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念之差
“这些衣服今天洗不完不许吃饭!”李公公又将身后人带来的两盆衣服扔到越翎面前。
越翎垂着头,手上搓着衣服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麻木地乖顺道:“是,李公公。”
越翎从黑屋子里出来两个月了,刚开始手上伤口严重,干不了活,也不给饭吃,还持续高热梦魇。
掖庭每天死的奴才不计其数,没人会管这些罪奴的死活,生病受伤一向全看命,熬不过去的直接拉出宫去乱葬岗一扔,也没有人会过问。
越翎从小体弱,虽然后来跟着陆域养好一些,但到底根子差,这场刑罚足足去了他半条命,没想到最后还能醒过来。
自醒之后,越翎果然安分许多,每天跟着掖庭的仆人一同劳作,吃了这般苦头才像是终于知道这掖庭的生存法则,每每见人都是低眉顺眼的,乖顺讨好着,甚至有的时候还会主动揽了掖庭里谁都不愿做的倒夜香的活去做。
“贱皮子,就得松松筋骨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李公公见了他这模样,也见怪不怪的一笑而过。
掖庭专门收治罪奴,多少功勋贵眷一朝败落折在这里头,他还就没有见过打不服的人。
越翎把洗好的衣服晾晒好,弯着酸痛的腰,一瘸一拐地往饭堂里去。
这掖庭的饭堂去晚了一向是连粥桶都没得舔。
他今天要洗衣服太多,紧赶慢赶也还是比放饭的时间晚了许多。
越翎一边走,一边失落地想:估计今晚又要饿着肚子睡觉了。
“越……越翎……”
快到饭堂门口时,越翎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他回过头看,看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瘦骨嶙峋,一张小脸上只有两只扑闪的大眼,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你,认识我?”
小男孩点点头,朝他走过来,有些怯懦的样子:
“我比你早到这里两个月,见到你那时来,你流了很多血,……还还好吗?”
越翎面色一僵,喉头瞬间哽痛,早已经愈合的指尖仿佛又隐隐作痛。
“已经好了。”
“我娘亲就是被他们打死的,你,你不要和他们再争了,真的会死的……”
越翎猝不及防,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孩子刚失去母亲,独自在这吃人的地方受苦,却还一副开解他的模样,有些哑然:“你……”
“你来晚了,饭堂已经没饭了。”
越翎看了一眼饭堂门口,转移了话题,苦笑一声:“嗯。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越翎转身欲走,一只孱弱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
“你……运气不错的。”
“什么?”
越翎回头,看到小男孩从怀里宝贝一样拿出一个馒头:“今天皇上回朝,宫里大庆,有白面馒头吃。每人两个,我看你那么晚还在洗衣服,就知道你可能赶不上了,正好我胃口小,给你留了一个。”
越翎:“……”
小男孩:“你拿着吧,快吃,我要回去了,你好好的。”
“等一下,你刚才说为什么大庆?”
“我听他们说的,皇上祈福回来了好像,在宫里设宴,每个院子都发了好吃的。”
皇帝去南琼山为国祈福,来回两个多月舟车劳顿,太后特在殿内设宴,为皇帝接风洗尘。
皇帝连宁德殿都没回,就赶去太后宫里,一番折腾下来,夜色渐深,才与皇后同乘轿撵回去。
“皇上,可要去臣妾宫里?臣妾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汤,您一路风尘仆仆,正好给您解解乏。”
“不必了,皇后,你随我一同出行也甚为辛苦,早点回去歇息吧。”
皇后应下,到前面的岔路口,皇后正要下轿改乘另一座小轿回宫。
就听到后方吵吵嚷嚷的追过来一队人,天色黑暗,看不清具体模样。
“护驾!!!”
皇帝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警戒。
“什么人,圣上在此,胆敢放肆!速速停下,否则格杀勿论!!”
后面追赶的人霎时不敢再追,停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跑在最前的小人却不管不顾,几乎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犹如投掷而出的石弹一头扎进持刀侍卫的包围圈中。
侍卫拔刀脱鞘,正要将来人就地正法。
“陆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撕心裂肺的声音立时穿透耳膜。
“慢着!!”陆域心脏骤停,猛然出声制止,侍卫冷冽的刀刃离来人的脖子只差一厘!
寒冷的刀光打在越翎一张泪眼朦胧的脸上。
明明是如此想念的一张脸,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陆域只剩下满腔怒火。
怎么永远如此任性!!永远不考虑后果!!
皇后拦在陆域面前,警惕道:“什么人,胆敢直呼皇上名讳?”
越翎终于跑到了陆域面前,扒着侍卫的胳膊止不住下滑,他全身失了力气,跌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起来。
皇后看没有什么危险,慢慢走上前来,像是要看清来人的模样。
“丽容!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陆域一把拉回皇后,向越翎身后的人吩咐道:“殿前失仪,还不把人带下去!都是木头吗?”
他想蒙混过关,但越翎却肝胆俱裂,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冲破侍卫的阻拦。
“陆域,是我啊,我是越翎啊!你看清楚,你不要我了吗?”
陆域下意识想抱住扑过来的越翎,可皇后就在身侧,他硬生生停住动作,只能任由越翎扑空跌倒在地。
“放肆!”陆域冷着脸,厉声道。
越翎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浑然不觉,用满是泪光的眼,倔强地狠狠地盯着陆域。
离得近了,借着夹道两旁的宫人手持的十分昏暗的烛光,皇后也终于看出这人是谁,有些惊讶道:“啊,可是皇上宫里的小内侍?”
看到罪魁祸首,越翎像疯了一样,冲向了皇后:“是她,陆域!她把我扔到……”13'9'4'94'3'1
掖庭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陆域一巴掌扇到地上。
“冲撞皇后,不知礼数,给我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越翎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
他捂着半边脸,用红肿的双眼愣愣地看着陆域冷漠的脸,有些疑惑,有些迷茫。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小声试探:“陆域……?”
陆域心里一紧,刚刚打过越翎的手掌火烧火燎地烫起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打过越翎,而且还是这么重的一巴掌……
那样小的小人儿……他有些后悔,怕是把人打坏了。
这么久没见,他走前他们才吵过架,明明在回来的路上还想着要怎么哄他和好。
现在越翎主动来见他,而他却……
陆域心里烦躁,表情更加不耐。
侍卫一把揪起越翎,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扔给后面追上来的人。
越翎神情脆弱,声音颤抖还拼命压抑道:“你真的……不要我了?”
陆域闭上眼,转过身。
越翎不可置信地咬牙道:“陆域,你会后悔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捂着嘴按住。
越翎眼睁睁看着皇帝皇后歩撵起架。
直到被人强摁着头,咚的一下重重磕在地上,越翎挣扎不脱,等到皇上的步撵走远了,才被人揪着头发抬起头来。
“你这个贱皮子!想让我们跟你一起陪葬?!”
李公公不知道是追的还是吓得,满头大汗,呼呼地喘着粗气,数巴掌泄愤似的扇到越翎的脸上。
“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公公右脚狠狠碾过越翎的手指。
“啊!!!”
越翎被激起曾经惨痛的记忆,突然浑身一颤,恐惧地想往后缩回。
“我错了,李公公……”
没人理会他的求饶,小太监纷纷上来,把越翎的手强硬的控制住,任由李公公将其踩的鲜血淋漓。
“我得让你把规矩都拾起来!免得有一天我们都得被你害死!”
他说着就从别人手里接过银针,已经等不及回去处置这个狗奴才。
越翎眼里只剩下那泛着寒光的针尖,拼命挣脱不得,只能抖着身子跪趴在地上,不停嗑头,哑声惊恐道:“奴才没忘,奴才错了,公公饶命,奴才不敢了!!贱奴该死,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贱奴该死,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步撵上,皇后善解人意的为内侍说着好话。
“越内侍应是许久没见皇上,才如此乱了礼数,皇上不必忧心,我会吩咐今天在值的宫人,让他们不许将今夜的事传出去,太后那边不会有事的。”
陆域心神俱疲地揉了揉眉心,太后一向不喜欢越翎,本就对他嫌隙颇深。
他正烦心该如何是好。
皇后此言确实为他解忧。
“多谢你,丽容。”
“应该的,他陪伴皇上度过微时,臣妾也感怀他的情谊。”
这样一来,陆域为了安抚皇后,也为了不见越翎,让他冷静一下,便晚上留宿在皇后宫里。
没回去宁德殿也就不知道,越翎早就不在宁德殿了,他一句让人带下去,带回的却不是宁德殿。
就这一念之差,以至于最后让陆域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