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花

晌午,越野吉普穿过绿地,停在Holy唯一的入口——正门前方。高墙之下吉普渺小,车里的访客更加微不足道。访客出示邀请函后,持枪门卫对访客例行检查,搜身翻包仔仔细细。

过安检后,吉普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错落有致的哥特式建筑,独栋病房的外观看起来与别墅无异。别墅建筑群中穿插着图书馆、咖啡厅、电影院等休闲娱乐场所,所有公共设施无偿供病人使用。

帝国皇室为了彰显身份,吃穿用度都会刻上仿若三叉戟一样的标识,这种标识称为皇纹。皇纹在Holy中很常见,守卫森严的大门、独栋病房的屋顶、花园中央的音乐喷泉以及所有公共设施……这里是皇室的监狱。

游凭星在Holy修养大半个月,腺体疼痛频率从之前的无时无刻、变成半日、又变成每日三五小时,疼痛等级也在逐级递减,现在已经可以维持日常活动。

来访的军官越来越少,需要处理的军务也越来越少,游凭星心知肚明:不是军官变少,而是捧着他的人变少了不是军务变少,而是因为需要他处理的变少了。

游凭星出门遛弯,走累了便坐在音乐喷泉旁边的长椅休息。

音乐喷泉后伫立许多精致的雕塑,大多在草坪上,还有部分隐在远处的山林中。吉普缓缓驶过,司机摇下车窗,摘掉墨镜,对车内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停车。

来人一身军装,于游凭星身前半步驻足行军礼:“元帅。”

游凭星没回军礼,只是点点头。

“您入院第二天我就来了,但门卫要邀请函,我……”

游凭星没给过他邀请函。

“一月前S星那场战役,B12分队到冥王星附近后突然无法接收信息,我带队沿着冥王星星轨不停寻找您的踪迹,但最后还是未能完成补给。多亏您平安归来,否则我真的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联盟军入侵,大多1天结束战斗,最慢2天,S星的战役持续3天,接连作战没有补给,游凭星险些战陨,对负责补给的B12分队确实心有芥蒂。

但这不是他不给奇川邀请函的主要理由。

“奇川,我不怪你。”游凭星说。

奇川说:“回帝国后我排查了B12分队的所有战舰,接收器均是完好状态,B11、B10分队的战舰与我们一样,都是到了冥王星附近没有信号。所以我怀疑,应该是冥王星星轨附近存在非常强的信号屏蔽装置。”

冥王星星轨长度约1207公里,在全轨道覆盖信号屏蔽装置堪称天方夜谭。游凭星近一月反复确认,不仅是负责战舰后勤的B分队,就连参与作战的A分队都无法接收信号。这说明的确存在大型信号屏蔽装置,只是这装置不是在冥王星星轨,而是在E星帝国军区总部。

帝国出了叛徒。

帝国军分为陆军部队和星际部队,陆军部队由大校周世勋统领,星际战舰部队由元帅游凭星统领。自与联盟军交战后,帝国军通常指代帝国的星际作战部队。为了树立游凭星的帝国领袖形象,皇室授予他元帅军衔。

帝国驾驶官筛选条件苛刻,死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招募速度,星际部队的人数不足陆军部队的百分之一。因为人少,星际部队的人员架构也不似陆军部队那样复杂。元帅下设3个分队,分别由3位上将统领,A分队负责作战平日与游凭星接触最多,B分队负责后勤,C分队负责指挥与培训。

游凭星来Holy后,B分队每日都有军官向他问候,但他一直没给过B分队邀请函。

因为他怀疑帝国叛徒就在B分队中。

游凭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向对方抛出个问题:“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养老中心而不是康复中心吗?”

奇川摇头。在他看来Holy就是接收帝国重要伤患的机构,名字怎么叫都可以。

游凭星说:“因为这里收治的病人无法治愈。”

不远处的草坪,几个熊孩子跑得飞快,笑声像串铜铃。

草坪上奔跑的孩子是病人们在Holy所生,Holy起先是为他们提供奶粉、纸尿裤等生活用品,现在是为他们安排老师,远处正在兴建学校,再过几年孩子多了就可以上学。

Holy是想把病人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关在这里。

“无法治愈……”奇川连连摇头,“怎么会,帝国一定有办法治好您!”

这些话游凭星近一月已经听腻,不想多言,“车上的人在等你。”

奇川没有拿到邀请函,缠着元帅说这么多话已是越矩,纵有一腔热忱也不好再问。

高大魁梧的身影遮住日光,从长椅正前方完全看不到游凭星的身形,昔日英姿飒爽的元帅现在瘦的只剩一把骨架。

奇川再行军礼,声音微颤:“元帅您多保重,如果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来访的军官都这么说,许是知道游凭星没什么要他们赴汤蹈火去做,才敢夸下海口承诺。

游凭星点头,目送奇川离开,捶捶腿伸伸腰,继续在长椅上晒太阳。

老师组织小朋友们在草地上站好,语声温柔:“宝贝们长大后想做什么呀?”

“做艺术家!”

“当发明家!”

“我要成为驾驶官,驰骋宇宙保家卫国!”

皇室有意塑造驾驶官的光辉形象,将这份新兴职业赋予神圣的标签,很多小孩子的理想是长大后成为驾驶官。

游凭星觉着好笑。

驾驶官存在的意义就是驾驶战舰,星际作战九死一生,浩瀚宇宙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与游凭星同期入伍的战友几乎驭严一言都死了,很少有驾驶官能活过3年,美化这份职业无非是皇室为了顺利征兵的借口罢了。

春日阳光正好,游凭星以手肘为枕,安静地在长椅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被阵凉风吹醒。

睁眼只见陆琛沿着林荫小径向他走来。

早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芬芳,陆琛身着白上衣搭配湖蓝色的宽松外套,灰色的宽大裤管随风摆动,轻盈的步伐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仿若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

倏尔大风刮过,游凭星拢拢衣襟,肩膀微耸。

陆琛也跟着紧紧领口,笑道:“虽然很想把外衣给你,但是我也很冷。”

游凭星虽只与他见过两次,但每次接触都会耳目一新,与那些只会讲客套话的军官们截然不同。他罕见地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挑眉道:“那你能给我什么?”

陆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波涛流转,化开涟漪。

“在这等我一下。”陆琛说完跑进林间。

游凭星轻笑,心想:这山间的精灵真是天真可爱,第一次见面横冲直撞,现在自己随口一说就去翻家底了。

少顷,陆琛手捧一大束黄灿灿的鲜花,飘至游凭星身前。

“花送给你。”陆琛的声音很小,漂亮的眼看向地面,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紧张。

微风吹来淡淡的花香,清新的味道,就像送花的人。

游凭星双手接过,问:“这是什么花?”

陆琛的脸更红了,“是满天星。”

“谢……”游凭星话说一半猛然发现,陆琛的衣服上印有皇纹。

原来他是皇子!

怪不得初次见面那般肆无忌惮。

游凭星对皇室有非常强烈的抵触情绪,稍稍退后些许,与他拉开距离。

皇姓为“云”,陆琛着皇服却非皇姓,只能是前些年被捡回皇宫的那位……

游凭星颔首道:“三皇子好。”

陆琛立刻扶起他的手臂,“元帅不必对我行礼。”

“我……我哪算什么皇子,就是一身体不好的闲人,在这混吃等死罢了。”

帝国为绝对君主制,皇室一手遮天,皇帝自5年前立了太子后很少参与政务。陆琛是在皇帝在立太子后被接回的皇宫,所以有人猜测:皇帝把活儿都甩给太子,自己闲得发慌,在风俗店犯了错。

人云亦云,若非今日得见,游凭星也以为三皇子是3、4岁的毛头小子。

Holy是皇室囚禁特殊病人的监狱,这里有进无出,只能混吃等死。

原来,皇室一直不公开三皇子的信息,是想让他自生自灭。

他是无法再驾战舰的元帅,陆琛是不被认可的皇子,他们都是被皇室丢掉的废人。

游凭星觉着他们很像。

但陆琛不这样想。

神秘感会调动好奇,而好奇会迫使对方在自己身上投入更多精力。

陆琛先是与解彦演了出戏,卸掉游凭星的防备而后又巧妙地利用潘多拉效应,成功地引起对方注意。

满天星配康乃馨的花语有两重含义,一是无法言说,二是永恒。

当无法言说的情感宣之于口时,陆琛会不遗余力地纠缠到底,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