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高跌重
越翎是十一岁起便跟了陆域的,他是唯一一个一直陪在陆域身边的人,从冷宫跟到东宫最后到入主宁德殿,看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受封太子,最后荣登大宝。
有了这样的患难与共的情谊,越翎便觉得自己相对于陆域而言是特别的那个,是最亲近的那个。
所以自从陆域当了皇帝,他就跟着狐假虎威,膨胀起来,虽然陆域没让他当上总管太监,可陆域还好言好语的跟他解释了,说做总管太监太累,不如贴身小太监能时时亲近,他们的相处方式仍会和从前一样。
从前陆域还是个冷宫皇子时,越翎也被排挤,被指派去谁都不愿意去的冷宫照顾陆域,他当时抱着一腔怨恨,对待一个掖庭罪奴勾引皇上而生下的破落皇子并不客气。
冷宫里草木疯长,窗户漏风,屋角结网,十四岁的陆域在母亲刚刚自杀去世后,就被皇帝一脚踹进了冷宫。
触怒天颜,再加上出身并不光彩,任谁都觉得这个皇子的一生恐怕就是如此了,毫无前途,在波诡云谲的后宫甚至是可以说朝不保夕。
他当时想,来伺候陆域,是倒了八辈子霉,所以他从没有把陆域当成主子。
刚去时,冷宫里根本住不得人,是陆域一棵草一棵草的拔,一块窗一块窗的补,一片墙一片墙的扫,硬生生的一点一点把冷宫打扫出来。
他么,就是百分之八十时间装笨蛋,百分之二十时间躲在陆域旁边递工具。
可就这样明显的偷懒,陆域也从没有说过他一句,没有对他发过一次火,甚至理所当然的承担起冷宫里所有能干的活,冷宫四年越翎的手养的比主子还娇嫩,而陆域的手却磨出了粗粝的茧。
四年里他被陆域养的很好,甚至比从前在尚膳监呆的还舒服。
冷宫每天清汤寡水,头几个月他和陆域天天喝馊了的白粥青菜,一张婴儿肥小脸最后瘦的只剩两只大眼,陆域觉得小人儿可怜,寻了以前同与母亲在掖庭共事的宫女,偷偷揽了些针线活来做,卖去宫外赚点钱,可是无所不能的陆域这项手工活却实在做的不好,缝出得针脚不能看,卖不出价钱,最后越翎终于看不下去(或许是饿不下去了)决定亲自一试,没想到还真有这方面天赋,他们最后靠这项手艺吃上冷宫里第一顿荤腥。
后来陆域还托人在宫外买种子,在冷宫里自己种菜做饭吃。
陆域做饭手艺不错。
越翎的婴儿肥逐渐又养了回来了。
越翎真是觉得哪哪都不错。
除了一项,睡不好。
因为冷宫里只有一张床,一开始他一直睡地上,入冬之后却是如何也不行了,他就只能和陆域挤一张床上,可不知道是冷宫床板硬还是太挤,他每天醒来几乎都腰酸背痛腿抽筋,有的时候连手指都僵硬酸疼。
为此陆域还每天早上给他按摩。
陆域当太子的时间很短,皇帝没两个月就驾崩了,陆域就入主了宁德殿。
东宫生活只是走个形式,他们的相处方式没变过。除了见陆域的时间变少了,他还是同陆域同吃同住。
一直到陆域登上皇位,越翎也还是喜欢贴着陆域,所以陆域解释说让他当贴身小太监的说辞,越翎非常欣然地接受了,甚至心里还有点暗暗得意。
他知道皇帝的分量,陆域变成了皇帝,他觉得自己也与有荣焉,小人儿得志的越翎头两个月没少报仇,冷宫生活不好过,他把所有当时欺负过他们的宫女太监都折腾了个遍。
成天在宫里各院转悠,享受别人巴结讨好的奉承,整个人红光满面。
陆域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越翎几乎事事如意,更让他得意忘形,谁都不看在眼里。
直到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陆域的后宫有了真正的主人。
大选选出了一后二妃,各个都是前朝功勋之家的贵女,尤其是皇后杜丽容,不仅是丞相之女,还是太后的亲外甥女,身份之高,刚刚登基的陆域都要礼重几分。
可越翎不懂,他觉得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不会有任何人能让陆域做他不愿意的事。
他不懂陆域为什么要和不认识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就像和他一样。
他觉得这些都是坐享其成的人,没跟陆域一起吃过苦,等陆域当了皇帝,却能贴着陆域一起享福,他觉得不公平。
可是他根本不明白,杜丽容是皇后跟皇帝是谁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于陆域可以不是新帝,但新后一定会是杜丽容。
所以他不自量力的将皇后视为敌人,有了第一次和陆域的争吵。
甚至后来陆域还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出门,他越发不喜欢皇后,觉得是皇后离间了他和陆域的感情。
他单方面和陆域冷战,不吃不喝,还把半夜来睡觉的陆域扔出寝殿。
最后的最后,或许是陆域真的厌倦了,他被陆域扔到了掖庭,也成了罪奴。
最开始时桀骜不驯,觉得是皇后趁陆域去南琼山寺庙祭天祈福,派人把自己从宁德宫偷偷揪出来扔进了掖庭。
他好几次尝试逃跑,想去找陆域,但连掖庭的大门都没出就被人抓回来,然后拖进黑屋子里打个半死。
虽然从小就做奴才,可是和陆域在一起的这些年,他被养的娇气,连冷宫那几年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更别提陆域登基后他狐假虎威的那两年,一个小太监活的比宫里的妃子还精细,几乎敢和皇后叫板还不见受什么惩罚。
圣上荣宠可见一斑。
他性子被养的骄纵极了,以至于拖到掖庭的头几个月,也不肯认输,撒泼打滚,见到管事的都是一通大骂,主子们拿来要他洗的衣服全都不管不顾剪成破烂,一味嚷着喊着皇帝的名讳,非要面圣,在场的人听着都吓得脸色惨白。
掖庭里最不怕骨头硬的贱奴,管事的让人直接拖进专门惩治犯人的黑屋子,一通刑具全都用上,沾了盐水的鞭子疯狂地抽到身上,越翎也不肯服软,到后来更是被抽的神志消散,状若疯癫,满嘴鲜血的大骂皇上和皇后,那大逆不道之言论,让行刑人听着都胆战心惊,怕只是听听都要被灭上九族。
如此言论,后来更是惊动了圣上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自到这掖庭来。
当时越翎已经在黑屋子里受刑了三天,整个人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头发凌乱,气息微弱。
他们人一进来,就被屋里的血腥气冲的捂住口鼻,掌事的让人将越翎泼醒,越翎抬着红肿的眼皮瞧见了跟前的一双一品女官的精巧绣鞋,他缓慢往上抬头,这才看到了这人熟悉的相貌。
“敏珠!!!”越翎大喜,身上都有了些力气,半支起身来,用红肿青紫的手指,死死拉住女官的衣摆。
受刑三天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眼睛霎时盈满了泪光。
“敏珠,是陆域回来了是不是,陆域让你来接我!!!敏珠,我好疼!!他们一直打我,是皇后,都是她,是她把我扔到这里来,我一直跑都跑不出去!你为什么才来啊!!!”他委屈极了,一边哭一边告状,想把这几天受的苦楚一通倒出来,让陆域来心疼他,让陆域看清皇后恶毒的嘴脸。
可是,他还没哭完,就被高高在上的女官一脚踹开了。
“圣上名讳岂容你直呼?皇后娘娘六宫之主,处理你一个贱奴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屡次冒犯天威,惹怒皇后娘娘,圣上和娘娘宅心仁厚,看在从前的份上,便是对你一再开恩,奈何你实在言行无状,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来了这掖庭,还仍旧不知悔改,既如此,我便亲自来教教你规矩!”
“你在说什么……”
越翎呆坐在地上,维持着刚刚被踹开的姿势,鼻尖上还挂着混着血的泪珠,表情怔愣,嘴角僵硬,好像傻了般完全不懂面前一向对自己笑意盈盈,和蔼可亲的女官在说什么,灵魂出窍般定在原地。
女官指使身后人将越翎按倒在地,牢牢拷住手腕,从身上拿出一卷布包,从里抽出一根竹签粗细的大银针,揪住越翎的一根手指就狠狠的向指甲缝隙扎去。
十指连心,仅这一下,越翎恍然惊醒,像垂死的鱼猛然挣动身体,嘶哑着痛苦尖叫。
“不!!!”
“就让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以下犯上,圣上宅心仁厚,不取你性命,那么你叫了几声圣上的名讳,说了几句对皇后娘娘的不敬之语,那便从这几道针刑吧,这十根手指不够用,便用脚趾来凑,让你今日必把这规矩学好了!”
越翎目眦欲裂,几欲吐血,他不死心的半抬头死死盯着女官的脸,许久像终于找到女官性情大变的原因,恶狠狠的道:
“敏珠!!!你……你是不是被皇后收买了,你疯了!!陆域待你不薄,你你啊啊啊啊啊啊。”
女官丝毫不受影响,面无表情地又狠狠将银针扎去指间。
“……我我要让陆域杀了你……”
见受刑之人还出言不逊,便将银针狠狠的在指甲里搅动一番。
这下越翎是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疼昏过去。
不知道究竟受了多少针刑,越翎无数次疼昏过去又被泼醒,到后来硬是灌下汤药强提着神志,
越翎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死鱼一样瘫在地上,气息奄奄。
女官让他受一次针刑便重复一遍“贱奴该死,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如果不说就狠狠搅动银针,越翎已经是强弩之末,失去神智,徒劳的睁着血红的双眼,声如蚊呐的一声声重复。
后来他的十指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指甲翻开,已经惨不忍睹,无法下针,才终于被放过。
而在掖庭硬撑了几个月的骨头就那一夜仿佛就被打碎了,从黑屋子里出来后的越翎好像终于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