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贺时允要解约这件事传得并不远，但圈里几乎一半的人都知道了，有合作过的人来问，他也只回了句“不想干了”。
任源也打来了一个电话，倒是没问贺时允为什么退圈，只是喃喃说了好几遍“自己开心就好”，末了，又叹了口气。
“时允啊，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如果当时我没那么急功近利，你的路也不会走这么窄。”
任源是在街上碰到的贺时允，仅仅一眼，他就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十分冒犯地问贺时允“拍不拍片”。
贺时允那时候虽然缺钱，但也没穷到只能去拍片的地步。他兴致索然地拒绝了任源，但任源百折不挠，用他惊人的口才为贺时允列举了拍片的优点，除了名利，也有不好拿在台面上说但又是事实的性，各种各样的性，无论是背德还是纯爱。
贺时允终于抬眸看了眼任源，问：“所以你找我想拍……”
“SM。”
贺时允听过这个，他抱着手臂继续问：“为什么？”
“你很合适。”这个回答就显得官方了，但任源的神情很认真，努力证明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客套。
事实证明，任源的眼光是正确的，贺时允的一夜爆火现在在GV圈里都是一个神话，影片上线到上热搜仅仅是三个小时的事，还是在没有任何营销的前提下，仅靠路人拉上去的。
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BDSM题材的影片一度陷入了瓶颈和低谷期，很少有导演和演员能拍出观众想要的感觉，没有新意也毫无性张力，轻了没意思，重了又看不下去，对于拍片和看片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直到贺时允出现。
拇指摩挲鞭柄的微动作被反复剪辑，随意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被列为“最想跪姿势”。
贺时允的片里该露的一点不露，有时候甚至一身正装穿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被称作是“行走的性张力”。
要不然怎么说有人天生适合吃这碗饭，说是贺时允盘活了SM题材也不为过，刚出道就斩下“春光最佳男主奖”也算实至名归，没掺一点水分。
而任源也因此打响了名号，趁着热度又和贺时允一起出品了几部BDSM系列的影片，部部反响都很好，只是贺时允有提过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拍插入戏，任源也欣然同意，因为对于贺时允来说，这也仅仅算是锦上添花，并非必需。
两个人互相成就，贺时允并不觉得任源有什么错，而且任源也宽容了他很多。
他回复任源：“任导，如果没有你，我也到不了这。”
任源那边很久都没出声，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就像第一次见贺时允时对他说的那句“你很合适”，真心实意：“祝你一切顺利。”
贺时允欣然回祝，路都是自己选的，他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解约手续全部办完后，贺时允跑去花鸟市场买了几条孔雀鱼，家里的鱼缸是齐玄安那个二货送的乔迁礼，底下铺满了鹅卵石，还有几株塑料海草，以及占了半个鱼缸的假山石。
鱼缸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鱼。
贺时允拎着袋子走出电梯，不自觉又往旁边1101看了一眼，前几天紧闭的大门如今敞开着，由于户型的设计，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鞋柜。
这个小区房价虽高，但安全性也很高，贺时允连搬了四次家才在这里安定下来。
上一个邻居贺时允没见过几回，有时候在电梯口碰上了也只是示意地点点头，并不会交流，他希望这个新邻居不要是个自来熟，贺时允很疲于应付这种人。
贺时允换过水后把孔雀鱼放鱼缸里，金瑞杨的电话打了过来。
“之前裴导那部片不是还没上吗，他知道你要退圈后就想把影片放在你发声明那天，但具体还是看你意思。”
“问你做什么，怎么不直接找我。”
“这不是恰好在公司碰见了。”
贺时允买的孔雀鱼是真红眼白子，很常见，也很漂亮，贺时允看着它们游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意见。”
裴导的那部片其实没什么特色，单上的话数据不会比贺时允前几部高，但严格说这部是贺时允的收官作，要是和他的退圈声明同时发布，说不定热度会跟他的第一部比肩，白给的数据不要不是傻吗。
距离贺时允正式退圈还有一周，声明还没拟好，网上已经有了风声。
【好好的干嘛退圈，不会谈恋爱了吧？】
【谈恋爱怎么可能一点都没爆出来，单纯不想干了而已】
【别啊，我只能看他的片冲出来】
【估计是凉了吧，总拍一个类型的，看都看烦了】
【哪是人家不想拍其他的，他粉丝都是些疯子，上次那事儿线下都闹警察局去了】
【果然玩这些的多少都沾点……】
【楼上有本事话说全。】
【喜欢贺时允的都是喜欢什么……GV不露鸡，不知道的以为四爱】
【好酸好酸好酸的味道，是因为你露也没人看吗？】
【妈的我的赛博春药……】
【不听谣不信谣不传谣。】
贺时允在闲来无事的时候还挺喜欢在网上翻评论看，有些话是真能把他逗笑。
他把评论截图发给金瑞杨，调侃道：“原来我这三年拍的是四爱。”
金瑞杨过了好半天才发来六个点，外加一篇超长小作文。
——做什么？
——你的退圈感想，挑一点发，能自己写更好。
——退圈还要有感想？
——给你粉丝一个交代。
贺时允粗略地看了一眼，选了几句不那么官方的话发给金瑞杨。
九月二十九日凌晨，贺时允上线一分钟，最终只发了一句话。
【贺时允：祝各位永远有爱有欲。】
尽管早有预告，热搜依旧在前排挂了一整天，词条的热度也在不断上涨。
贺时允的那条微博下面堪比八宝粥，小部分的祝好评论，大部分的发疯抱怨哭嚎，还有人猜测退圈原因，说得有板有眼。
粉丝群里就更乱了，甚至开始内讧，有人说偏激粉丝管得太宽，转型总比退圈好，还有人脱粉回踩，写了长篇大论来指责贺时允端碗吃饭放碗骂娘，一点不顾衣食父母的感受。
贺时允觉得他们说得都挺有道理的，自己进入这个圈就是诈骗犯的开始，骂得再难听他也认了。
文池与还弹了个小窗，戳了戳贺时允。
——你这个词条下面好精彩……
——那你属于哪一队？
文池与秒回，说得信誓旦旦。
——自然是尊重祝福。
也不知道那次抱着自己哭说不要退圈的是谁。贺时允发了个抱拳后踹一脚的表情包过去。
退圈声明发布的一周内，裴导的新片打上了“贺时允收官作”的标签后被冲上了高榜，甚至比第一部的热度还要高。
贺时允的所有经典场景都被剪成视频来纪念，乃至以后GV圈的血液换了一波又一波，这个名字始终是顶端的存在。
这个事的热度持续得比意料中还要久，贺时允这阵子都没出门。
百无聊赖。
贺时允摸到桌上的烟盒，开盖后里面空无一支，他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打算戒烟。
三分钟后，贺时允戴着鸭舌帽出现在了烟酒店。
他边唾弃自己边含着未点燃的烟走回去，余光里的那抹阴影始终紧随在他身后，不知道是掩饰得差在自欺欺人还是压根没想掩饰，目光很明确，从烟酒店开始就一直黏贺时允身上。
贺时允垂眸，摇晃的火焰点燃了烟，白雾缕缕从指缝飘向空中。
他偏过头，那人非但没有停下步子，反而加快了速度，最后追上了贺时允，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
“……”
贺时允指尖点落了烟灰，垂下手，站定转身：“有事吗？”
男生险些撞在贺时允身上，猛然停下，他垂着眼望向贺时允，突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仅一米远。
贺时允被他这个动作怔得烟差点从指缝掉下来，他蹙着眉后退一步。
男生的头发很乖顺，额前的碎发不长不短，刚好到眉间，白色卫衣上没有图案也没有褶皱，像抹了一层清透的奶油，修身长裤很利落，一双运动鞋衬得人满身朝气，肩膀上还背着黑色双肩包。
身高看着一八七以上，眉眼并不青涩，但也没有成熟冷峻的轮廓，整张脸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如果忽视掉那双像是躲在暗处的竹叶青一样的眼睛。
贺时允凝神想了会儿，面前的人应该是个学生，手里没拿相机，还背着书包，排除特意找过来的私生，那就只能是住在这个小区又认识自己的人了。
见他很久都没回答，贺时允说：“没事的话好好学习，少看片。”
这么明显的拒绝，偏偏他一点自觉也没有，等贺时允又将烟放到唇边后才开口：“贺时允。”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声像是单纯在念贺时允的名字，带着几分正式，音调清清冷冷，惹得贺时允耳边一麻。
“你退圈了。”
语气跟唐术呈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时允本该向下吐的烟圈没留神落在男生的肩膀上，男生低着头看这缕轻烟被风吹散，他滚了滚喉结，再次直勾勾地看着贺时允，不让视线有半分逃离。
贺时允在氤氲中抬眸看向男生的脸。
他第一次无法直视一个人，他突然就想到许祝宁看向唐术呈的眼睛是不是也这样才能让每个人都看出他的心思。
贺时允无奈地“嗯”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烟快燃了半根。
疯狂的粉丝他见了太多，第一次见这么沉默的。
“我走了。”贺时允不想再跟他像两个神经病一样面对面无话站着，他将烟摁灭在路边的灭烟缸，压低帽子，手再次缩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男生这次没再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双手垂在身侧，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看不清神色。
他将正好长到手腕的袖子往下扯，艰难地遮住虎口，一松劲，袖子又缩了回去。
男生发丝晃动，像木偶一般僵硬地走到灭烟缸前，金属盖开关的声音闷在口袋里，过了很久，他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