。
“好。”冉风至迟疑地点头。尽管这种行为就好象在演戏时导演忽然喊停,然后去拍别的场景一样。在现实中,事情是不能这样随便喊停的吧。好象时空的流动在纪长白这里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运转的。
“抱歉。”纪长白抚着额头,“这种作法很糟糕吧。但是我只能抱歉。”
冉风至觉得渐渐明白了一些纪长白的思考方式。能够微笑,能够交谈,能够生活的纪长白,并不是真正的纪长白,而只是纪长白一个外在的面具。只有那个会生气,会哭泣,会握住自己的手的,才是纪长白真正的内心。很分裂的人啊。仿佛被纪长白看透内心的想法,只听他缓缓地说,“你都看到了。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喜欢。”坚定不移地说着,眼泪却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流淌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纪长白困扰的声音。
“喜欢。”喃喃地重复着。因为越深入地了解这个人,就越喜欢。感受到他的悲哀,所以自己也悲哀。怎么样才能把这份心情传达给他知道?
“呵呵。”纪长白轻笑,“非得让我说我其实是一个虚无你才会放弃吗?”
“不。”冉风至悲哀地抓住纪长白的手,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不再说这样沉痛的话。
“其实不用我说,你也会渐渐明白的吧。”纪长白抽回手。“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喜欢我哪里?没有意义的笑容,还是空虚的话语?”
冉风至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跪坐在纪长白身边,以一个几近膜拜的姿态。
“不说了。你不是要去上班吗?”
突兀地转折让冉风至脑筋转不过来一样愣住,抬起头,近距离的凝视,可以看出纪长白的眼睛近看是很柔美的蜜色,而不是远看时的黑色。
纪长白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至,怎么了?昨天我打你的手机你一直关机,今天脸色这么差。”邝雅端着咖啡站在发呆的冉风至的桌前,关心地问。
“没事。”冉风至挤出一个笑容。仅仅是一晚,来到办公室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等这次和约签好,就放个假吧。这一段时间你好象累坏了。”邝雅微笑着伸手去摸冉风至的脸。
要是在从前,自己应该有被女人宠爱的感觉吧。冉风至麻木地想。如果是纪长白这样做呢?当然,长白不会这么做,可是如果他这样做呢?只是想象,心底就微微泛疼。只是触摸皮肤,就会产生被触摸到心脏的感觉。这种感情是不是已经有点危险?当一件事物成为了唯一,除此以外的一切就不再有意义。然而说出的话却是:“等这次和约签好,我就向董事会辞职。”
“为什么?至,发生什么事了吗?”邝雅被吓了一跳。
“我只不过对这件工作没有兴趣了而已,别想太多。”冉风至露出一个笑容。这个念头,产生自认识纪长白以后。自从认识了纪长白,就不再理解自己以前是怎么一直麻木地做着自己没有丝毫感觉的事情。一想到整个人生就将这样被消耗殆尽,就感觉无限地空虚。如果想的话,自己还是能够去从事很多别的事情的吧。
“至,你是不是病了?”邝雅担心地去摸冉风至的额头。这个物质年代,还有人用兴趣作为是否要从事一件工作的理由吗?
冉风至好笑地握住邝雅的手,“我没有发烧。”知道别人可能会很难明白这种心情。该怎么解释,仿佛自从认识纪长白,才重新感觉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而人是活的。仿佛被开启另一种人生的心情。这种人生的名字叫做:纪长白。
“至,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不能这么冲动……”
“这件事其实我早有打算。”
邝雅不相信地看着冉风至,许久才问,“你……是要重新开始摄影吗?”知道以前冉风至是圈子里被看好的年轻摄影师,后来放弃摄影加入公司,渐渐被董事会看中,成为现在的总经理。
“……说不定。”沉吟了一会儿,才这么回答。摄影,好象是一位亲切的故旧,有牵连的亲情,可惜年少轻狂时曾为之投入的热情早已荡然无存。还记得当初放弃的理由,就是因为再也不能对它产生热情,所以与其最后落得不知你死我活,不如好聚好散。那么纪长白呢?心底有一个声音小声问。当你厌倦他的时候呢?一时被自己问得茫然。也会厌倦吗?这个世界是没有永恒的吧?
“你还以为自己是热血青年吗?”邝雅笑着把冉风至的搂进自己怀里,“真可爱。”
自己悲凉的心境和邝雅的轻松完全脱节。只能任她调情般地亲吻着自己。
“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你在这个位置能更好地发展你的摄影哦?董事会都很信任你。干吗一定要辞职?至,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你也有这么像小孩的一面。”
欲诉无言。因为不是为了利益而辞职。所以没有留恋。
发觉冉风至完全没有反应,邝雅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至,我看你还是太累了。还是等这次和约签好了好好地休个假吧。”
冉风至随便地点头。因为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纪长白,有了重新对人生认真的兴趣。
16
从热带鱼酒吧被赶出来,已经凌晨三点。因为酒吧三点打烊,但是还是看了看手腕上的军表,用了很多年,然而还是很新,可能因为自己很少带的缘故。热带鱼酒吧由整面墙壁那么大的鱼缸而闻名。彩灯下的鱼群像流光溢彩的缎带,纪长白一晚就呆呆地看着那些鱼。
“不会眼花吗?”临走店员还疑惑地问。通常人都是惊叹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不会。”纪长白摇头。然后防盗的铁门被从里面拉下来。
纪长白看着在路灯下班驳破旧的铁门几秒种,才转过身向住处的方向走去。从酒吧出来非常冷,混沌的脑袋也清醒起来,想起谁曾经这么说过:“那些美丽的小鱼,它们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它们是我的榜样。” 那些美丽的小鱼,它们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它们是我的榜样。低声重复着,抱紧自己的肩膀。
从昏暗的楼梯间上来看到房间门口有人的时候,郁闷地停下脚步,真想干脆回头重新走回去。
“长白。”急切的声音。
“嗯。”纪长白无力地低下头。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冉风至担心地说。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纪长白在心里不悦地补充。猜着他就会来,所以一直在外面逗留。难道等到凌晨三点也不放弃吗?
“还好你没事。”
“嗯。”纪长白依旧低着头,缓缓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没事,那么可以回去了吗?”如果曾经是因为这样而让他对自己产生了非分之想,那么以后就不再给他误会的机会。冷淡地对待他,他应该就会渐渐放弃吧。
冉风至悲哀地站在原地。一直的焦急和等待就换来这样的冷淡吗?然而还是勉强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那么你也早点休息,毕竟很晚了。”
完全能感受到他的悲哀,可是不能做任何反应,不能让他产生不必要的期待。于是等待他在下楼的时候跟自己擦身而过。许久,等脚步声消失不闻,才慢慢回头。
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的痛苦并不是真的在于对被纠缠和被强迫的反抗心理,真正的痛苦在于自己内身微微的动摇,真正的痛苦在于恐惧和动摇的不可调和。对于连爱都不能感受的自己来说,这种复杂的感情就像东京的7.8级地震一样不能掌控。能敏锐地捕捉别人细微的情绪波动,却不能从自身去感受种种激烈的情绪,因为身体是抗拒的,只要稍有波动,就会剧烈地胃痛。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焦急或者生气了,却还是被冉风至激起。这是个多么危险的人啊,可是自己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纵容他?
疲倦地在楼梯上坐下,把头埋进膝头,莫名地悲伤。不能控制这个混乱的自己。离开,真的非要离开不可吗?
“长白,怎么了?”被人用手抬起下颔。“你怎么哭了?”
听到哭这个字,愈发地悲伤。他为什么会回来?
“长白,先进屋子好吗?你冻坏了。”
用手捂住脸,不想回答。
冉风至也难以讲明自己的担心,总觉得这样的纪长白很让人担心,没有表情的眼睛,没有生气的话语。仿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转回来时,却看到他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楼梯间默默哭泣。心疼地把长白搂进怀里,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搀着冻得麻木的长白走进同样寒冷的房间。如果自己没有回来,难道他就会一直坐在那里把自己冻到死掉吗?
“放……开。”想拒绝,声音却支离破碎。这样温暖的怀抱,寒冷的人最怕尝到温暖,只要尝到一次,就会刻骨铭心。而不知道什么是温暖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很寒冷。
“长白,你真的这么痛苦的话,你可以打我骂我,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吗?”冉风至把纪长白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呵气。
“……你……不是不肯放弃的吗?”委屈地反问。收缩着手指,太过寒冷的手指再遇到温暖的时候很疼痛。
冉风至抬起头,心头酸痛。是呀,不想放弃,可是喜欢一个人就是伤害他吗?“长白,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幸福,我不是为了伤害你,你能稍微理解这一点吗?”
“我理解。”纪长白用颤抖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的理智明白,可是我的感情不能接受。”
“你……恨我吗?这样逼你?”冉风至忽然问。
“我……”纪长白被卡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正因为无法仇恨,才这么痛苦。要恨,也是恨自己对这分温暖的动摇,恨自己无法欺骗自己。这份无人可以诉说的心情。
“你说恨我啊,你说你恨我,好让我绝望,这样我才可以放弃啊。”冉风至悲哀地抱住纪长白的膝。为什么始终都要这么无害,怎么温柔,让他怎么能放弃?
能理解他的悲哀和自己的悲哀,双份的悲哀。“我……我……”话没有说出来,泪水却被逼迫得流下来。“我……我……”不肯放弃地想诉说,却无法诉说。如果自己说恨,他真的会放弃吧。可是要怎样才能残忍地伤害他?这个悲哀地祈求自己的温情的人。始终不能随意地去伤害别人,从来都不能。
“你为什么不说?”冉风至也流下泪来。“这样我怎样才能讨厌你,才能离开你呢?”
明明是在互相伤害吧,却仿佛同病相怜。两个人面对面哭泣,却又分明是为着不同目的的悲伤。
“够了,停止吧。”纪长白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有闪烁不定的泪光。不想再体验压抑的感觉了。光是想就觉得窒息。一想要一直被另一个人纠缠就恨不得现在原地消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没有任何人是能不互相伤害的,没有,没有。那么人为什么还总是要疯了一样非要追逐另外一个人,为什么?
又是这样喊停。局外人一样喊停。冉风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似乎每次要接近他的内心的时候,他就立刻喊停,像守护什么禁忌一样。“长白……”
“虽然我很抱歉这么过分,但是这也是由于你不肯放弃的缘故。”纪长白睁开眼睛,内心悲戚,他是不能知道自己的动摇的。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就彻底纠缠不清了。“每次见面都这样争执,我也承受不了。不如我们都放弃争论,直到一方放弃好不好?”
虽然说的是一方,但是纪长白冷清的眼神分明写得是等到自己放弃的那一天。不过至少现在稍做让步的是纪长白,只要不争执,就可以靠近。只要有机会,就有终有一天改变他的可能。
只要坚持地拒绝,他最终一定会放弃的。纪长白这么认为。因为这个世间没有永恒,根本没有。人又能在绝望中勉强自己多久呢?
“好。”
纪长白微微点头。
17
因为不愿经常被冉风至碰到,纪长白渐渐学会在公立公园消磨时间。冬天的公园看起来有些萧索,不过暖洋洋的中午广场上会有很多叽叽咕咕的鸽子,偶尔也有来游玩的学生情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能那样如胶似漆,是自我催眠吧?其实不管怎样,寂寞的青春期这种东西谁都有过,纪长白也不例外。想和另一个人倾诉寂寞的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也明白因为寂寞走在一起的感情通常难以长久。在这里,感情,只是消除寂寞的工具罢了。用完是可以毫不留恋地丢掉的。于是试图辨认这些会出现在公园里的年轻人,看多久后他们会逐一消失。不过相同的人很少会经常出现,观察了几天,便也就放弃了。不过冉风至不是因为寂寞吧,如果寂寞,他至少可以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根本不用用这么幼稚的方法。
这个时候坐在长椅上看书是别有风味的一件事情,总觉得在萧索的冬日阳光下,最适合读的是夏目漱石和卡夫卡。于是日复一日地阅读不止。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去咖啡店。
“小白?”被这样叫的时候还沉醉在漱石的世界里。真实又荒诞。
“小白,真的是你呀?听妹妹说这里有个美貌的哥哥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你?一般人是不会冬天专程坐在寒冷的公园读书的吧?”
“月月,好久不见。”抬起头微笑。
“是很久没见了。”孟月月在纪长白身旁坐下来,“你家那个讨厌的小鬼还在不在?”
“宥?他回去自己的地方了。”纪长白合上手中的书。
“这种小鬼长大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孟月月还是气鼓鼓的。
“抱歉上次宥惹你生气。”
“他告诉你了?”
“是呀,很抱歉。”
“算了。不过我有些事想和你说,有时间吗?”
“好呀。”纪长白微笑着回答。说真的,一直看书对眼睛是件很辛苦的事。
18
“小白,你没有女朋友对不对?”孟月月端着果汁。
纪长白啜了一口热红茶点头,“这么明显可以看出来吗?”
“因为有女友的男人身上都会有女人打理过的痕迹哦,女人都喜欢在心爱的男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孟月月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吗?”感觉像小狗一样,要在自己占领的地盘留下气味。最近怎么老是有人跟自己讲喜欢呀,爱呀什么的,难道人真的有时运吗?
“那你可不可以试着和我交往看看呢?”孟月月认真地看着纪长白。
纪长白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冉风至的脸,怎么最近大家都来这一套。真想大声叹口气。
“虽然我知道也许那个小鬼的话是对的,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没有试过怎么能放弃呢?所以,至少我也要争取一次。纪长白,我们试着交往一段时间可以吗?我会让你觉得我是个好女人的。就这样放弃你,我……好不甘心。”说着,孟月月的眼里有了水光。
正因为对方是这么认真,所以这次也不能再开玩笑混过去。可是该怎么回答呢?仅有的耐心几乎已经被冉风至磨光了。伤脑筋。
“想要的东西我们就要努力去争取。这样即使争取不到,也才不会后悔。对吗?”
“是的。”纪长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不过如果明明知道争取不到,就不该再强求。可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也难以在月月的眼泪前说出口。
“那你是答应了吗?”孟月月楚楚可怜地问,紧接着又紧张地补充,“我们只是试着交往好吗?定一个时间,如果你还没有爱上我,我决不再强求你。”
听起来至少还比冉风至有理智得多。纪长白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解决一个人也是解决,解决两个也是解决,既然躲不掉,不如干脆一起解决吧。也许还可以顺便挫败冉风至的纠缠,利用孟月月的承诺。虽然随即就产生了浓重的罪恶感,可是这也许不失为一个办法。
“小白,考虑看看好吗?”这样恳求喜欢的男人,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孟月月已经是很痛苦的事情了。
看着因为自己而让别人心痛,自己也不是不难过,所以,“好呀。虽然我不可能回应你,这你也应该明白,可是如果你不死心,试试也无妨。”
“嗯。”孟月月含泪用力点头,“我一定努力,让你知道我是个好女人,如果你还是不选择我,你一定会后悔得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纪长白几乎失笑。但是为这份认真怜惜。怜惜这份注定得不到回报的努力。“不要对我寄予太大希望,这样才不会太失望呀,月月。”
孟月月含泪笑着摇头,“小白,我真高兴。”
“月月,基本上我是个胸无大志,一贫如洗的人,你连这一点也不嫌弃吗?”还是尽可能地给她打预防针。
“我努力工作就好了呀。养你吃白饭也可以。”孟月月坚定地说。
“这不等于养个小白脸吗?”纪长白失笑。
“纪长白,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吧?你第一次到出版社打工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那一天姑姑带我到那里玩。那一天,我看到了你,穿着白衬衫,深蓝色的学校制服,刘海很长。那一天,我就决定将来一定要想办法认识你,于是我央求姑姑让我到这里实习,只为了再一次见到你。”孟月月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我想,你不知道我姑姑就是社长吧?”
“只为一个人的外表而倾倒,不是太轻率了吗?”纪长白毫无嘲讽意味地问道。
“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孟月月仿佛回忆很遥远的事情一样模糊地笑笑,“可是一见钟情是无法延续很久的。后来我渐渐知道你其实不仅仅是很好看的男人,还是很温柔很负责任的人,而且一定是不会玩弄别人感情的人。一直以来,其实追求我的男人并不少,可是他们都是重视肉欲的人,他们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身体,最多,也只不过再多重视一点感情,可是感情还是为了有一天更加顺利地得到这具身体。每次看到那种赤裸裸的欲望,我都会想起你,只有你,眼睛里不会有这样浑浊的颜色,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把身体欲望当成生存意义的人。”
纪长白无言。其实,他也没有想到,平时爽快的月月是内心如此纤细的人。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你,我再也没有办法喜欢上那些男人了。”孟月月低头去擦眼睛,“也许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不会变得这么偏激,不会沉醉在这种如同文艺故事中的爱情中。可是这个世界上偏偏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抱歉。”纪长白轻轻拍拍孟月月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有那么完美,然后你就可以忘掉我带给你的人生阴影了。”
“不,”孟月月激烈地反驳,“才不是什么人生阴影,那是女人最珍贵的回忆。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个永恒的位置是留给最完美的白马王子的。”
纪长白难解地端起杯子。
“难道你的心中不会有一个最完美的女人吗?”
纪长白缓缓摇头,“没有,因为我不需要。”
“我们是恋人了对吗?”孟月月忽然地喜悦。
“希望我不会最终伤害到你。”纪长白有点担忧地说。
19
说实话孟月月没有想到纪长白会答应。以她所了解的纪长白应该不是会做试试看这种事的人。否则他们也不会绕了这么久还不能接近。那么纪长白对她的看法有什么改变了吗?孟月月按捺下内心的隐动,幸福地挎住纪长白的手臂。
“抱歉,月月,我不习惯和人有太近的接触。”纪长白不得不微笑着拒绝。
“对人的洁癖?”孟月月放开手。
“算是吧。”
“你对亲密的人也这样吗?”
“我……没有亲密的人。”纪长白平静地说。让她明白这一点是应该的吧。
“怎么会没有呢?”孟月月感到惊奇。
“人有千种万种,有人爱哭,有人爱笑,这样说来,没有亲密的人的人也是有的吧。”纪长白晓之以理。
“可是……”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怪怪的呢?孟月月皱起眉。“啊,可是这样不是很孤独吗?”人都是追求幸福的吧。
“孤独不孤独只有自己知道,不是没有身在其中的人想当然的。就我来说,我并不怎么感到孤独,而且认为这样更愉快。”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伤感呢?从来都一个人,没有亲人和朋友在身边,这样的生活,连想来都是灰暗的。“小白,人和人在一起的感觉是很温暖的。”拉拉他的手,孟月月眯起眼睛笑。
“是吗?”纪长白不置可否地随口应道。知道这种事是说也说不明白的,就像你要给一个没有吃过糖的人解释什么是甜的味道一样,于是也就不再辩解。
“小白,今天晚上我有一些朋友一起去唱歌,一起去吧?”
“抱歉。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想去揣测每个人的心理,去左右逢源,去和人发生隐约的心理冲突。对这些,早已经失去任何兴趣。看着孟月月失望的表情,“月月,虽然很抱歉,但是我本性如此。我不想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明白。”孟月月迅速露出笑容。
真的明白吗?不过纪长白不再多问。人得到什么,就要舍弃什么。为了得到自由,就得舍弃地位、金钱、人际关系为了得到安宁,就得舍弃爱欲、名誉、虚荣心。总是这样的,选择什么,就要放弃什么。
20
再次看到冉风至的时候,纪长白有种想微笑的冲动。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对孟月月说了可以尝试的话,会不会愤而离开。
除了最初几天的混乱,自己就基本恢复了固定的作息,冉风至好象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自己也懒得天天改变时间表来避开他。对于无可奈何的事情,得学会不强求。如果他执着地要堵人,那么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所以没有必要为此同时打乱两个人的生活。不过冉风至并没有再过多地纠缠。没有频繁地来这里,每次来的时候都有很好的理由。倒像回到了初识的日子。没有压抑,自己也就不再从心里抵抗。有时候觉得自己有惰性,可是也知道没有很好的办法一劳永逸。得过且过倒是自己一贯的态度。
“今天我学会做一道菜,来做给你尝尝。”冉风至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
想买到真正的好菜要去市场才行,不过没有必要跟他说这些。纪长白无声地点点头打开门,冉风至自然地跟进来,于是干脆把门留给他去关。反正要是赶他出去又要唇枪舌战,不如老老实实吃完他的菜,还可以偷懒不用自己做饭。
“长白,麻烦你来蒸大米。这个松鼠鱼实在很麻烦。”在洗手的时候冉风至这么说。
“麻烦就换一道菜做吧。”没什么意义地提议,知道他也不会放弃。说着话,纪长白听话地开始淘大米。
冉风至侧过目光看着纪长白明明很冷在碰到冷水还瑟缩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认真淘洗大米。长白并不是自恋的人,只是对人生很认真。开始的时候觉得长白对自己的感受敏感得过分,然而在接触中渐渐发现并非如此。似乎只要不碰触到他过分防范的角落,他对什么甚至都可以用漠然来形容,包括自己。几乎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纪长白熟练地把大米放进电饭煲,看到冉风至把鱼切得像一朵花一样,忍不住露出苦笑。这是谁发明的做法?前世和鱼有仇啊?虽然不喜欢吃肉类,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吃。可是让自己下刀切肉是绝对不想做的。
“怎么了?”冉风至问。
“你刀功很好。”纪长白由衷地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迷上做菜,不过进步的确很大。不像自己,始终的水平也仅限于做简单素菜。
“是吗?”冉风至显然心情很好。能被喜欢的人快奖夸奖真是快乐的事,虽然是被夸奖做菜的手艺不错。
21
“好不好吃?”自己还没有动筷子,只是急急地看着纪长白品尝。
“很好吃。”仿佛吃到好吃的东西,纪长白露出微笑。
冉风至感同身受地快乐,付出得到肯定的感觉真是美好。
“怎么忽然这么认真地学做菜?”
“我准备改行了。”冉风至抬起目光。
“改行?”纪长白想了想说,“这个职业的确也很有意思。”
果然是纪长白,只有他会这样说。一般人都会说:“总经理不做改行去当厨师?你有没有搞错?” 吧?冉风至愉快地品尝着自己的手艺,“是呀,多尝试一些新事物,人生就有趣多了。”
“对了,送你一件羊绒衫。”冉风至用眼睛示意进屋时放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袋子,“打开看看。”
虽然不想无缘无故接受,但是还是先打开来看了看。浅浅的灰绿色,有菱形的格子,是自己喜欢的样式。
“你很怕冷吧?羊绒衫暖和一些。”冉风至实事求是地说,连吃饭纪长白都穿着鸭绒外衣。
摸着柔软而且温暖。不过,纪长白疑惑地看了看冉风至,不知道接受了会不会又会让他误会什么?要是朋友的话就可以接受了。
“朋友的关心,可以吗?”冉风至状似无意地吃着饭。
自己真的其实是很怕冷的人。说一点也不感动肯定是假的,明知道对方是对自己有企图的人,还是不能一点也不感动。
“吃完饭穿上试一试吧?”冉风至拿起筷子微笑。不回答,就当他默许。
羊绒衫是温暖的,被体贴地赠给温暖的自己是受宠爱的,可是爱绝不是不要回报的一种感情。
“长白。只是一件衣服,不要那么认真好不好?”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惟独在这个方面,长白相当神经质。
纪长白深深地看了冉风至一眼,点了下头。
那么深邃的目光,深得几乎让人以为能从其中看到某种类似感情的东西。不过纪长白能接受就好。这样将近5000元的羊绒衫才不会太悲伤。纪长白应该不会关注它的价值。虽然不认为纪长白知道了能对自己的看法有什么改变,但是这份珍重的心意如果能传达给他知道,该有多好。
22
游乐场可以说是好玩的地方吧,过山车翻转的时候,孟月月很快乐地大声叫着抓住纪长白的手臂。纪长白睁开眼睛,看着忽然整个翻转的世界。虽然翻转的是自己,可是同时世界也在自己眼中被颠覆。二十一世纪的机械快乐。可是纪长白感受不到快乐。不明白人们到底想追求什么。蹦极,是模拟死亡吗?然而不把自己真的杀死,只是享受模拟的死亡前彻底放松的快感。过山车、鬼屋、高空滑行……
“长白,刺不刺激?”孟月月喝着果汁。
“这样就叫刺激吗?”真的无法深入体会到刺激的感觉。
“是呀,先是有点紧张,然后结束了就会有征服的快感嘛。可以放松压力。”
是这样吗?模拟征服?纪长白自嘲地摸摸头,“看来是我太脱离时代了。”
“你不喜欢这里呀,那我们出去喝杯咖啡好了。”
尽管孟月月和颜悦色地处处迁就,可是纪长白还是有难以沟通的感觉。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孟月月的世界里,像自己周遭的寒冷恐怕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更何况是自己和这种刺骨的寒冷共生的理由。
“小白,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这样下次我们可以去大家都喜欢的地方。”孟月月兴致勃勃地问。
想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东西,不过还是说了平时比较经常做的事,“看书、去公园晒太阳。”
“看书?晒太阳?”孟月月笑起来,“好象老头子哦。”
“可能的确是。不过人的性格都是不同的。”纪长白也觉得好笑,暗暗计算自己的年龄,忽然发现居然一时想不出来,得用今年的年份减去出生的年份才能计算出来。
“那看电影呢?你不会连电影都不看吧?”孟月月夸张的表情。
“电影倒是看的。不过也不经常。”
“电视你肯定是不会看的了。也不唱歌,跳舞肯定更不可能。不过平时只看书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倒是不觉得,不过这么说来也觉得自己好象在冰冻的河流底层生活。纪长白联想着自己躺在河底看到河面厚厚的冰层的情景。“倒也不怎么无聊。有时候随便走走。”
“到处走走,去哪里?”
“大多数时间坐公车,到一个没有听过的站名下车,随便转一转再坐原车返回。”
“好有趣。”孟月月很感兴趣。“那么在陌生的地方散步是什么感觉?”
“这个世界还活着。”有时候,从没有关的门里,可以听到欢声笑语,闻到饭菜的香气,从窗子的影子上,可以看到有人悠闲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当然也会看到争吵,哭泣,甚至对自己好奇或敌意的目光。
“怎么讲?”
“可以看到人们支离破碎的生活片段。”
“简直可以做小说题材了。可以和美国的《在路上》作为对比,写一个中国的《在路上》。虽然主题不同,内质倒是很有相同之处。”
“说说看。”纪长白感兴趣地微笑。
“一个人路过各种生活片段,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懂得人生真谛。”孟月月兴奋地说,不愧是作编辑的。
可是这和纪长白想做的全然不同。对纪长白来说,这种行走更像一种盲目的游荡,对束缚的逃避,对自身的放逐。对经过的地方,他全然没有任何深入的欲望,经过的目的只是经过。所以每次要去不同的地方,同一个地方再不去第二次。“月月,我可不是这样想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去不同的地方,不是为了从这些地方得到什么。”
“如果没有目的为什么还要去呢?”
“还是有内在需要的吧。不过绝非那么明白表面。”
“那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自己想的东西自己尚且还不明白,更何况转达给别人呢?”纪长白喝了一口红茶,红茶有温暖的味道。
“现在我觉得你还是比较像文艺青年。”孟月月趴在桌子上说。
“是吗?”纪长白笑出来,“可能的确很像。”“为赋新词强说愁”和“如今识尽愁滋味”各是各的愁,却不能否认任何一个不是愁。少年有少年的愁,老年有老年的愁。无愁的人却是不会明白有愁的人的心境的,因为没有体会过的东西是无法认知的。如果任何事都能用一句“自作多情”来解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惜人生偏偏不能如此简单。
“那么现在对我幻灭了一点了吧?”纪长白笑着问。
“这倒不是。”孟月月迷惑地看着纪长白,“我只不过越来越觉得我其实并不了解你。”
“这是当然的。”纪长白看了看窗外。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孟月月仿佛自言自语。
“我,说起来很抱歉,我是个空虚的人。”
“胸无大志、一贫如洗、内心空虚……”孟月月气得眼里有了水光,“你就不能配合我一点吗?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认真地喜欢你。”
“虽然很抱歉,可是我的确是这样的人,而绝对不是你心目中那么完美的人。”纪长白苦笑。“而且我也没有必要隐藏自己去配合你,因为我根本不会配合任何人。”
“你……”孟月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难接受吗?”纪长白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其实现在放弃就很好。越早放弃对你伤害越小。”
“……难道对你就没有伤害吗?”孟月月表情复杂地问。
“我?”纪长白仿佛很诧异,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难道不该指责我欺骗你的感情吗?”
“你不要逃避,你回答我,难道对你就没有伤害吗?你说,就算你说没有我也能接受。”孟月月穷追不舍地问。
纪长白还是回答了别的话,他用很复杂的笑容说,“我现在明白了你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喜欢我。很抱歉。”
孟月月也觉得似乎更加深入地了解了纪长白这个人,从这句话,这个表情,看到了纪长白的内心。这个人,其实很善良,很温柔,也很认真。
纪长白认真地问自己的内心,你会受伤害吗?每一次的接触和离开,每一次的信任和背叛,每一次投入和遗弃,你会受伤害吗?如果你觉得没有受过伤害,现在的对人事的冷漠又来自何处?如果你觉得受过伤害,那么为什么你全然没有反应?有时候,连自己的心也不能信任。纪长白无法从自己的内心中找到答案。
23
“长白。”
“嗯。”纪长白从书本上抬起眼睛,因为看的是王小波,眼睛里还残存着荡漾的笑意。看得出来王小波是趟透了世情的人,所以才能自由嬉笑,倒颇似济公的风范。
“长白,一起去吃个饭吧?”
“……哦,好。”看着对面墙上的钟,才有种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的感觉。对书本还有一些眷恋,但是因为看的是这么豁达的书,于是也就没有了计较。
冉风至不明白纪长白怎么还能笑得这么云淡风清,还是自己其实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难道他淡然的外表之下根本就是毫不在乎?那么那些痛苦和挣扎呢?都是假的吗?身在人世这么多年,他自信也可以识人几分,可是他从来就以为纪长白和那些人是从根本上是不同的。所以他听到邝雅说看到纪长白有了女朋友,他根本就不相信。可是直到他亲眼看见,更何况是出版社的人说的。他才不得不相信。纪长白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那么多的话。可是纪长白绝对不是能和别人随便就发展到一定关系的人。一边信着他,一边又不信他。冉风至对自己的矛盾哭笑不得。
想来烦心,干脆到外面玩了一段日子。不过旅游这种事真不是一个人干的,所到之处无不成双成对,只有自己孤身一个,这种在人群里的孤独,比一个人对着一间空屋子的孤独要难挨几百倍。实在熬不住,打个电话把邝雅叫了过来。却不知道和另一个人面对面没有距离让自己连独自喘口气的空间都没有的时候,这种孤独更刻骨。半夜里一个人披着大衣在旅馆的阳台上抽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想问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到底都干了点什么,还想要干什么?邝雅醒了问他怎么不睡觉的时候,冉风至干脆说睡不着出去转转。即将冬尽春来的时候,最是寒冷,就像凌晨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小镇上没有24小时的咖啡店,冉风至站在路灯下抽着烟,因为不是旅游旺季,这里万籁俱寂。因为冷,香烟的蓝色烟雾都似乎带了薄薄的水气。冉风至呆呆地看着这烟袅袅地盘旋上升,忽然想,那个人,连暖气机都没有,就算穿着羊绒衫,不知道还冷不冷?冷他也不会对自己好一点,那他女朋友呢?不知道会不会教会他怎么取暖?摇摇头,觉得自己活像个怨妇,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至,你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回到旅馆邝雅这么问。
“看得出来?”冉风至没有否认。回到有暖气的地方,不觉有点气闷。
“不然干吗发神经这么冷的天来什么扬州?”邝雅懒洋洋地说。
“有道理。”冉风至又点燃一支烟。
“不过你这是单恋还是被甩了?”邝雅尖锐地问。
“都是吧。”
“那你干吗要叫我过来呢?你辞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所以我也死心了,你又来招我干什么?”邝雅把脸埋进手里,“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替补吗?”
“雅。”冉风至有点急噪地想走过去又停下步子。
“你爱上的人一定很活泼很任性吧?可是你以为冷静的人就不会受伤?冉风至,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发现你是一个这么冷酷的人。”邝雅压抑着哭泣的冲动,“说这些,我也不是为了和你重修旧好。就这样断了吧。”
冉风至听着这些话,心里酸甜苦辣阵阵翻滚。
“以后我们还是朋友。”邝雅故作轻松地微笑,可是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悲伤。“你连句再见都不想说吗?”
“抱歉,雅,我的确忽略了你的感受……”
“混蛋。”邝雅终于忍不住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虽然知道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可是听他亲口这样承认还是要比自己说来更加残忍,“混蛋。”痛骂着,眼泪再也忍不住。
“抱歉。”冉风至没有躲。倒反而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自己被辜负的同时,也辜负着别人。自己是被伤害者的同时,也是伤害者。不是内心感到平衡了,而是感到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已经早有定数。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选择什么,就要放弃什么。伤害什么,就要得到相同的回报。“雅,失去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放弃这个,才能选择别的。”
“可是我不想放弃呀。”邝雅不甘地说,“我都决定放弃你了,可是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我还是期望是你发现了我的好,你回心转意了。不过现在我明白你根本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无谓的事情,我才不会再费力气。投资,就要先调查市场,没有回报的时候,就要尽可能地收回资金。这条商场原则,对感情、对人生都同样适用。”
“你说得对。”如果感情能这样理智地收放自如的话。只有面对放弃的选择,才深刻地理解自己不想放弃的心情有多么顽强。人并不总是做事实上他认为对的事情,有时候,明知道是错的,他也会飞蛾扑火一样义无返顾。“雅,我很钦佩你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所以在辞职时曾经大力推举邝雅代替自己的位置。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邝雅苦涩地说。被放弃的,永远都是坚强的人。因为弱者会受伤,他们会不能恢复,可是难道没有人想过,坚强的人是不是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只因为他们不想哭,他们就应该背负伤害吗?
“你的行为很高尚。”冉风至抱住颤抖的邝雅。
“我有时候真想不这么高尚。”邝雅喃喃地说,有时候她真想像电视剧中那些女人一样,为了捍卫爱情,能够撒泼寻死,尽管丑陋,却能得到最终的胜利。
“你这么善良,一定会找到真正地爱你的灵魂的人。很遗憾我不是那个人。我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人?邝雅闭上眼睛,眼泪渗进冉风至的肩头。因为不能做那么难看的人,所以就要做这么难过的人。虽然很想问很想问那个人是谁,可是不想让自己更伤心了。知道又怎么样?徒增痛苦罢了。虽然也想祝福他,要努力地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也无法说出口。要让别人践踏在自己的伤口上,实在太痛苦了。眼泪,是唯一融合了种种情意和痛苦的最真实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