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片

束之在这里度过了非常荒唐的三天,稀薄的空气、滚烫的温度、混浊的汗水、朦胧的呓语……有时他觉得自己在梦中,有时又很清醒。

密闭的房间中灌满两人信息素的味道,这时常让束之以为自己在哭,可手摸上脸颊后,又发现除了汗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用一种几乎要嵌入骨髓的力道匝着身上人的腰背,鼻尖拼命往对方腺体上凑,希望花香的味道更浓一些、潮湿的感觉更淡一些。

可他避无可避。

周庭光探索到了前所未有深的地方,不断涨大的结仿佛要将他撕裂,漫长的僵持和恒有力的发泄教束之几乎要溺毙。

一切结束后,温暖的花香也染上了让人厌烦的湿气。

毕竟终身标记后,AO的信息素会结合。

束之想笑,得偿所愿的他也应该要笑的,可笑着笑着却哭了出来。

束之累到睡着,在说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的幻境当中沉浮很久才慢慢醒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已经彻底清醒的周庭光。

他穿着浴袍坐在小沙发上打电话,房内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周身,因为拍戏而蓄长的头发垂散在颈侧,朦朦胧胧地盖住了半张脸,深邃的眼窝敛着光,一双眼睛泛出近乎琥珀的光泽。

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好像周庭光不属于束之,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只会存在于每秒24帧的电影画格。

束之撑着酸痛难忍的身体坐起来,不算大的声音惊扰到正在打电话的人。

周庭光看了他一眼,压着对着电话那头说:“发message给我,现在有事。”

而后电话被挂断,坐在沙发上的人缓步朝他走来。

束之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段距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周庭光。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周庭光在两米外站定不动了,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秒,束之生出了一股非常浓重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反复提及了很多遍的名字没被记住、不甘心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还是会被遗忘和忽略。

他探身将枕头旁边的手机握在手心,边缘硌在掌心生出的几分疼痛,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周庭光。“束之,我叫束之。”

“束之……”

周庭光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低而不哑的声音让他浑身战栗,但此刻束之心比什么时候都要坚硬。

“周庭光。”他把攥得很紧的手机举起来,“我拍了照。”

周庭光脸上原本很淡的笑意不见了,他很沉默地看着束之,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束之有些害怕这样凝滞的氛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清晰的牙印带给了他几分稀薄的安全感。“你应该还记得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吧?”

周庭光还是不说话。

他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一边觉得自己或许看起来很可笑,一边又继续强撑着底气。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但标记和成结不是我逼你的,而且我也没有觉得有多舒服。”贴在后颈的手逐渐用力,指甲摁压着柔软的腺体,信息素的味道丝丝飘出。“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不应该这么问的。

这样无疑是把好不容易握在手的主动权又交给了周庭光,他应该主动说自己要什么的。

贪恋也好、卑劣也罢,他本来就是潮湿回南天里生出的一团霉气,本来也不讨人喜欢,何必为了那么一星半点的尊严放弃触手可及的一切。

“束之,”周庭光又轻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团朦胧的雾气。“你想要让我怎么做呢?”

“我……”束之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周庭光率先替他开口。

“束之,你来西太湖,应该进了刘晶的剧组吧?”

束之猛地看向周庭光,“你调查我?”

“暂时还没有。”周庭光摇头,半靠着墙。“所以刘晶那边出了什么事?”

束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不想说的,可转念一想,这么下作地把周庭光带进这里,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清高了。

“刘晶他……他想猥亵我。”他无意识地抓紧床单,艰难地吐了几口气,明明做错事的不是他,可他还是会难堪。“我用酒瓶砸了他。”

束之不敢去看周庭光的脸,他不期待在那张脸上看到任何表情,因为随意一种都会让他觉得窘迫。

“周庭光,你要帮我解决这件事情,我还想继续待在娱乐圈。”

知道周庭光没有义务帮助他的理由,他就再次强调。“我拍了你的照片,你要帮我解决。”

周庭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而是问他。“待在娱乐圈,做演员还是其他?”

他将视线转移道周庭光的双眼上,妄图透过对方绝佳的演技看到真实的内心。

很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可绝大多数听到他的回答之后都会抱以轻佻的态度,他不知道周庭光会不会也觉得他可笑。

不过这是周庭光,和绝大多数又不一样。

“我喜欢演戏。”他抓住身下的床单,慢慢收回一无所获的视线。“也喜欢电影。”

“我知道了。”周庭光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说:“刘晶的事,我会帮你解决的。”

几乎没有停顿,周庭光就又问:“除了这个之外,还想要什么?”

“我,”不知为什么,束之的眼中迅速地聚起水雾,喉头突然堵着一团湿棉花,话也有些说不出。“我要……”

要钱、要势、要资源,要所有让他不用再那么辛苦的东西,要能够随心所欲的权力。

可他最后说的是:“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不聪明,但又安慰自己,得到了周庭光不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吗?

贪心也不是错。

周庭光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不上来愉悦,但至少也不是愤怒。

“哪种在一起?”

束之没回答,因为直到周庭光反问的这一霎那,他才意识到在一起也分很多种。

当他再想开口时,周庭光先出了声。“束之,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回答。”

束之一怔,挺直的腰脊如泄了气般软下去。

周庭光说得对,他向来就是这么不聪明。

或许不聪明的人擅长固执,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没改变回答。

而聪明人周庭光给出了他另外的选项,“如果你同意,那我会让经纪人收集一份你的信息,然后给出你最好的职业建议。”

“拿这些作为你终身标记我的补偿吗?”束之看着他,几乎是讥讽着反问。

周庭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束之就觉得自己很轻贱。

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庭光突然走到床边,俯身握住束之的手腕。“不要再碰腺体了,会受伤的。”

掌心是温热的、手指是纤长有力的,束之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那只手,指节非常用力地缠上去,仿佛攥住救命稻草一般。

手的主人纵容地没有抽走,不过也没有交握回来,只是问:“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在一起。”束之只能这么说,因为更具体更细节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的迷茫不能让周庭光知道,这场交锋他必须得赢。“周庭光,我不是在请求你,这是我的要求。我有你的把柄,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自制力。”

“你可以觉得我下贱和不择手段,但我不在乎。”

周庭光突然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朝他而来,在束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手就贴在他了的后颈上,有力的食指和中指并着在布着牙印腺体上摁了摁。“束之,做个乖孩子。”

束之急喘一口,手撑在床上才没有软着往下倒,可眼睛还是毫不胆怯地和周庭光对视着。“周庭光,你不要转移话题。”

可周庭光还是没正面回答,“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这话束之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周庭光说。“想要一个机会也没有错吧?”

人和人生来注定不同吗?卑贱的人就不可以拥有梦想吗?

怎么就他步步都走得这么艰难?

束之知道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也还是想试一试。

不管哪方面,都想试一试。

话还没说完,可这话题没能继续聊下去,房间的门被叩响,周庭光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去开门。

他与门外的人短暂地交谈了一下,拿了一袋东西进来,又倒了杯水,他才重新走回束之的身边。

离得近了些,束之才看清那是药店的购物袋,药盒上紧急二字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印出来,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抬头看向周庭光,但对方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坦然,就好像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一样,而束之和其他觊觎周家大少的人也没有任何区别。

“怕我要挟你?”他偏了个头,隔着包装苦涩的药味似乎都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不是。”周庭光贴心地打开包装,药片带着那杯水一起送到他嘴边。“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传统,而且现在不合适。”

是现在不合适,还是现在这个人不合适?

周庭光是个体面人、聪明人,说的每句话都留有余地。

不像束之,每一步都要把自己的路给走死。

他盯着那白色的药片看、目不转睛地看,直到眼睛发酸才重新有反应。

赌气般就着周庭光的手将药片含进嘴里,臼齿一用力药片就被磨碎在舌根,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中漫开,激得他忍不住身体颤了颤。

好苦啊,怎么会这么苦。

跟他操淡的人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水杯又往他的嘴边送了送,但被他给躲开了。

周庭光俯下身和他对视上,眼中聚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束之?不要赌气。”

束之用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躲开周庭光的视线,又独自强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凑过去把水给喝了。

水温不冷不烫,入口就冲散了不少的苦味。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舒服不少。

在他将药片给咽下去之后,周庭光似乎想去放水杯,可被很不知趣的束之拉住了衣带。

“周庭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周庭光垂眸看着他,大概几秒后才说:“我设想过的恋爱与婚姻,都是跟我喜欢的人。”

束之就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