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见
影视基地在东南的一个内陆城市,离长江很近,最闻名的是火车站坏掉的灯牌,党字头熄灭长久不亮,整个市就被赋予了另外一个名字。
束之没有跟着剧组走,公司也没有给他派遣经纪人和助理,他便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坐了十二小时四十八分钟的火车去到了那里。
以前也并不总是这样,在他参加选秀节目的时候还很得公司的重视,那时他们与他自己都以为未来可期。只是后来团失败、热度迅速散去,他又屡次拿不到上星剧的重要角色,便没有再在娱乐圈掀起什么水花,也自然而然地被冷处理。可束之不信。
不信人生就只能如此,不信真的会有徒劳无功的事情。
从火车站下车,1号线乘坐10站到延政大道,后转67路公交车,又在路途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他才终于到达剧组所在的酒店。
走到门口时候他愣住了——环境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
以前的剧组大多都是小成本网剧,资金不太充裕,虽然偶尔有几部制作班底都不错的剧组,但吃住什么也只是刚在在及格线上,和现在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果然跟了有些名气的导演,什么都会不一样些。
剧组的制片助理得到消息之后出来接他,是个戴着眼镜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个子不太高。
她先是将酒店门口扫了一圈,在锁定是他之后一路小跑过来,面上带着笑,眉眼弯弯很是讨喜。
“是束老师吗?”
“是,我是。”他把行李箱往自己的身侧挪了挪,没让对方提,也没纠正对方的称呼。“你好。”
娱乐圈是个踩低捧高的地方,今天他不自己拿乔,可能明天就会有些剧组老油条蹬鼻子上脸地不把他当回事。
十八线好歹也有条线、小糊咖好歹也是个咖。
“束老师好!束老师叫我小雨就行。”没拿到东西,小雨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模样有些拘谨。“老师我带您去房间。”
他点点头,“好的,辛苦你了。”
两人一路往上到六层,停到某间房门口时,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房卡将门打开,“束老师,到了。”
束之顺着缝隙往房内看了一眼,发现房间不算太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沙发。
不过束之擅长适应、习惯接受。
“好,那我……”他提着行李正想往里走,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小雨。”
小雨将自己的腰板挺直些许,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束之。“怎么啦?束老师。”
“如果我今天想去影视基地熟悉一下的话,”以前的剧组都比较随意,但不知道这个会不会有什么比较严格的规定,束之不想因为一己私欲给制作组留下不好的印象。“是可以的吗?”
小雨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老师我帮您问一下,到时候再来联系您可以吗?”
束之吐出卡在胸膛的半口气,“好,辛苦你了。”
和小雨道别之后,束之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他关上门助跑一阵猛地跳扑到了床上,猛地将脸埋入到柔软雪白的被褥里胡乱蹭动,上面洗涤剂清新的味道顺势灌入鼻腔,让他由心地感觉到幸福。
一切好像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或许真的到了转运的时候?
束之不知道,束之在期待着。
不过十分钟后,他的房门被敲响。
束之快速地将自己整理了一番,小跑着去开门,离近之后又重新放慢脚步,恢复淡然的模样。
门打开,才发现是小雨。
小雨站在门口,别在耳后的头发散出几缕,额上有些汗珠。“老师,摄影组和道具组刚好要去影视基地,您要跟着一起吗?”说着她顿住,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不过我可能没办法跟您一起了,这边……这边可能有……”
后半句话花了好几秒也没说完,束之偏头无声地打量,发现小雨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正在无知无觉地走神。
“没关系。”他适当地打断对方,“我自己也可以的,你先去忙吧。”
“啊。”小雨突然回过神,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好的好的,谢谢束老师。”
说完,便匆匆地转身离开。
束之心中生出几分怪异,但又细品不出具体的东西,索性暂时压了下去。-
西太湖的影视基地并不算太大,被重重的铁制围栏圈着,里头仿造的是民国时期的建筑与街道,基地中心的地方有个很高的钟楼,从外都能看见它的沉默与恢弘。
束之跟着工作人员的车往里进,逐渐将里头的景色收入眼中。
刘晶的剧组不止一个取景地,这个基地只是其中之一,主要拍摄场地在火车站附近,基地内空出的其他地方便被另外一个剧组租借。
一入场,众人便开始忙碌起来,道具组布置场地、片场执行导演调控场面、主演站替按照分镜头脚本走位、摄影组架机器铺放轨道……只剩下束之一个闲人。
大家还不相熟,也没人来找束之搭话。
他在原地跟着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后悄无声息离开,开始往更里面的地方走。
越往里,民国的气息就越足,洋楼、别墅、民宅、旧式工厂一应俱全,只是街道空旷,除了生锈的铁架和累积的灰尘外什么也没有。
在靠近商业街的地方,束之终于听到人群热闹的声音,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左右扫了一圈确认不会身旁没别人后,他贴着墙往街道里探了半个头出去。
一露眼就见数十个群演穿着旧式衣服在街道中来回往复地走,街道两边的楼房上挂满了各式的广告牌,不远处的面食摊也还在冒着热气,小高跟、厚底皮鞋踩在石砖上发出很清脆的响。
恍惚间,真的会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只可惜藏在机位后面、身着现代装的导演组暴露了一切。
猫着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束之还是没能在众多人中看见周庭光,他猜想可能是在不远处停着的房车内休息,又可能今天就没有他的戏份。
失望之余,束之收回自己的脑袋,靠着墙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看到了。
愿望落空他也没急着离开,他转身便躲进往旁边楼房的角落里,找了个最佳观赏地,露出一双眼睛去看满街的热闹,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里面。
等剧组打起夜戏大灯,高亮的灯光晃了他的眼睛,束之才猛地回神。
太阳竟然已经落山了。
“坏了。”他撑起身体往外走,哪知只是迈出一步,瓢泼的大雨就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
束之伸手去接,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掌心,是粘腻的湿。“下雨了……”
原来不止港湾,南方的城市其实都一样多雨。
摄制组的速度也很快,收拾好机器后迅速躲到空旷的大洋楼内避雨,群演也悉数跟了进去,伪造的热闹一下就散了。
这几栋楼的雨檐小,雨水大了些后就开始往束之身上砸,他起身顺着墙根往前跑了一小段,待位置变得宽敞些后才渐渐停下脚步。
这一片要昏暗得多,身侧泡沫做的墙壁上贴着《乱世佳人》和《月球旅行记》的复古海报,门上还粘贴着某某影星表演的告示,束之吸了几口混着尘土的湿气,撑着身体缓缓地蹲在檐下。
昏黄灯光下的街道湿漉漉的,只余外墙上挂着的霓虹广告牌还在闪烁,伴着嘈杂的雨声,生出让人恍惚的寂静。
上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在某部电影,电影里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敢和任何人说,其实束之也在等待着属于他的回应。
凉风一阵一阵地吹,搅得人头脑越发不清醒。
蹲太久了腿有些发麻,束之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只是一个抬眼,倏地在街道的尽头看见一个缓缓走来的人。
沾着雨水的昏黄灯光泼洒下,来人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他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穿着羊毛制的棕色大衣,里头套了件深咖色的马甲,压在衬衣上的领带系得很工整,戴了一顶宽沿的皮革帽,为了拍摄而蓄长的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束之的呼吸猛然变得小心,潜意识让他既想往前走、又想往里躲。
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撑伞的人替他做出了选择——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最后停在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伞沿微微一抬,两人于在昏黄的灯光中对视上。
那是一双在大荧幕中与他对视过无数次的眼睛。
“没伞吗?”伞下的人开口,声音低而不哑,带着黑胶唱片才有的颗粒质感。
是只属于周庭光的声音。
束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心猛地跳动几下才开口回答。“不,不是……我跟着工作人员一起来的,我待会儿就回去。”
“喔。”周庭光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像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话就已经说尽了。
束之突然有些后悔这样回答,如果说没伞,是不是还能有机会靠得再近一些?
但周庭光没有离开,他伸手在大衣的口袋中摸索几下,然后掏出一盒白绿包装的冬瓜茶递到束之面前。“刚刚助理给我的,你要喝吗?”
束之愣了好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走向,但他是没有办法拒绝周庭光的。
脸也好、声音也罢,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办法。
他伸手接过来,却没有像偶像剧的烂俗桥段那样与对方指尖相碰,虽然他很渴望那么做,可还是会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有礼貌。要有礼貌。
周庭光及时地收回手,也及时地遏止可能会有的更多走向。
“那——”他晃了一下手中的伞,挂在伞面上的雨珠成串地坠落,隔断在两人中间。而后,他又用带着笑意地看着束之的眼睛,低声说:“晚安。”
语气很温柔,动作却很利落。
说完这句话,周庭光便转身便离开,没有做任何停留。
其实本来也不必要为任何人停留。
可是束之很不妥帖地用很不礼貌的称呼喊住了即将要走的人,像发了疯一样。
“周庭光!”
听到声音的周庭光很快地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又将伞往后抬了抬。“嗯,怎么了?”
其实束之无话可说,其实束之没有让人留下借口。
憋了一会儿,他才找出一句或许还算得上不算莫名其妙的话,“听说最近雨多,小心感冒。”
“是吗?”周庭光好像在笑,“我在港区长大,那里的雨总是很多的。”
对话终结于此,不再有任何后续。
从晚八点三十四分四五秒开始,他和周庭光短暂地做了五分零三秒的朋友。
看着周庭光逐渐远去的背影,束之很用力地握紧手中那盒冬瓜茶,对方的体温似乎还滞留在上面,也仿佛残留着几分浅淡的信息素。
是什么味道的呢?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去闻,但分辨不出。
周庭光总是将自己的隐私保护得很好,大众无法知晓他愿意展露之外的更多。
束之也只是个偶然得到他善意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