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相遇
腺体在烧,烧得脊椎发烫,烫到脑浆翻滚,每秒都是煎熬。
手搭在脖颈,碰到腺体又收回,游凭星缓缓吐气,疼到不敢用力呼吸。窗外凛风扫过苍白的脸,床板倾斜45,边沿处床单皱成一团,指痕斑驳。
房内终端播报帝国新闻:“联盟军现已全面被我军瓦解,据悉元帅战后受伤,在Holy疗养……”
“撕拉”床单被扯开,游凭星胳膊受惯性向后,打到床头。
痛,很痛。
但这种生理上的痛远远比不上腺体受损搅动神经系统的痛。
麻药或止痛药收效甚微,就连做了半麻上半身不能动时,脑仁还在痛。
医生说:“要麻痹大脑疼痛才能停止。”
帝国军务最高审批者是元帅,倘若元帅战损或因其他原因无法执政,由帝国皇室协助批复军务。
但凡游凭星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放权给皇室。
眼下与联盟战役刚刚结束,正是人员变动之际,他要时刻保持清醒,谨防漏网之鱼。
所以,游凭星只能忍受腺体受损带来的疼痛。
游凭星的腺体是因为驾驶战舰而受损, 这是他参军13年第一次休病假。
帝国对伤员待遇一向宽厚,战死的驾驶官享有专属墓地,受伤的驾驶官可以在Holy疗养院休养。
Holy位于E星东北部,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养老机构。这里门卫森严,每栋病房门口都设有虹膜识别系统,园区布满天眼,近乎无死角监控,比起养老机构,更像囚笼。
静养一周后,游凭星不像之前那样喘气都疼,现在已经能小幅度活动,只是偶尔深夜盗汗,睡不安稳。
独栋病房的窗户宽敞明亮,窗外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窗内游凭星形容枯槁弱不胜衣。
军官们听闻元帅苏醒,蜂拥而至。今日来访的是C分队上将解彦。
游凭星性子冷,解彦是为数不多的与他有来往的军官。刚入伍时,解彦对他诸多照顾,每次星际作战都会指挥他去相对安逸的区域。
二人在军区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解彦惊讶道:“元帅,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游凭星曾是帝国总人口中占比不到0.01%的S级信息素Alpha,大街小巷铸满他的雕塑,学院将他写进教科书。现在他是腺体受损、无法在驾战舰、让军官担心的废人。
曾经有多辉煌,现在就有多落寞。
“我最近在减肥。”游凭星搪塞而过。
解彦带来瓶烈酒,双手呈予游凭星,“这……这是皇帝送您的。”
游凭星伤口未愈,酒精会刺激伤口延缓愈合。皇帝故意送烈酒,就是想让他多躺会儿。
世人皆知,元帅唯皇命是从,是帝国皇室的狗。
当狗最重要的就是听话。
游凭星为表谢意,将酒瓶摆在病房最显眼的位置。
解彦传完话,汇报完军务,提议:“元帅久居病房,要不要出去走走?”
初春阳光温柔,窗外柳叶新绿,枝头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游凭星开窗捉风,指尖飘过丝丝凉意。
游凭星腺体受损后一直窝在病房,心中烦闷,便道:“也好。”
为了让腺体尽快愈合,游凭星注射了大量生长因子,激素扰乱内分泌迫使体态消瘦。来Holy时穿着的军装,现在套在身上过于宽大,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Holy花园的每一条小径都经过精心设计,五步一景,十步一物,讲究对称和谐。高大的树木挺拔优雅,树枝轻摆沙沙作响。
纯白的军装披在肩膀,远远望去,像个挂军装的衣服架在花园中行走。
二人走到喷泉,喷泉前方摆着各种各样的花,色彩斑斓、春意盎然。
游凭星与军官一直是“有事说事,无事不聊”,从未有人与他一起散步,所以没想过两个人散步不说话会很尴尬。
解彦没话找话:“您不在这些时日,军中有些不太平,不过都是小问题,没什么值得操心的。”
“嗯。”
解彦继续客套:“您安心养病就好。”
“嗯。”
游凭星不想把天聊死,但真不知道说什么。
解彦语重心长:“您现在这身体状况就不要打抑制剂了。”
这回游凭星“嗯”不出来了。
为了稳住军心,Holy对外封锁元帅腺体受损的消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因为他的信息素太弱,解彦怀疑他是打了抑制剂。
游凭星走到喷泉下,折了支康乃馨,深深吸了口,味道有些惆怅。
淡淡的清香,只有凑近才能嗅到,也不是特别好闻。
游凭星的信息素味道与康乃馨相似。
他想:既然不好闻,有或没有都可以吧。
倏尔狂风略过,一片叶子飞至头顶,游凭星摘掉嫩叶,见一人立于喷泉另一侧。
那人体态颀长身姿笔挺,面庞轮廓分明,眉宇间的英气一瞬而过。
青年走过来,笑似暖阳,“您真好看。”
游凭星刚参军时,很多战友夸他好看。现在那些夸他好看的那些战友皆已葬身宇宙,帝国提起元帅,多冠以杀神、英雄、领袖等标签,很少会有人在意他的容貌。
青年笑道:“这儿的康乃馨昨天还没开,今儿个见到您就全开了,看来还真是物以类聚。”
解彦神色不悦,挡在游凭星身前,问:“你是谁?胆敢骚扰元帅!”
破土而出的小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拖鞋踏上绿毯,洁白的脚趾似玉石,与深色的眼眸形成鲜明对比。野花点点落于身后,青年切开斑驳的光影,踏春而至。
“我是陆琛,陆地的陆,琛瑞的琛。”
军官问人姓甚名谁多半是要找茬,在游凭星看来,解彦似乎因没想到对方回答的如此轻易,一时语塞。
但实则是,解彦在等游凭星的反应。
解彦能在负责后勤的C分队混十多年,就是因为看人准、会站队。他在军中照顾游凭星,只是因为看中了游凭星卓越的星际作战能力。
C分队没什么特殊的军务需要汇报,他今天来这儿,一是为了替皇帝送酒,二是因为要配合人演戏。
游凭星性子淡,从未因小事呵责过军官,对群众就更不可能因被评价样貌而去计较。
“好喜欢这种淡淡的味道。”陆琛也折了支康乃馨,薄唇轻吻花瓣,自言自语。
腺体受损后,纵横星际的帝国元帅瞬间变成瘦弱的废人,心境也是一落千丈。军官们都在为他的病情叹惋,但游凭星不想要他们的同情。
他曾无数次击退联盟的进攻,保护帝国子民。但现在无法再驾战舰的元帅不能保家卫国,不再被人需要。
这一周,游凭星的心境跌落到谷底,就在他认为自己的信息素不好闻,有没有都无所谓时,陆琛说“喜欢这种味道”。
简单几个字,让他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糟。
解彦厉色道:“我数三声,你若不滚,别怪我动手!”
“好嘛,打不过你,我滚就是了。”陆琛的声音很轻,有种无奈到极致的洒脱。
白衣胜雪纯洁无暇,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游凭星望着远去的背影,记住了这位莽撞的青年。
游凭星以为的偶然相遇,实则是必然设计。
自游凭星来到Holy,陆琛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病房,盯了一周终于盼到今日。
康乃馨是今早搬过来的,解彦的到访时间、散步路线、关心话术……都是他提前交代过的。
陆琛算准了他的落寞,扮演此刻最容易接近他的角色,联合解彦设计了这场相遇。
倘若时光回溯,游凭星希望自己不要受解彦蛊惑踏入花园,不要遇到陆琛。
因一时好意,将自己送入无尽地狱,余生每日受烈火煎熬,心如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