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贺时允在家又闲了很多天,三盒烟被他省着抽了又抽,在最后一支时,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投影里放着电影,实际上他眼前只有团团白烟。
翻盖火机的声音起起落落,金属声仿佛也贯穿了贺时允的脑子,他想着这烟真是害人。
贺时允将燃烧没几分钟的烟支折断在灭烟缸里,刚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年用不上一次的门铃破天荒地响起。
贺时允按亮手机,并没有人给他发消息说要来,他不打算理会,但门外那人似乎一点都没有想停止的意思,门铃声一下接一下,紧凑得很。
“……”
贺时允翻身踩在地上,鞋也没穿,走到门口看监控里的人,挺高,挺年轻,挺眼熟,直直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有手像个设定好的机器程序一样不停地按着门铃。
他在监控前看了足足一分钟,这门铃也响了一分钟,最后他吸了口气,不耐烦地打开门。
被风吹晃的细碎黑发中,贺时允先是抬眼扫了一眼,然后歪着头叹了口气。
是前阵子跟在他身后的男生。
“有事吗?”贺时允有气无力地问。
但其实贺时允更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
“……有。”男生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贺时允捕捉到了。
上一次尼古丁的味道太浑浊,耳边的风声又大,此刻男生的音色要沉了许多,像捏在手里抖动的砂纸。
贺时允抱臂靠在门框上,自来卷的刘海挡在额前,休闲黑衣黑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贺时允身上,整个人像是从地里生出的黑色树桩。
“什么事。”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而眼前这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贺时允交叠的腿下露出的赤脚,和纯黑的布料形成反差,如白骨般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些刺眼。
他几不可闻地喘了声气,生硬又疏离地开口:“打扰了,我住1101,我没带钥匙,可以在您家待一会儿吗?”
1101,贺时允家对门那户,刚搬来没多久。
门口冷风吹过,贺时允开口问:“怎么证明你是1101的?”
“我叫边准。”很突兀的自我介绍。
男生的头终于抬起,眼睛就这么默默看着贺时允,没有上次的炽热,他继续说:“户主号是4108……”
“好了。”贺时允及时打住,又问:“在上学?”
“嗯。”边准反手在书包的侧口袋里摸出学生证,递给贺时允。
贺时允接过来低头看,他本以为边准至少是个大学生,没想到是个高三生,学生证上的照片穿着校服,倒真有好学生的样子。
贺时允又问:“爸妈不在家?”
男生似乎是愣了一瞬,想了一会儿,才点头,看着乖得很。
时间几近饭点,一个高中生到了家门口却进不去,父母也不在家,只好来求助邻居,这个高中生还看过邻居的片,说不上是真的没带钥匙还是故意的。
贺时允没打算管这个闲事,但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等着父母回家的场景,水没有,饭也没有,就这么吹着冷风等到了半夜。
那晚气温只有五度,此后贺时允再想起来,比任何零下气温的一天都要冷。
贺时允抬眼看到男生泛红的鼻头,思忖了几秒,站直身子,转身走进家里。
“进来。”
贺时允将空烟盒扔进垃圾桶,打开窗户,坐在沙发上。
“你随意。”
边准站在鱼缸前,今天的孔雀鱼有些惰,只是呆在角落自己吐着泡,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贺时允身边坐下。
客厅没有开灯,窗户外的霞光渐渐退场,最后落了一层金纱在玻璃上,照不亮房间。
投影里的场景模糊,灯影幢幢,戴着蓝黑色针织围巾的男人半张脸淹没在黑暗里,他对路灯下的女人说:“我见过你,很久了。”
在火车的鸣笛声后,白烟变成雪落在地上,男人一直盯着女人消失的背影。
贺时允站起身,对边准说:“想喝什么?”
男生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垃圾桶里数不清的烟盒和灭烟缸里熄灭不久的烟头。
“……都可以。”
贺时允在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边缘还有一层小水珠,手指勾过拉环,清凉的气泡声响过两次,贺时允将可乐递给边准。
边准长得很好看,是很标准的好看,贺时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鼻尖右侧的痣。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贺时允,电影里的场景变化莫测,光影忽明忽暗,投在边准脸上,像极了刚刚电影里站在黑夜中的男人。
贺时允将手里的两罐可乐轻轻相撞,清脆的声音和电影里的滚滚雷声碰撞在一起。
几秒过后,边准才如梦初醒般接过可乐,仰头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住你旁边吗?”贺时允把可乐放在桌子上,冷不防地问。
“不知道。”边准的声音很小,听不出可信度。
如果边准回复的是“知道”,那贺时允就会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带钥匙,故意敲他家门。
毕竟上次的跟踪就是故意的。
但贺时允在边准眼里什么都看不到,真诚,谎言,预谋,无辜,一个也没有,宛若一张白纸。
屋内昏暗,是很适合观影的氛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准的状态没有贺时允那么放松,还时不时地瞥过旁边的人。
有时被贺时允抓包了也从不掩饰,反而继续看了几秒才偏移。
“为什么不拍了?”边准突然开口。
贺时允没料到边准会这么直接问他,“个人原因。”
边准点点头,并没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随便客套一问。
贺时允倒是起了兴趣,他有点摸不准边准是粉丝还是单纯一个看过他片的路人。
因为边准今天的态度和上次有些不同,除开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外,平静得仿佛两个人。
也可能是边准和贺时允见过的粉丝相比太过割裂,他没有想更近一步的想法,但也没有理性过头的分寸。
贺时允想摸支烟叼着,但所有烟盒都在垃圾桶里躺着,他只好喝口可乐在嘴里含着,任气泡刺激着他的口腔。
咽下后,他歪头,看到边准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把心里想的问了出来:“你看得多吗?”
边准似乎没理解,他又补充道:“我的片。”
这个问题边准沉吟了十秒钟才给出一个棱模两可的答案:“多。”
这个多可以是三部以上,也可以是所有。
本以为话题到这结束了,边准却忽然看向贺时允,眼神里有了上次的影子。
他说:“你拍得很好,我很喜欢。”
用正经的语气来夸一部色情片,贺时允握着可乐的手一僵,下意识道谢。
“是我要谢谢你。”边准的话像蛛丝一样被放出来,意味深长,缠在贺时允心间。
“……”
他更想抽烟了。
世界背对太阳,停留在玻璃窗上的金光也将落下,烟火气的傍晚来临,而边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贺时允的可乐见了底,电影也快到了尾声,第二场雪即将落下,男人与女人也即将再次告别。
边准每喝一口可乐就要往旁边看一眼,次数很多,但手中的可乐就是没放下,也不知道喝没喝完。
落幕滚动,贺时允打开灯,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想吃什么?”
边准终于放下被他握热的可乐,“有什么菜吗,家里。”
这句话问得很熟稔,贺时允先是愣了一下,回答道:“没有。”
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全是不健康预制菜和饮料,因为贺时允不会做饭,家里的锅灶就是摆设,除了出去吃饭,其余时候都是点外卖。
边准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住,只是张了张口。
“……都可以。”
贺时允点了两份盖浇饭,打开包装后,边准拿起筷子问:“你喜欢吃这个吗?”
香干炒肉。很简单,也很香,贺时允每次不知道吃什么就会吃这个。
“嗯。”
之后再无话,两人坐在餐桌上无声地吃完。
半小时后,边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轻声说:“我回去了。”
“家人回来了?”贺时允掀起眼皮,问。
边准没有回复,只是站了很久,然后面向贺时允。
贺时允以为边准要问个签名合照什么的,没想到边准半蹲下来,曲起一条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是贺时允常抽的,像求婚一样,放在贺时允唇边。
贺时允怔住,下意识咬住了烟尾。
边准一只手挡在风侧,一只手的拇指撬开火机的金属盖,火星燃起,两人在袅袅白烟中对视。
夜晚的旖旎在此刻散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三分钟,竟没有一双眼睛移开目光。
房间很安静,感觉能听见烟雾飘动的声音,明明应该尴尬,贺时允却没有半分后退,那双透过白烟注视过来的眼睛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他陷入一场柔软的陷阱中,脱离不开。
“我下次请你吃饭。”
边准留下一句话后就离开了。
这个行为堪比陨石降落,如果是在拍电影,那这个镜头绝对能被提名——暂停的模糊投影,屋外暗下的天色,被白烟拉长的时间,被目光拉近的距离,很规矩的姿势,很暧昧的氛围。
贺时允还呆滞地叼着烟,直到被呛到咳嗽后才湿着眼尾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那是一双什么眼睛,萦绕的又是一种什么情绪,光光是盯着看了几十秒,贺时允就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他怀疑二手烟流入了他的脑子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贺时允揉了揉洇湿的眼尾,拿出手机划开。
文池与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贺老师有空赏脸和师弟吃个饭吗?
接着是一个害羞捂脸的动态表情。
“……”贺时允无语,抖落了烟灰,打字。
——没空。很忙。勿扰。
文池与立马甩过来一个语音通话。
贺时允这次的音量调得比上次还要小,一接听那边就喷麦了。
“贺老师~”文池与扭捏地喊道,偏偏声音还很大,听着难受极了。
“能不能离话筒远一点,好难听的音质。”贺时允蹙眉,说。
文池与“哼”了一声,终于恢复正常,语气欢快,听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明天出来吃饭呀。”
“为什么?”贺时允笑道。
文池与不乐意了,佯装指责:“贺时允现在约你出来吃饭还要理由了是吗?你会不会做人,退圈了居然不请人吃个饭。”
“嗯,教训得是。”贺时允掐灭了烟,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那说好了啊,明天你请客。”
“行。”贺时允学着文池与,拖长了尾音。
文池与没听过贺时允这样的语气,觉得稀奇:“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啊贺老师~”
他心情很好吗?贺时允没说话,文池与在那边乐呵,当他默认了:“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心情也很好!”说完自顾自的哼起了歌。
贺时允不想文池与继续糟蹋自己的耳朵,知会了一声,让他明天把地址发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躺床上了,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贺时允问自己,他心情很好吗?
闭上眼睛,朦胧夜色中那缕白烟在梦中升起,贺时允终于承认,他心情很好。
因为那支塞到嘴边的烟,因为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