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融
新历2045的6月8日晚十一点第三十分第四十三秒,束之刚饮尽的杯中又被倒满酒,在他举着杯准备再次喝下时,偶然与门缝外的周庭光对上视线。
从那往后数的十秒内,周庭光都只属于注视着他的束之。
第十一秒,包厢的门被合上,他们又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主演终于进组,在开拍的前一夜,导演组弄了一个局说让大家彼此熟悉熟悉。
不管目的是什么,总归是要喝酒的。
几日前的束之还以为或许这个剧组会不一样,但现在看来,其实都是相似的。一样的腌臜。
“束之,醉了啊?”刘晶往他的身边靠了一些,难闻的酒气混着Alpha信息素的味道扑在了他的身上,令人几欲作呕。
束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颈上的信息素抑制环,冰冷的环身给了他安全感。
很少,可也算有。
他主动地想要给自己倒一杯酒。“不敢扫刘导的兴,还能再陪大家喝一些。”
但刘晶已经拎着酒瓶怼到了他的嘴上,狭小的瓶口将他的嘴唇摁得钝痛。
脑袋放空几秒,而后他顺从地张开口,任由那些酒顺着喉管灌入到自己的肚中,来不及吞咽的就只能顺着下颌往下落,打湿身前的布料。
围在座位上的其他人将视线投到他的身上,不论叫不叫得上名字的都跟着开始起哄,笑声和听个半懂的白话闹得他耳朵疼。
束之就是这样的束之,谁都能踩一脚的束之。
一瓶酒几乎是被灌着喝完,刘晶才堪堪满意。
束之用掌根压着嘴咳嗽了几下,一张脸已经被酒精熏到绯红,眼角还被逼出了一些生理性的泪水。
“好正啊。”刘晶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一捞就放在束之的椅背上,用带着有些口音的国语说:“小之以后,大有前途的哦。”
一边说,一边挪动着架在椅子上的手,想顺着摸到束之的肩膀上去。
束之在被碰到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躲,努力带着笑看向刘晶。“刘导,好像有点不太能喝了。”
“有点醉了啊?”刘晶像是没有发现束之的抗拒,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之后又落到桌底下,我行我素地放在束之的大腿上,用很轻的力道暧昧地摩挲着。
束之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感受到那不安分的手逐渐想往更深的地方探,他脑袋一白,猛地蹬地拖着椅子往后躲,椅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刘晶的动作停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整个餐桌也静了下来。
束之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被忽略,就像曾经无数次被当作透明人一样。
但是刘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
不过是一个眼神,坐在刘晶身边的小明星就捞了几瓶酒过来,还非常贴心低将酒瓶给一一打开。
“饮不动了,是饮少了。”刘晶非常随意地拎着酒瓶往杯子里倒,白的、黄的、红色,裹着酒气的各色液体逐渐在同一个杯中融成难看的颜、,散着难闻的味道。“再饮小小就行了。”
束之看着那杯混酒,没动。
刘晶抬着下颌看着他,“怎么,不给我面子啊?”
好几秒的时间,束之才听分析出这句白话是什么意思。
他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放在腿上的手痉挛般弹了弹。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松动,刘晶的动作又变得肆意起来,直接抬手去触碰他的颈环。“年轻人嘛……”Alpha恶臭的信息素肆无忌惮地向他而来,手指粘腻的温度带有指向性地抚摸他颈侧的肌肤。“有点气性我也理解,但是也不能太任性。”
某一瞬间,周庭光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不言不语仿佛也在暗讽着他的廉价和下贱。
束之用力地推开靠近自己的人。“刘导,我喝不下了。”
刘晶面色一下发生改变,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抬手给了束之一巴掌。“扑嘢,谁给你的胆啊?”
脑袋顿时产生眩晕,而下一秒,束之便又被刘晶抓住头发。
头皮刺痛到发麻,整个人被拖拽到桌子前,脸被狠狠地摁在桌面,放在边沿那杯颜色怪异的混酒被打翻,兜头盖脸地浇在束之身上,酒精滚入眼中生出刺痛,衬衣被浸透,不体面地显露出一些皮肤的颜色。
“你以为你凭什么拿到这个角色的嘞?”
刘晶的手放在了他的信息素抑制环上,指尖抵在环身与颈部肌肤的缝隙处,用着很大的力道往里钻,腺体附近的肌肤被摁得发红。
口鼻都被盖住,束之艰难地呼吸着,身体逐渐漫上窒息的麻木和痛楚。
在持久的耳鸣中,他似乎听见了不加掩饰的笑声,还有压低声音的私语,包厢内的人作壁上观,等待刘晶下一步的暴行。
陌生的体温钻进他衣服的下摆,未干的酒水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滚。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束之想,他是很廉价,但也没有那么随便。
他艰难地将手放在桌子上,左右扫了一下后抓到了一个倾倒的旧瓶。
在刘晶的手摁在他凸出的脊柱上时,那个酒瓶酒被他砸在了刘晶的脑袋上。
掐住后脖颈的手松开了,束之踉跄地爬起来,又朝着刘晶的脑袋上砸了一下。
“砰”的一声,玻璃制的酒瓶应声而碎,泛着寒光的锐利碎片炸了满地。
从额角流出的殷红鲜血晃了一下束之的眼,他慌不择路地开始往外面跑。
刘晶在圈内有名气,不仅是因为拍过几部卖座的电影,还因为早些年跟了个好的大哥,那个时候港区电影和黑粘连还是很正常的事,这些年虽然由黑转白,可势力和手段还在。
让他在娱乐圈消失很简单,让他消失其实也并不难。
他做了这样的事情,不离开这里怕是后果难测。
流进眼睛中的酒精刺激着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他摸着墙壁往往小巷道里钻,身后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刘晶派人出来找他了。
跑了不过五六分钟,豆大的雨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雨滴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打了一个寒颤。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身上粘腻的混酒被雨水冲淡不少,可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了。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脚下的水坑没能看清,束之跌倒在了漫天大雨里,污水溅了满身,又臭又腥,手掌和膝盖似乎也被粗粝的地面给磨伤了。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停。
长长地吐了几口气,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只是跑着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到最后也分不清挂在脸上的是泪还是雨。
怎么会这样呢?束之。他问自己。
这该死的人生怎么就他爹的怎么难过呢?
他只是想要活得体面一点、只是想要活得顺遂一些,他有什么错?
难道人微言轻也还有梦想,就是一种罪过?难道真的所有的一切生来就是注定好的?
不,他不信命。不信。
钻过数不清第几个巷道,跑了数不清多少分钟,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退去,耳边只剩下了大雨砸在水泥地面的哗哗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束之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手脚摔破的疼痛逐渐清晰,他撑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却在下一个拐角,在漫天的大雨当中,嗅到了一股花香。
准确而言,是花香味的Alpha信息素。
淡雅、清新、温暖,屏蔽潮湿的雨水裹住他,催生几分安心。
是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束之无法准确地叫出名字。
应该往后退的,Alpha的信息素对于Omega而言很危险,尤其是这样的雨夜。
然而束之无法抵抗。
好似即将冻毙的人有扑向温暖的本能,阴暗潮湿的水汽其实也向往着阳光。
束之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点一点地朝着那花香靠近。
终于,转过这个街角,他在巷尾的雨檐下看见了一个靠在墙上喘气的身影。
只需一眼,哪怕只是一个雨幕中的剪影,束之都能将那身影认出来。是周庭光。
怎么时隔几日再次见面,他们两个都这么狼狈。
束之很用力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往前挪动几步,却没跟着一起躲到雨檐下。
“周……周庭光?”
周庭光垂着脑袋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很急促。这是怎么了?
他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开始关心起比他高了半个头的Alpha。
“周庭光,你没事儿吧?需要我给你叫医生吗?”束之又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
借着不远处昏暗的路灯,他终于看清了周庭光的脸——因为难受而紧皱的眉,额头上不停冒出的热汗。
有滴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束之的视线追随它而去,眼见着它慢慢划过颧骨、下颌、脖颈,最后悬挂在凸起的喉结上。
束之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触碰那滴汗珠,却在手指沾到的一瞬间被周庭光攥住手腕。
下一瞬,他被揽入一个宽厚的怀中。
怀抱的温度也是滚烫的。
束之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很快猜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庭光,周庭光。
高不可攀的周庭光,近在咫尺的周庭光……
束之忽然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周庭光不仅是国际影帝,还是港区赫赫有名的豪门大少,和他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云泥之别。
他又想,倘使今天能够和他有些什么联系,那得罪刘晶的事情就可以很好被解决,甚至他也不用再拿和群演差不多的底片酬、不用为了争取一个只有几句话的台词而陪酒陪笑。
然后他再想起到某场酒局某个导演说的某一句话,那导演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如今这风就摆在他的面前。
他是借还是不借?
束之穿过周庭光的肩膀往街角外面看去,不远处喜来登的装饰灯管有些晃眼,生生地刺出了他的眼泪。
不过五分钟,他就下定了决心。
揽住周庭光的腰,束之吃力地将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Alpha往喜来登带。
账户余额1034.52,他拿着身份证带着神志不清的周庭光开了个932一晚的房。
到了密闭的环境,束之才发现他和周庭光信息素的浓度都有些不对。
可花香催人懒,潮湿水汽惹人烦。
好与不好的人,在哪里都是有差别的。
他将Alpha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褪去对方身上碍事的衣服,又用温水打湿毛巾,细致且耐心地擦过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的每一寸。
比大荧幕上看到的还要好看,比上次在影视基地草草见过的一面还要好看。
束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擦拭得差不多,确保周庭光身上舒服之后,束之将自己也简单地清洗了一番。
从浴室出来,身上只有一件松垮的睡袍,他径直掀开被子上了床,但没做什么,只是拘谨地躺在空的那一侧,盯着天花板发呆。
维持了这样的姿势有五六分钟,他忽然撑起身体将耳朵贴在周庭光的胸膛上,去听那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他想哭。
而他也真的落出了泪来。
神志不清的周庭光在他的泪水中抱住了他,身上的温度像是火烧,燃得束之的理智也快要没有了。
擦净的皮肤上重新沾满汗水,贴在一起时有些生涩,束之吐出两口浊气,抱紧身上的人,非常用力地说:“周庭光,我叫束之。”
“束之?”周庭光用熬到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遍。
“是,我是束之。”
语罢,束之扯下颈上的颈环,把自己的信息素给放出去,又恬不知耻地用气味攀附上周庭光。
本能趋势着周庭光靠近气味的源头,束之顺从地将后颈露出。
犬齿扎破肌肤,两种味道终于彻底融合在一起,可难闻又怪异。
难闻的是他、怪异的也是他。
“下雨了?”周庭光轻声如呓语般询问。
他点头,“嗯,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