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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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最近你在忙什么?”思绪千回百转,还是旁敲侧击。
“我,我不忙呀。”如果不是气候的微妙转变,简直觉得时空不再流动。纪长白拿起勺子喝饭前汤,分心品着里面的作料。“倒是你比较忙吧,很久没有见你了。”
冉风至垂下目光,长白也曾经想过他吗?不,这可是个背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人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把纪长白和随便践踏别人心意的人联系在一起。“我去了外地一趟。”
“出差?”纪长白随口问。
“不是。我已经正式辞职了,现在是无业游民。”冉风至微微一笑。辞职的动力是眼前这个人,本以为可以重新开辟一种更美满的生活,但是现在却觉得满目疮痍,罪魁祸首依然是眼前这个人。
“辞职?你真的要当厨师吗?”记起他曾经这么说过。
“可能吧。”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在这里扯这种没营养的话题,而是直接确定纪长白的心意。可是他一直没有问的原因是他怕纪长白就这样轻巧地说: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么你可以甘心放弃了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又应该说什么?
“你是有话要说吧。”彼此沉默了半晌,纪长白清冷地说,不待冉风至回答,抬起眼,“是决定放弃我了吧?”
那样明亮的目光,让冉风至有被摆了一道的错觉。纪长白未免太敏锐。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面对事实呢?”纪长白说着刺痛他的话却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知道什么?”不知为什么,冉风至直到现在还是想把自己所认为的那一切全部**。
纪长白甚至笑了笑,“我有一个女朋友了不是吗?你难道不是想让我坦白这件事吗?”
冉风至没有说话,而是点了一支烟。
“所以很抱歉,但是你还是干脆放弃我比较好。以你的经历,想必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吧?我们不要再继续彼此继续伤害下去了。”
冉风至还是没有说话,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在胸口聚集,让人艰于呼吸。
纪长白抿了一口酒,很辣。最初,连冉风至也诧异,纪长白只喝最烈的酒。和性格中的淡然似乎截然相反的习惯,但是纪长白喝酒很有节制,又和他的性格很符合。“你的认真我都看在眼里了,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其实对感情还有太多不明白,但是直觉冉风至太危险,所以要拒绝。不说任何疑问,只是干脆拒绝。这样,冉风至也会很快放弃吧。如果开始就没有和他说那么多的话,也许后来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端吧。
过了很久,冉风至才似乎很淡然地问:“你爱她吗?”
这个时候没有别的选择吧。纪长白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直白地说,“爱。”
“那么你曾经告诉我的理由根本从来就是假的吗?”冉风至的语气有了波动。
纪长白眯起眼,就知道自己曾经说过太多不该说的话,所以现在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对。我的话从来就半真半假。”
冉风至几乎被气到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从纪长白口中听到这句话,“那你可以解释一下,你不接受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纪长白被问到无言,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因为……因为你是男人。”世俗看法是这样的吧。
“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你介意的并不是这一点。”冉风至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矛盾。
“我说过我说的话从来就半真半假。”纪长白在心里暗暗说这下圆回来了吧。这简直就像在测智商嘛。
“那我可不可以当你现在说的话是假的,而你以前说的是真的呢?”冉风至面容平静地问。
纪长白真想直接不理这个人从这里跑出去。早该想到这个人是非常难缠的。纪长白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当水就灌了下去,立刻喉管像火烧一样痛,被呛得咳起来。
“长白。”冉风至急忙把一旁放的茶水递过去,看他咳得厉害,还是叹口气忍不住走过去给他顺背,“怎么这样喝酒?”
越是感觉说了半天毫无效果,纪长白越是气急,冉风至到底有没有明白他在讲什么。终于勉强压住咳,纪长白沙哑着嗓子就说:“冉风至,无论如何,我现在的确在和那个女孩子交往,我和你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明白了没有?”
“你没说我倒还真不明白,你说了我就明白了。”看得咳得眼里都湿润了,还在强自争辩的纪长白,冉风至缓缓说,“你一定不常说谎。”
纪长白睁大眼睛。“你……”
“说谎的你和平时的你差别太大了。”冉风至几乎宠溺地抚摸着纪长白的发丝,现在的纪长白有着孩子般的惶惑。然而冉风至又低声说,“不过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不是讨厌。”纪长白低下头,“不过我和那个女孩子在交往这间事的确是真的。希望你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选择你这一点。”
“可是你为什么能够接受她而不是我呢?”冉风至依然保持着两个人接近的距离。
为什么呢?冉风至和孟月月对自己本质的要求是一样的吧?为什么自己对待这两个人的态度却如此不同?纪长白仿佛被惊醒般地喃喃说:“因为……我不会爱上她。”所以有信心最后能够让她也明白这一点,然后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
“难道你想说你会爱上我吗?所以你要逃开?”冉风至顺着他的话说。
然而纪长白如同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僵硬。这……这难道就是所有挣扎,所有逃避的答案吗?纪长白恐惧地抬头望着冉风至,“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冉风至也觉得纪长白的反应剧烈得过分,“长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纪长白慌乱地摇头,他已经认不清自己的心。也许答案是对的,所以他才这么不能接受。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不能就这样被毁掉,这是纪长白唯一的信念。逃走,逃走,快一些从这个人身边逃走,他太危险了。纪长白颤抖着从座椅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往外跑。
“长白,长白。”被纪长白的举动吓一跳,冉风至急忙随便从皮夹中拿出些钱放在桌子上追出去。天知道纪长白接下来会做什么。为什么一句话可以让纪长白变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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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的强光耀得纪长白睁不开眼睛,而跌跌撞撞的步子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流淌的车河在身旁急速穿梭。站在马路的中央,因为不知道该去向何处,脚步渐渐沉滞。眼看着远处急驰而来的亮光也无力躲避。条件反射地用双臂护住了头,立刻就被狠狠地撞开。巨大的冲力让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脸和手都火辣辣地疼痛。紧接着就被人拉起来。
“长白,你想干什么?”冉风至紧紧抓住纪长白,差点被吓到心脏停跳。在急驰的车辆之中穿梭,纪长白不是不想活了吧?要不是刚才用力地撞开他,现在……
纪长白放下手臂,突如其来的惊吓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并不是存心寻死,可是看着车子朝自己开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惊惧。活着和死去,对自己来说,好象都是无所谓的事情。迷茫地看着停在面前的黑色车辆,“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不想死就滚远一点,要是想死……”车子里的人在一旁狂躁地怒骂。
“抱歉。”纪长白直觉道了句歉,挣脱开冉风至的手,踉跄着想走,好象摔到了腿,勉强走了几步就差点再次栽到地上。
“长白。”冉风至及时抓住他。
“放开我。”纪长白背朝冉风至,冷冷地说。
“你还想发生这样的事故吗?”冉风至不肯放手。
“那是我的事!放开!”纪长白用力甩开冉风至的束缚。
冉风至也觉得生气,抓住纪长白让他转过身,“纪长白,你是不是想死?”
纪长白眯起眼睛,“我想死又怎么样?你能看住我一辈子?”
“我可以。”冉风至说着眼里有了薄薄的水光。
纪长白一愣,因为只是随便说的气话,并没有想得到什么结果。然而还是冷笑着推开冉风至,“算了吧。你不累吗?我……也累了。”
“纪长白,你到底想怎么样?”冉风至气急。
“我?”纪长白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说的是真话。没有遇见他,自己就不会这么失常。那些本来该被遗忘的事情就不会那么剧烈地发作。没有遇见他,自己就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是这么难以掌控的一种东西。
冉风至听着这么残忍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冉风至的手有些放松,纪长白低头拨开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血,也沾到了冉风至的手上,动作就有些凝滞。
冉风至无声地抓过纪长白受伤的手,看了看低声说,“还是先去医院吧。”
本来想说“不用你管”,可是抬起头看到冉风至气苦的神情,心头蓦地一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仰起头。”医生不耐烦地抬起纪长白的下颔,“不然怎么涂药?”
纪长白听话地仰起脸,当然就看到站在一旁的冉风至。二人的目光交汇,俱是无言。纪长白渐渐觉得烦躁。为了躲开这个人,才不管不顾地逃进汹涌的车河。可是还是逃不掉吗?“我不需要这种强迫中奖一样的亲切。”纪长白轻声呢喃。
“你说什么?”医生用酒精擦洗着伤口。
纪长白站起来,把头转向冉风至,大声说,“我说我不需要你这种强迫中奖的亲切。”
“你到底还治不治了?”医生也不高兴了。
纪长白冷哼一声就走出门外。
冉风至默然片刻,还是出门抓住纪长白,“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在闹什么别扭,但是还是先看伤比较好。”
“我就不看能怎么样?”纪长白挑衅。越和这个人在一起就越不能忍耐。受不了被人强迫干什么的感觉,无论是呵护,还是伤害,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痛苦从来都是被强迫接受的。为什么我是被抛弃的?为什么……纪长白有些惊讶。都是太久远的不甘,都被勾起波澜。
“长白,因为我很心疼,所以你必须得治疗。”冉风至不由分说地把纪长白拉回去。
纪长白气得浑身颤抖,然而明白有些事是不能反抗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有太多记忆被勾起。这种被命运注定的无力感是让人最难以忍受的。
结果纪长白不得不又开了止痛药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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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住处门口,纪长白认真地对冉风至说,“你最好别跟着我,不然我会崩溃的。”
冉风至点头,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刚才纪长白胃疼到吐的样子把医生都吓了一跳。
然而进了房间关上门,纪长白立刻虚脱地贴住门滑坐在地上,知道冉风至肯定还没有走远,可是强行忍耐了一晚的压抑再也忍不住暴发。
冉风至被剧烈的号啕吓了一跳。站在门外,手放到门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长白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心中压抑的痛苦,只能失声痛哭。为什么不能让他安静地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面对鲜血淋漓的往事,为什么不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一切爱恨情仇?不知道怎样诉说这些无法诉说的感受,只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号。包扎好的手因为被自己泄愤的撕扯再次血迹斑斑。痛苦得无法忍耐,只能拼命地往墙上撞,好象回到无力的从前,幼小而无法保护自己,无法选择生活。不,我已经长大了,我能控制自己的生活了,我不再是那个对伤害都无法抵抗的孩子了。纪长白拼命告诉自己,可是心中的无力感甚至比从前更甚。那时是对外界的强加无力,现在是对自己的内心无力。为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个人影响到这么深?因为明白冉风至是多么认真。可是他害怕啊,害怕这种不能选择的感情能不能信任,害怕这场被强迫接受的感情会不会又是一次伤害,害怕如果习惯了这一切的时候它会不会瞬间消失,害怕这只是一个误会只是一场闹剧。他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一次打击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宁地度过这一生呢?
冉风至听着纪长白崩溃般的哭声也被震撼得泪流满面。除了哭声,还有碰撞的声音。他用力拍打着门,“长白,你打开门,你打开门好不好?”
纪长白呆呆地看着门,这个人,是来安抚他的害怕的。可是,也是他带给他这么大的恐慌。只有隔着这个不能接近的距离,他才能感到安全。他才能信任那份感情。如果现在就死去该多好,那么他就可以相信这个人,相信没有伤害和背叛。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啊。
哭声渐渐低下来,冉风至焦急地拍着门,生怕纪长白做什么傻事。“长白,你相信我,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对我发泄,不要这样。”
周围已经有邻居被吵醒,推开门来看。冉风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吱呀……”纪长白打开门,看着冉风至。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冉风至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几乎来不及关上门,冉风至就把纪长白紧紧搂在怀里,“长白,别哭了。什么也不用怕。”
纪长白闭上眼睛,泪还是不停地顺着眼角流下。彻骨的寒冷和侵蚀的温暖在内心交织。为了相信他一次,不得不背叛自己的后半生。“我相信。”纪长白回拥住冉风至。
冉风至半惊半喜地看着纪长白。
纪长白想笑一笑,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风至,你什么都不要问好吗?以后……以后我再告诉你。”
长白不想说,冉风至自然也就不加追问。他吻上那湿润的唇,长白也没有拒绝,而是温柔地抱住自己的脖颈。
“我爱你。”结束了一吻,冉风至看着所爱的人氤氲的目光。
纪长白立刻又泪流满面。
“长白,怎么了?”冉风至吻着那仿佛流不完的泪。
纪长白流着泪摇头。过了一会儿,勉强忍住了泪水,笑了笑说,“让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冉风至把纪长白狠狠抱进怀里,“我真想永远和你这样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爱上你。那天下雨,你走在雨中,我看到你,就觉得那么熟悉,好象我们早就认识,而且分别了很久。”
纪长白也想起自己在冉风至面前总是会感到放松,几乎对一切都很冷淡的他,惟独在这个人面前可以感到轻松。所以能第一次见面就在他车上睡着。在别人面前睡着,这对于警戒心很强的自己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对于这个人,自己明明清醒着,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沉沦其中,直到最终的不可收拾。这种致命的熟悉感,自己又何尝没有?只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无论是什么,能抵得过时间吗?再深的爱恨,都会被时间磨灭的。
“我想,”冉风至忽然几乎天真地说,“也许,我上辈子就爱上你了。”
纪长白莫名地心里一疼,轻轻吻了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有疼痛的表情。
“长白,你也……爱我吗?”冉风至对纪长白的沉默感到不安。
纪长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是一件一件拉开冉风至的衣服,直到看到他的胸膛的时候,轻巧地吻上去。
冉风至静静地看着纪长白仿佛做一个仪式一样不紧不慢地脱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吻上去。没有欲念的吻,然而像是在宣誓的吻。与往常的淡然完全不同,今晚的长白甜蜜而诱惑。冉风至被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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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要我吗?”纪长白有些疑惑地问。
冉风至立刻觉得浑身一紧,忍不住拉住还在怀里的纪长白亲吻。
纪长白没有吻过别人,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想过接受任何一个人。有些惊讶冉风至把舌都伸到自己口中,似乎有些寻求自己的意思,于是便温柔地触碰他。
纪长白的反应让冉风至欣喜若狂,更加情动地深吻。
这就是相爱的人的沟通方式吧。纪长白有些黯然地想。身体接触的温暖,比任何话语都要温暖好几倍。可以要求,可以被需要。
吻结束了,纪长白的脸色透着红晕,撕下了伤口上早就又浸了血的纱布,冉风至刚要阻止。纪长白却把受伤的手指放在他的唇边。冉风至低下头温柔地舔着疼痛的伤口。
“这样就不疼了。”纪长白狠狠地掐住另一只手上的伤口,血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流淌下来,“这样也不会疼。”
“可是我会心疼。”冉风至急忙抓住纪长白的手。
纪长白笑了,笑得很开心。看在冉风至眼里,总觉得现在的长白有一些不真实。下意识地搂抱住纪长白。纪长白却牵住他的手向卧室走。
纪长白按住冉风至,让他坐在床边。然后开始自己一件一件脱衣服。
冉风至被震惊了。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淡淡的月光。脱完了自己的衣服,纪长白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去除他的衣服。明明是诱惑,却失去情欲本身的含义。
“长白……”冉风至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纪长白低声回应。
“你这样做不后悔吗?”冉风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是意识到时,话已经出口。
“后悔?”纪长白靠在冉风至温暖的怀里,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不会呀。”
冉风至再也忍不住,抱住纪长白滚到床上。“我爱你。”他深情地说。
纪长白别过脸,泪水浸入枕头。
冉风至吻去纪长白的泪。只要说“我爱你”,纪长白就会哭。“别哭。”
纪长白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他,以渴求的姿势。
在互相抚摸的过程中,彼此交换着不安和承诺。当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被握在冉风至手里的时候,纪长白有了危险的快感。看着风至执着的表情,纪长白慢慢地放松,就算会害怕,但是这已经是一场没有其他结果的赌注。
而当纪长白握住冉风至的时候,低头发现手指上的血沾了上去,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舌舔了上去。冉风至有些吃惊,然而月光下的长白依然不带丝毫猥亵的味道。“长白,让我完全得到你好吗?”
纪长白不太明白地看着他,然而还是伸出手给他。在情欲的欢爱中,有溺水的感觉,而他,是自己唯一能攀住的浮木。不能放手,放手就是死亡。被冉风至带到浴室,被洗干净,被润滑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他想做什么。神思有些游离,身体都已经给予了出去,却无法把心给予出去。在身体最接近的瞬间,心的距离依旧遥远,毋宁说更加遥远。纪长白闭上眼睛,去体会身体的疼痛,风至的安慰始终是无力而不能深入的。但是,只能借着身体来表达了。
在达到高潮的时刻,纪长白睁开眼睛,正好直直撞进冉风至的目光,所有的疼痛、温柔、绝望被诱导般泻了一地,一瞬间,几乎想彻底放弃心防,说你来接收伤痕累累的我吧,呵护我,让我除了你不再有任何东西。可是仅仅是一瞬间。纪长白没有再流泪,只是疲倦地用受伤的手指攀住他。原来情感如此汹涌而盲目。
冉风至放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样,长白是他的了。他也是长白的了。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相爱。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让长白不再露出这么如此悲伤的眼神。。
冉风至睡着了。纪长白从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坐在一旁沉静地看着冉风至的面容。如果能占有这个温柔的说着爱的人,该有多好。当然明白完全占有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而得到的背后永远是失去的恐惧。如果能不失去该多好。如果让他再也不能离开。纪长白用冰冷的手指抚摸着冉风至的脖子,冉风至瑟缩了一下,还是沉睡着。那让人心里发软的温暖几乎让指尖无法离开。纪长白笑着摇摇头,有些明白自己是真的爱上这个人了,所以无法以最极端的办法留住他。不舍得杀死他。因为爱他,所以想杀死他,因为爱他,所以无法杀死他。
“我走了。”纪长白吻了吻冉风至的额角,开始穿衣服。穿了衬衫,直接穿上外面的棉衣,把羊绒衫和冉风至的衣服都叠好放在床头。把冉风至的衬衫放在鼻端,带着寒意,依然有人体温暖的味道。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现金拿起来,觉得手感不对,反过来看了一眼,原来把身份证也拿了起来,停顿了片刻,一起装进了衣袋。
没有再带任何东西。就这样轻轻地走出房间。站在晨光中,头微微眩晕。能去哪里呢?纪长白低头苦笑。无处可去。于是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买了时间最近的一趟车,没有坐票,于是只买了一张站票。
这样,就不会再有恐惧了。只要再次遗忘,重新背负着比以往更加巨大的黑洞继续过波澜不惊的日子就好了。没有爱,但是有自由,有安宁,不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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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进开着中央空调的候车室之前,到车站对面拨了出版社的值班电话给方慧和孟月月留了言,但是只说自己要离开。告别了过往,觉得身心轻松了好几倍。
列车很快就进站了,检票的时候,发现粉红色的车票上也有淡淡的血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只要出现了伤口就很难愈合。不过,总是会愈合的吧。纪长白无谓地收缩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火车上人很多,因为买的是站票,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座位。只好站在车厢连接处的洗漱间。在车厢规则地摇晃中噪声中,头开始沉重起来,虽然是有暖气的车厢,身上还是变得寒冷。过了一阵子,纪长白才想起来一样用满是的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热度。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用手沾了一些凉水放在额头上。是太折腾了一点,可是他怕不赶快离开的话,就离不开了。很多事情,都是由变化造成的,而不是计划。也许,再不走的话,他怕自己也会丧失勇气。蜷缩着坐在狭窄肮脏的角落,纪长白默默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头痛得厉害的时候就用凉水敷着额头。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已经过了天了。想必已经离开那个城市至少也要有八、九百公里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这里吧?纪长白恍惚地想。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漂泊到哪里。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的流浪。
“前方到达车站是扬州车站。要下车的旅客请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票买到了终点站,不过半途下也无妨。纪长白也不认为自己还能撑多久。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怎么睡过觉,还有些发烧。扬州,那个古诗古词中不厌其烦描述过的“千里维扬”,早就从书里把它的过去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可是它现在依然坚韧地存在着,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形式。心念微动,索性站起身来,巨大的眩晕夹杂着列车的晃动直把人甩到墙壁上。纪长白用还在颤抖的手摸着头苦笑,好象自从遇到冉风至,自己遇到的狼狈比以前的总和都要多。真是一次狼狈的逃离。无论身心,都非常狼狈。
车站外有很多私人小旅馆的人在拉客。纪长白神态冷漠地不予理睬。不管怎样,还是明白这样的地方是不能住的。在一个小贩手里买了一张地图,得到指点铁路招待所的方位。车站附近的铁路招待所是比较安全而且相对便宜的地方。幸好有过一段四处游荡的经验,于是还能知道这些事情。
躺在不怎么干净又有着污垢味道的床上后,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把从柜台买来退烧药吃掉,不想闻到不好的味道,把脸埋在外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都安顿下来,于是想起,对于就这样消失无踪的自己,冉风至会怎样想呢?不过不管他怎样想,和自己都没有任何关系了。对于这段混乱的关系的断裂,纪长白的感觉仅仅是放松后的疲倦,和空白。是的,有什么被抽走的空白。也许对别人来说,这是不能忍受的空虚。不过对于纪长白来说,这仅仅是完全意义上的空白。纪长白就是怀着这样空白的心情沉入了睡眠。明天,他就要成为这个城市里的一处浮萍了。这一生,他注定只能做人世的浮萍,安稳,对他来说,不是温暖,更不是安宁,而是束缚和压抑。
在恍惚的睡梦中,隐约觉得有甜蜜的温暖,几乎被惊醒,才发觉是味道。这件大衣上除了路途的风尘和自己的味道,还有另一个人的味道。可是自己怎么会一直没有发觉呢?“难道不寂寞吗?长白,其实你也寂寞吧……”这样的话语如在耳边。一直在这件大衣的保护下,千里迢迢来到从没有来过的陌生城市。可是依然寒冷得无法离开,还是把脸埋入温暖的大衣中,眼角悄悄地湿润了。不过这依然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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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馆洗了澡,到外面吃了早饭,于是拿着地图沿途寻找可以寄托生计的地方。有一时觉得自己空虚得可怕,不过这份心情很快就被嘈杂的人流冲散了。
慢慢走进了看起来有些幽深的小巷。明明是知道热闹的商业街有更多的就业机会的。可是根本不想去那种地方。于是只是跟随着心情四处漫步。
“喵~~~”
低下头,看到一只很小的猫,黑色和白色斑块的杂毛猫。虽然个子很小,可是没有一点娇弱的感觉,反而凶巴巴的,倒很像拦路抢劫。从以前就觉得猫是眼神很凶狠的动物,不过有时有非常柔媚。但是这只,显然是前者。
“你饿了?”纪长白弯下腰,看着这只不怎么干净的猫,是流浪猫吧。
“喵~~~”个子很小的猫很有气势地举了举爪子。
纪长白很想笑。看到旁边有小店铺,说,“那你等一下,我去买些东西来给你吃。”
等买回热乎乎的烤香肠,猫果然还在哪里,仿佛目光一直紧盯着他。
“呐,”纪长白递过去,猫嗅了嗅,把一只爪子搭在他的手上,好象在固定住香肠一样,然后香喷喷地吃起来。虽然那只爪子黑乎乎的,猫的动作看起来还是很优雅。
“我怎么觉得你是一只智商很高的猫呢。”纪长白笑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猫小小的脑袋。
猫很不高兴地甩开他的手,然后继续心满意足地吃香肠,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猫吃完了,用大大的黑眼睛看着纪长白,好象在记住他一样。
“我要走了。因为我也没有家,不然,也许我们可以共渡一段日子。看到你我就想起宥。”径自和猫说话的纪长白,没有发现周围过往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纪长白也没有再回头。
猫看了一阵他的背影,转身走开了。众所周知,猫是只会投靠而不限定对象的生物。
快到中午的时候,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店要了一份扬州炒饭,边吃边计算着所剩无多的钱。这种天气,如果去睡天桥底下,不知道会不会冻死。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阿姨和宥,没有相对安宁的生活,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们,让一对老少为自己操心,实在是难以做到。可是也许自己真的会就这样消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说不定。纪长白从来没有乐天知命地以为自己可以随便地就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更何况走的时候,他带的唯一证件就是身份证。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大叫着“我回来了。”然后,店里的已经满头白发的老板、老板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本来有些空旷的店,立刻变得生机勃勃,在一旁吃饭的自己反倒像一个莫名其妙打扰了这个美好的时刻的外人。
纪长白有些不知所措。可是似乎在那个孩子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变得友好而和善。老板娘仿佛解释地笑了笑,“我们老两口就是喜欢这孩子。人都老了,就想逗逗孩子。”
纪长白也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继续无声地吃饭。可是孩子的好奇心都很重,看到陌生的人都会多看几眼。
“叔叔,我好象认识你哦。”正在低头吃饭,一张天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不防,被吓了一跳,饭粒被呛入了喉咙。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小离,还不快向叔叔道歉。”快人快语的老板娘赶忙倒了茶拿过来。
“不过这么看又觉得不像认识。”小离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毫不客气地盯着纪长白看。
纪长白几乎被看得有些狼狈,可是还是摸了摸小离头发,“小朋友,那是你认错人了,我是从外地来的,今天第一次来到这里。”
小离似乎对这个温和的叔叔更加有兴趣,抓住纪长白的手,不依不饶地问:“那叔叔你从哪里来?”
“从一个靠着海的地方来。”知道说个地名小孩子也听不懂,纪长白就说得简单。
“小离,这样对客人很没有礼貌。”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对纪长白更和蔼,简直唠起了家常,“这个孩子都叫我们惯坏了,我们老两口呀,就准备关了店好好看孙子呢。你看,我们这身子骨,也没力气再干了,请个外人帮忙吧,这家里的店,又……”
“老婆子,你和客人唠叨这些干什么?”老板打断了老板娘滔滔不绝的话。
“没关系。”纪长白礼貌地笑道。
“我看着这位客人就打心里亲近。”老板娘爽朗地笑了。
纪长白回以温和的笑容。这种来自天然的淳朴情怀,让人心情温暖得没有顾忌。
“我也觉得叔叔很亲近。”顽皮小孩小离也来凑热闹。
一来一往,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一旦打破陌生的藩篱,就格外容易亲近。纪长白伸手拉过小离,笑道:“我也觉得小离很亲近呢,我也认识一个和小离很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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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你不像外地人啊,外地人一般都听不大懂我们这儿的方言。”
纪长白愣了愣,自己虽然不会说,可是听起来倒真是不费力。难道自己真的应该落脚在这里。纪长白笑了笑,“可能都是南方人的缘故吧。”
“客人你是来这里旅游还是出差?”可能觉得纪长白给人的感觉太模糊,老板娘说了两个差别很大的选择项。
“都不是。”纪长白喝了口茶,“我准备在这里住下来找个工作。”除了对另有企图的人,纪长白对人对事都不会刻意隐瞒。
“哎呀,听说最近扬安公司招人呢,你可以去试试。”虽然纪长白还穿着带皱折,也不名贵的大衣,脸上还带着苍白的疲倦,可是怎么看,都觉得他有一种自然而超然的气质。
“我要找的不是那样的工作。”纪长白笑着解释,“我只需要一份简单的工作就可以了,薪水也不用太多。”
老板和老板娘都疑惑地看着这个一直微笑着从容说话的年轻人,想象不出他做勤杂工或者别的什么工作的样子,但是似乎又觉得,他也不是西服革履坐办公室的那种人。
纪长白对他们的不解只能付之一笑,掏出钱夹,“多谢款待了。你们让我这个外地人觉得这个城市很亲切。”
“这位客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这里先干几天怎么样?我们也舍不得关店,可是也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老板娘忽然异想天开。
纪长白有些惊讶,小离拉住他,“叔叔留下来,叔叔留下来。这样奶奶和爷爷就能继续开店了。”
“是呀,一见面就觉得我们很投缘啊。”
对这个意外加偶然的工作,纪长白答应了。温暖而没有危险,很小的店,门外有两棵槐树,可以想见夏天美丽的绿色。老人还提供了后面的一间小房给纪长白住,而小离的名字是夏离,因为父母在外地工作,所以独自跟着年迈的爷爷和奶奶在家乡读书。
“可以养猫吗?”纪长白忽然问。
“猫?好呀!”小离先跳起来。
老人也不介意,似乎觉得在餐桌下面有一只卫兵一样来回转悠的猫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你带着猫来的?”看似比较沉默寡言的老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
“怎么会?”纪长白笑了,铁路部门也不托运猫吧?“来的路上看到的,觉得豢养或许不错。”
“你说的是小四吗?”小离插嘴,“身上有四块大大的黑斑的那只猫。”
纪长白笑着点头。
“不可能啦。”小离摇着纪长白的手,“那只流浪猫很凶悍的,常常在路上抢食物,这里的女孩都怕死它了。”
“我觉得它还满乖的。我买了香肠给它吃,它就扒着我的手吃完了。”纪长白解释。
“你还敢喂东西给它吃?它会咬人的。”小离学着小四张牙舞爪的样子。
看来也是一只寂寞的猫。如果可以,纪长白希望可以让它过一段安逸的生活。
31
老实说,除了在孤儿院待的那段日子,纪长白还真没做过这种工作——餐馆服务员。因为没有制服,纪长白就随便穿着普通的衣服当工作服。因为纪长白没有带衣服,老板娘还预支了薪水给他去买衣服。开始老板娘还怀疑他是离家出走的大学生,纪长白才大笑着拿出身份证。不过让老板、老板娘更惊奇的是,纪长白就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能很合环境的人,或许应该说他有一种本能的保护色吧。虽然明明不是像当服务员的人,但是真的做服务员,却让人看着非常舒服,现在哪里又有这样神情温和而不亲近,安然微笑着有条不紊地端盘子的服务员。仿佛有纪长白在,这间小小的店也如沐春风。
因为不远处有间中学,早中晚都会有一些中学生过来吃饭,而纪长白来的那天是周日才会那么冷清。不过据老板娘说,若不是纪长白在帮忙,店里的生意不会有这么好。“看那些小姑娘,都是来看长白你的呀。”老板娘这样说。纪长白失笑,不过其实,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如果非得让他对这个世界说句什么,他肯定只会说四个字:“无话可说”,他就是这种人。其实自己是个很无情的人吧,冉风至也会这样认为的吧。自己就这样跑得无迹可寻,他一个人在冷冰冰的房间里醒来的时候,一定会非常非常寒冷吧。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可能一生也不会再见了。
“纪叔叔,这个字读什么?”小离总是坐在店里最角落的地方做功课,不忙的时候,纪长白就坐在他身边给他辅导功课。老板为此还狠狠地夸奖纪长白是很好的小伙子,要是有第二个女儿一定嫁给他。
“读昏”,阍是门的意思。”纪长白把菜给客人放下就过去给小离看作业,没察觉那些小姑娘都看着他修长的手,这样的手,什么菜端上了都会变成让人垂涎的美味。
等过了中学晚自习的时间,店里就安静下来。纪长白坐在日光灯下给小离检查作业,小离不会的地方还能给他讲解得很清楚。
“纪叔叔,你不是老师吧?”小离疑惑地问。
“不是呀。”纪长白看数学题只用心算,根本不用演草。心算三位数的乘除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
“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按你教我的读音读课文,老师说不对,可是后来查了字典发现老师错了,可是你教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字典,你比老师还厉害耶。”
“那可能是因为我做过校对的工作吧。”
“什么是校对?”
“校对就是在那些文章登到报纸或印成书之前改掉上面的错误。”纪长白摸摸小离的脑袋。
“长白,我们一直没问你,不过我觉得你学历不低吧?”老板终于忍不住问。
“我大学毕业。”纪长白微笑。
“那你怎么不找个好点的工作?”
所以才不想做固定工作。纪长白笑了笑,还是回答,“我喜欢轻松点的生活。说我不求上进也可以。”
“才不是呢。纪叔叔很厉害呢。”小离还明白不求上进的意思,维护着他的纪叔叔,“我喜欢纪叔叔在咱们家。”
老板和老板娘都觉得有些不解,但是还是觉得这孩子有点隐衷,也就不再多问。因为无论如何,纪长白看起来都不像一个坏人,反而像一个比平常人都率真好几倍的人。
“你们看,纪叔叔算数学都不用手写。”小离完全把纪长白当成了心目中的偶像。
“那是你算过了,我大略计算一下没有错误就可以了。如果要具体地计算,这样算还是要比手写速度慢的。”纪长白坦白自己没什么特异功能。
“不仔细算一遍怎么能看出哪里有错误?”
“你以后也会明白的,算得多了,什么数和什么数运算大约是多少这种事情,都会心中有数的,一般我只要看最后一位数和最前一位数就可以大概推算对错了。”
不过在小离的眼里,纪长白带着和他以往知道的人都不同的一种气质,和纪长白在一起,非常舒服,非常非常舒服。
再次看到小四,是纪长白出来给店里买调料的时候,那只猫还是蹲在路边,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
“你好。”纪长白打招呼。
猫看了他一眼,迈着妖雅的猫步走过来。在阳光下,瞳孔眯成细细的一条线。
“你叫小四是吧?”纪长白蹲下看着猫,“整天拦路抢劫说不定会被送到哪里关起来的,现在我有了住的地方,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住一段日子看看。”
猫就像能听懂他的话一样认真地看着他。
“我住在一家小餐馆,有好吃的饭菜哦。”纪长白微笑着和猫交涉,真的觉得这只猫好像宥呢。平时对人都冷冷的,可是吃饱了就非常可爱。说起来,有点想念宥。
“喵~~~”猫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把爪子抬起来,试探着向前伸出,然后又缩了一下,看纪长白不动,才把爪子轻轻地搭在纪长白的手上。
猫的脚掌非常凉,小小的肉垫软而凉。纪长白握住了猫的脚掌,猫有些惊慌地收缩了一下,纪长白已经拿出了早上被小离塞在口袋里的糖,剥开了糖纸,放在手心里。猫凑近嗅了嗅,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看起来嫩红柔软的舌,被舔起来却有拉拉的感觉。猫的舌头上是有倒刺的。
“跟我走吧。你还是自由的,饭菜还有保,好不好?”吃完了糖,纪长白站起来,看着猫。
纪长白走了几步,回过头。猫看着他的目光,迟疑地跟了上去。
“连猫都会被你吸引啊。”老板娘这样评价这件事。
后来这只猫就成了“小小餐馆”的御用猫。从被女中学生讨厌的暴力猫变成了虽然脾气很差可是还是好可爱呀的被宠爱的猫。起因是有次猫吃了麻辣小鱼,被辣得流下了眼泪。虽然对大家还是气势汹汹,可是眼角湿润的猫立刻就让大家笑到肚子痛。不过每次纪长白给它洗澡领它打针还是免不了被它用爪子狠狠地招待。不过纪长白总是很好脾气地照料它。它渐渐有了自己的碗,自己的窝,甚至自己的玩具。纪长白还阻止了小离对它做男孩子式的恶作剧,比如把它朝天上扔得高高的,然后让它吓到尖叫。
不过小四还是姿态很高的猫,它对纪长白表示过的最高谢意就是在吃饱的时候不由分说地跳到纪长白身上,用刚吃过饭的舌头舔纪长白的手。
转眼冬去春来,纪长白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偶尔会想起阿姨和宥,可是似乎也觉得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消息未必是一件坏事。阿姨曾经说过怕自己有一天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但是自己说不会,不过现在看来阿姨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消失了也许没什么不好。自己本来就是应该消失的人吧。不知道冉风至有没有那个城市翻个底朝天,有没有找到阿姨和宥,很可能,因为自己几乎把一切都留在了那所房子里。想到这里,更加不想联系。
站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身边有杂毛猫小四在转悠,还有黏人小孩小离,热情好客的老板和老板娘,来吃小店的中学女生,可是纪长白觉得微微的寂寥。
32
无论在什么地方,一旦有了安定的感觉就忍不住想逃走。仿佛天生就不能享受安定,只有在行走的过程中才能觉得平静,看着身外的世界和自己没有联系才觉得云淡风清。过一段时间就离开吧。自从离开曾经的地方,行走的愿望甚至代替了生存的意义。在这里的图书馆看到了最早版的《情人》,人为了认真对待自己的生命真是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想到这里,只能轻轻叹气。
小店里有电视,即使纪长白完全不看电视,在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有只言片语钻进耳朵里。
“寻人启事……白……”
纪长白一惊,险些把手里的盘子丢在地上。抬起头,蓝色的底屏,白色的字,王少白,走失。不是,当然不是。冉风至不会找到这里的。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9万6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13亿人口,就算他有心要找,这又何异于大海捞针?可是,如果他真的有心要找,也未必找不到这里。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在全世界登寻人启事不是吗?不过他为什么要找你呢,纪长白?纪长白质问自己。他是喜欢你,想得到你,但是你拒绝了他无数次,外加出走。这些用来打击一个人的感情已经足够了。难道你的本意不也是如此吗?打击他,让他放弃。那么你还期望他会来找你吗?
“鱼香肉丝。”心念如潮,还是微笑着把菜端到客人的桌子上。然后才明白其实自己是一个多么虚伪的人。是能够把自欺欺人做到何等极致的人。
你干吗这么失落?店准备打烊了。纪长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酒。度数最高而又便宜的酒,北京红星二锅头。直接倒进杯子里,像喝水一样喝下去,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只想把什么都忘记。最初的时候,这酒是多么辣啊,可是现在除了酒精的醇香,已经品不出其他味道。喝酒就是这么无趣,正因为无趣,才要这么喝。自己需要接受这种无趣。
“纪叔叔。”小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纪长白把酒放在一旁,站起来去开门,这样喝高度酒很容易上头,于是有了点眩晕的感觉。“小离,什么事?”
“奶奶叫你去看电视,说好象有人找你。”
怎么可能呢?心里这么想着,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坐下了。
“纪叔叔,你不去吗?也许是你的家人呢?”
会是阿姨吗?纪长白愣了愣,“我去。走吧。”自己似乎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冉风至了,在心底狠狠自嘲。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得有多深。也许逃避已经没有意义。让自己毛骨悚然的预感,往往才是从相反的方面说明了事实。
看着蓝底白字的寻人启事。纪长白。幸好喝了那么多酒,不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么麻木地站在这里。他真的天涯海角地寻找自己,以精卫填海般的毅力。你这样找,找到头发白了也不可能找到,这一点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对他吼。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瓜。
“是你吗?纪叔叔?”小离摇着他的手。
纪长白的手冰凉。“长白,如果你不想回来,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播报员的声音平直得像雪天的地平线。幸好她的声音这么难听,一点也不像冉风至充满魔魅的声调。当然没有照片,他们从未照过照片,即使冉风至是那么熟悉摄影。而他,也从未在身边留下一张照片。这样,只要他离开,一切都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净。
“长白,是你的家人在找你吗?”
“不是。”纪长白笑着摇头,事已至此,说谎已无所谓。被询问的一瞬间,还是直觉地否定了。然而一股热流在心底流淌。那么热,那样汹涌,让纪长白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走的话,就会哭出来的。“我先回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如何成眠?这次不是梦。这个人真的在满世界找自己。这是一份多么巨大的温暖。纪长白,如果你不那么扭曲,就该知足了。是呀,如果我没这么扭曲,我就该知足了。我到底想要什么呢?纪长白认真地问自己。我只是不能相信,相信幸福,相信永恒,相信这些的存在。我怕自己会相信。这个世界不是冰冷又残酷的吗?
“0595XXXXXXX,136XXXXXXXX……”
“不要……”纪长白抱住头。从以前开始,就讨厌这种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曾经以为这种能力很方便,可以记住随意经过的任何事,后来才发现忘记这些是多么困难。学会遗忘,比学会记住困难一百倍。为什么要听到这个电话号码。他是不会去拨打的。不能拨打。不能。为什么不能?因为自己会想去相信,相信自己和这个世界还牵连着这么一丝情意。
还是离开了这家店。继续行走。也许是想走到一个这组电话号码不能到达的地方。只是他依然不知道他是想让那道距离存在,还是想让那道距离根本就不存在。有什么感觉在剧烈地动摇了,可是他依然不能把握这新生的信念是什么。
依然是手中只有薄薄的现金,少得可怜的行李,,没有归宿的神情。把小四留给了小离。可是走的时候,猫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用力地看着自己,然后转身跑出了门外。吃饭的时候,它就会回来吧。猫,应该是只贪恋温饱而不计较主人的动物。小离很伤心,可是老板和老板娘就很平静。悲欢离合他们见得多了,更何况是和基本还是陌生人的纪长白的分别。纪长白只是笑着说再见。心里明白再见无期。萍水相逢,应是有缘应要别离,却是无份。有缘无份,又何需强求?所以也无需悲伤。
一路毫无目的地行走,已经没有可以直奔火车站随便踏上旅途的心情。是的,想走可是还有什么沉重地拖住他的腿。
路过一家寺院,抬头看匾额,大悲寺。心神微微晃动,便走进去。因为是浴佛节,所以连门票也免了。虔诚信徒很多,跪在大殿喃喃地念经。纪长白漫无目的地转着,循着应是晚开已败的樱花树转到后院。鼻端香意缭绕,是一座阁,云空阁。信步而上,阁上可见四处风光。只见阁下,花海如血。经过的时候还不觉得,自上由下俯视却只见红花不见绿叶,一片猩红。
纪长白一时惊住。这浓艳,这佛门净地。前院的诵经声隐隐传来,“……观自在菩萨,行深班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眼前登时清净。色不迷人人自迷。是自己一时痴了。本来看这世界,就不曾入过心。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入了这世界的。幽幽下了楼,回头看,见一副对子,“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恰如当头棒喝。
“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纪长白默念一遍,盘膝坐在花丛旁。明白的都明白,为什么还贪恋这五丈软红?这不是问句,而是反问。问世间营营役役,为何还在痴迷,不懂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道理。这道理,自己原本是懂得的,而现在,却又不懂了。明知是火,还是去扑的飞蛾,明白了这种心情以后,这个道理,自己就不懂了。这仅仅是一个痴字可以诉说完全的吗?这只是愚昧吗?人真的不需要这一份痴吗?人真的没有祈求一生能遇见这一份痴吗?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渐渐清明,知道自己的动摇来自何处,也渐渐明了该去往何处。
“长白,如果你不想回来,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
“长白,一个人不寂寞吗?”
“那你以后如果再做了一个人喝不完的汤该怎么办呢?”
“长白,这样你并不快乐对不对?”
“长白,我喜欢你。”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我想死又怎么样?你能看住我一辈子?”
“我可以。”
“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长白,如果你不想回来,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
……
这种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本来是自在如风的,什么时候沾上了这么这么沉重的水?事到如今,走到空门脚下,不承认也不行了。自己已经脚步滞重了。一失足。逃走的那一夜,自己已经不懂这道理了。本来是打算待阿姨百年,自己再遁入空门,所以从来也没打算走别的路。做最简单的工作,没有存款,安于天命,不强求,不痴怨。是什么时候,这份心情开始改变的?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深入自己的生活,即使发觉自己的无情残忍,也不曾放弃发觉自己的生死由天,却爱护怜惜自己痛的时候,痛在他心自己想哭的时候,他流下眼泪孤独寂寞的时候,他在。离开的时候,他守侯。因为明白了这个人的心情,所以不能明白要如何斩断尘缘,即使这只是一段有缘无份的孽缘。并非背弃了色空本一,只是这飞蛾,实在誓死扑火。解不开它,无法真信色即是空。
到大殿前,诵经后,人渐渐散去。纪长白虔诚跪下,依旧温宛笑容,叩首而出。本该无欲无求,却在冥冥中牵了一丝缘,细不可捉摸,却坚韧不伤。福祸难辨,亦难明真假。
冉风至,你是我的劫难。纪长白默然磕头。站起身,却回首。佛像宝相庄严,带着洞察人间疾苦悲悯众生的笑容。亦或,我是你的劫难?却不知,这一悟,朝情丝滑了一线,朝本善亦近了一步。人间对错,本就难明。
走出寺院,在书报亭买了一张IC卡,插入旁边的IC电话的插口,拨出了那个早就被记忆深深刻划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纪长白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电话一定会有人接听的。这是已经注定的。
“喂?”干涩的声音,没有听到回答,“喂?”
纪长白在电话的另一端微微笑了。电话中有微妙的气流形成的杂音。
“长白?长白,是不是你?”冉风至不敢相信。本来有无数的怨恨,无数的恼怒,无数的思念,无数的痛苦,都在这个可能性前消失了。那天他就那么傻傻地醒过来,才发觉纪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虽然纪长白几乎什么都没带,但是他知道他走了。一个人的消失,会改变空气的比重。长白,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可是,他怎么能放弃,他才刚刚这么接近长白,感受着长白的挣扎和痛苦。为什么,就是这么快的失去?
“是我。”
“你在哪里?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只见一面就好。让我知道你很好。你好吗?”
“我在扬州,现在在大悲寺门前。我还好。”
沉默。“长白,你在寺庙前干什么?”冉风至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路过。”
“路……过?路过?”脑筋早就转了几百个弯,想了无数个悲惨的可能性。只是……路过?
“是呀。”纪长白轻笑,当然可以猜出电话那头的人在想什么。
“那你还要去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去打扰你,不见你可以吗?”
“回去。我准备回去了。”纪长白深深地吸了口气。
“回……去?”冉风至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你不想让我回去吗?”纪长白有些坏心地加了一句。
“不是,不是。”冉风至闭上眼睛,脸颊湿热。模糊的视线再也看不见前方。
“我这两天就会到的。那么再见吧。”
“长白,别挂电话……”
“嗯?还有事吗?”
“我……很想你。”
“我知道。”纪长白温柔地回答,停顿了一下,“有时候我也是会想到你的。”
“……不公平。”
“嗯?”
“你只是有时候想到我而已。不过幸好你要回来,这已经……足够了。”
“风至,你在哭吗?”
“……”
“你还好吧?”
“……不好。”
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所以才不想问他。“那我挂电话了。过两天见。”
“长白……”
“嗯?”
“你真的会回来吗?你不会再走了吗?”
“嗯。”
“那么你快点回来吧。”
“嗯。”
“我都快疯了。”
“可以想象。”
“那你还这样做?”
“……抱歉。”
“不,长白,你不用抱歉,你回来就好。”
“风至,我很抱歉。”
“长白,不用道歉。你忘了吗?我爱你。”
“……我知道。”
“那么快些回来,再见。”
“再见。”放下电话,也许是一直低着头的关系,现在觉得四周一下明亮了好几倍。回去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呢?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楚,这场感情攻防战,到底谁输谁赢。自己被迫得逃开,却又主动地走回去。冉风至把自己追逐得几乎无路可逃,可是只听电话也想象得到他的惨状。无论如何,爱上对方的,永远是输家。“我都快疯了。”想象着他小声说这句话的神情,纪长白觉得心口微微地泛疼。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从来,自己都没有对这个人说过一次讨厌。
33
虽然早就想到冉风至会来接车,但是真的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也许是从来没有人等待过自己的缘故吧。即使亲近如阿姨,依然知道是两不相犯的。站在车厢里,看着车外滑过的身影。下了车,风至一时看不到他,但是纪长白却看得很清楚。自己买晚了一天的票呢,不知道他等空了多少趟车。纪长白站在里冉风至不远处的地方,默默地看着瘦了一圈的那个人。
“风至,我在这里。”
冉风至惊讶地回头,眼睛瞬间就湿润了。跑过来把纪长白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纪长白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可是他不肯放手,也只好由他去。果然,还是人的体温是最温暖最柔软的。连心底都柔软起来。
“长白,我以为你又一次不回来了。我差点就跑去扬州找你,又怕错过你。”
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纪长白伸出手揽住了眼前的人的脊背。如果非得说感情是一种束缚,到底是谁束缚了谁?看起来冉风至比自己凄惨了一百倍。“下回我会留个信给你的。”
“还有下回?”冉风至再次受到惊吓。
说不准吧。从来也没有认为回来是跟冉风至过幸福生活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需要回来想一想罢了。
“……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不过我在寻人启事中没敢说,你看到寻人启事了吧?”冉风至看着纪长白的眼睛。
“什么事?”纪长白直觉不妙,浑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如果猜得八九不离十的话,如果猜得八九不离十的话……有时候,他恨死自己这种该死的直觉。
“是……倪阿姨过世了。”冉风至紧紧地抓住纪长白。
纪长白觉得浑身发软,四周的杂乱都扭曲着发出噪声。
“我一直没敢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会回来了。”
纪长白闭上眼睛,把手指压上眼角,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仿佛体内的什么地方决堤一样奔流不止的泪。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为什么没有向阿姨抱个平安呢?时间不能倒流,一切不能挽回。这个痛苦的认知让纪长白觉得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弯曲,濒临折断。
“长白,长白。”冉风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似乎濒临崩溃的长白。可是他不敢再拖延这个消息,时间越久,想必长白越痛苦。
纪长白只是痉挛着,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体内痛苦的断裂。像整个身体被强行撕裂了一样痛苦。像母亲一样的阿姨,没有阿姨,不会有今天还站在这里的纪长白。为了阿姨,而努力存活下来的纪长白。后悔如何能解释内心不能忍受的伤痛?阿姨问过自己会不会离开,自己说不会。可是他背叛了自己的诺言。可是阿姨,我不是真的想离开你,我会回来的。我回来了呀。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道歉,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过了很久很久,纪长白才缓缓站直身体,甚至微微苦笑,“这真是对我最严厉的惩罚,冉风至。”
冉风至只是用力握住纪长白冰冷而颤抖的手。
“我终于明白我犯了多么大的错。”纪长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所有的罪孽都显示在这双手上。“带我去向阿姨道歉吧。”
冉风至不敢说这不是你的错。勉强维持平静的纪长白看起来脆弱得可怕,仿佛一碰就会变成碎片。可是他却那么勉强地维持着平静,仿佛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被扯破就会彻底崩溃再也无法挽回。他知道倪阿姨可以说是纪长白最亲近的人,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孤独的纪长白。在寻找纪长白的过程中,他才发现他是多么不了解纪长白。总是温和微笑的纪长白,到底遮掩着怎样的过去。他渐渐了解纪长白散漫的生活方式是弥漫了对这个世界怎样的绝望,他对人的冷淡背后又有怎样的落寞。
倪桑的骨灰由养老院安置在青松陵园。纪长白在灵位前深深地跪下,用力地磕头。在心中默默地叫着:阿姨,妈妈,阿姨,妈妈……心头痛得麻木。阿姨的离开,带走了自己的一半灵魂。不敢去恨自己,怕一恨就坚持不到给阿姨磕完头,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切成碎片,恨不得从来没有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恨不得当年不要遇到阿姨,让自己去死。没有了阿姨,自己的灵魂也失去了归宿。回来,还是不回来,又有什么意义。无论哪里,也不会有一个人像妈妈一样爱着自己,包容着自己了。阿姨,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眷恋,最爱的人。可是这个人,就在自己一个转身的时间,烟消云散了。这个人,不存在了。手指痉挛着,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有留信给你。”
纪长白展开薄薄的纸张,字不多,“长白,我的儿子,要让自己幸福。”
“……做不到,我做不到。阿姨,我做不到。你不要离开我。”纪长白俯地痛哭。再也无可替代,再也无法得到原谅,再也无可挽回。幸福,幸福是什么?阿姨,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做到,我怎样才能完成你最后的愿望。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可是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了。这个问题,你让我去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