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骗局
宿鸟惊飞断雁号,万里覆寒云,闭户不得出。山下隆冬,焦苍山上却还一片新绿,嶙峋石阶蜿蜒曲折,一路往上,隐没在葱郁的枝丫当中,直引人至焦苍宫门。
山中绿得活泼,这居所却有些格格不入。焦苍宫层楼迭起,铁色屋顶蔓延,墨青砖头起了高墙,宏伟的同时,实在显得压抑。门后层层宫殿却不见多少人影,偶见一两小厮进出,皆缟素。
及穿过这层层巍峨,来到后院,方见一片辽阔天地。晚风吹皱池水,湖心亭中一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却虚空不知看向何处。
“宗主,人已经找到了,属下按您的吩咐,没敢妄动,只留了人暗中盯着。”回话这人抱拳躬腰,语带急切,气息微乱,想是疾驰而来。
半响,没听见回音,这人大着胆子抬眼瞧人脸色,只见商锺华依然面沉如水,不见波动,只是周身气场愈发叫人不敢接近。
“宗主?”
“知道了,去请宗医冰棺前一见。”及至这人领命而去,商锺华才慢慢凝起眉头,手握成拳,随后运起轻功,飞身而起,及至湖心,足尖一点,踏出这方地界。
宗医苍扶年五六十,因疾步而行,脚步略显蹒跚,等他摇摇晃晃过了几道门来到这冰棺前时,商锺华早已等候多时,面上却不见愠色。
“宗主。”苍扶跪下行礼,“属下来迟,请宗主赎罪。”
“起来说话。”商锺华未匀半分眼色给他,只盯着透明冰棺里的少年,眼神一瞬不瞬,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宗主不开口,苍扶自不敢妄言,只好低头垂手立于一旁。约莫半柱香时间过去,方听见商锺华开口:“你之前所说之事,可属实?”
“属下怎敢欺瞒宗主。老宗主在与那月牙山鬼面王决斗中,二人同归于尽,自是灰飞烟灭,救无可救。可少主却不同,虽也是筋脉寸断,气血两竭,若要救,实非无计可施。”
焦苍宫老宗主与月牙山鬼面王自有宿仇,可二人早已休战多年,门派收敛,王不见王。
老宗主天命之年, 敛去一身戾气, 得一麟儿,名唤乔阳。没过几年,又于山脚下捡到饥寒交迫只剩半条命的商锺华,收他为徒,待他如师如父。
商锺华是个孤儿,从小不知父母为何人,颠沛流离十三载,才被捡到焦苍宫。谁料大恩未报,他仅下山一趟,回来却已物是人非。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想要寻仇,正主却已灰飞烟灭。商锺华带人屠了月牙山满门,可死者不能复生,连老宗主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乔阳既然能救,那自是不计代价。
这边苍扶徐徐道来:“鬼面王修为本不如老宗主,只是麒麟血的加持才使他能与老宗主一战罢了。这麒麟血乃罕见天生,助修为,活死人。鬼面王虽不中用了,可他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体内定然是一样的血。只是那鬼面王活的孤僻,纵有一子,可从未管过,那孩子打小便不知所踪,要找起来,怕是难上加难啊!”
“人已经找到了。”闻言,商锺华道,“你也不用觉得惊讶,只要在这世上活,总归有迹可循。”
苍扶自然颔首,这新任宗主的本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既如此,他便接着讲道:“人找到就好办了,十二次换血,应能使少主复生。只是,只是有一点或许要费些心思。这麒麟血有灵性,若是强行取出,怕是不能生效,得让这人自愿放血才行。”
商锺华挑眉冷笑:“这有何难,父债子偿,也不算冤了他去,我自亲去处理。”
鸡鸣村来了位贵人,不知是谁家的富贵公子,白衣无瑕,面若冠玉。谪仙般的人物,此刻已端坐在这破落小院两个时辰。
村子不大,是以是个人见到郎玖就向他招呼:“郎玖,快回家去吧,你家有人找。”郎玖吐掉嘴里咂弄的草秸,算了算,前天才把二钱银子还给孙屠户,昨儿又拿鸡蛋抵了豆腐钱,也就徐老板的寿衣钱还没结,不行明儿到街上去,把这只羊卖了算了。可怜这羊羔只今日吃这一天草,明天说不定就成了别人口中餐。这么想着,管他谁来,姑且睡他一日,也让这羊儿吃个痛快。
郎玖枕着田垄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日落西山,这羊也早已吃得腰圆肚肥。趁着天还亮,他拍拍屁股坐起来,牵起羊踱步回家。推门进去,把羊拴好,一抬头才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人,郎玖吓了一跳:“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不慌不忙:“我找你。”落日余晖映得他周身发光,不似凡人。
郎玖警惕地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那人一点不生气,反露出个笑容:“你当然不认识我,我认得你便行了。”郎玖盯着他不说话,这人也不再继续卖关子,“我跟你父亲是故交,他临终托孤,我直至今日才找到你,跟我走吧。”
郎鱼沿.玖觉得莫名其妙:“我没有父亲。”
“哦,是吗?”这人站起身来,朝郎玖走近,“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可曾被人追杀过?每日子时可会周身疼痛难忍,无法入睡?”身怀麒麟血,当然少不得人觊觎,身怀麒麟血却毫无修为,肉体凡胎自是无法承受。
郎玖无言,他确实不知自己父亲是谁,但自小确是多次险些被人取走性命,直到来到鸡鸣村被收留,才安稳度日这几年。至于夜半周身疼痛这毛病,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这人怎会知道?
“收拾东西吧,跟我走。”
“为什么跟你走?”
“你这夜半疼痛的毛病是你父亲留下的,如今我可以治,自然要尽力。再说了——”
“再说什么?”
“我都能找到这儿,还愁你父亲的仇家们找不来吗?”
“我不怕他们。”
“你是不怕,鸡鸣村的村民怎么办?他们该受你连累吗?”郎玖低下头去,不再做声,郎家翁婆对他有恩,村民都待他很好,当然不该受他无端牵连。
“今日天色已晚,明早我自来接你。”白衣那人留下这话,径自离去。郎玖独自在院中坐了良久,饿了去厨房烧水,泡了早上剩下的米饭,吃完才去睡。
及至半夜,周身疼痛袭来,血管里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一时如坠冰窖,一时又如置火坑,郎玖痛的蜷成一团。待这要命的疼痛过去,他的里衣已经湿透。郎玖起来换衣擦洗,洗完却再无睡意了,他想到傍晚见到的那人,想到去世的郎家婆婆,又想他在今日之前都不知其存在的父亲,这么想着,直到天亮再未合眼。
晨光熹微,朝阳初上,郎玖索性起了身,像往常一样,喂了那五只鸡,扫了庭院,又把羊牵到集市上——没卖肉,卖给了一个老阿婆,她家里有个丧母的小孙子要喝羊奶。拿了钱,郎玖先到寿衣铺子把钱还清,才揣着剩下的不到半钱银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人换了身青袍,已坐在石桌旁等了。
“你吃饭了吗?”郎玖问道。
那人不答。
郎玖到厨房里去,把仅剩的那点米淘洗干净,添水下锅。木柴烧着,他回到房里,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几件换洗衣服,阿婆留下的一只银镯子,今早换的银子和几枚铜板。收好后,又到厨房去煮了几枚鸡蛋,把剩下的放到篮子里,一并加上那几块姜,两颗白菜还有半斤黄豆。
郎玖盛了粥,摆到石桌上,又跟那人每人吃掉一只鸡蛋。饭毕,郎玖去洗碗,把那几枚煮好的熟鸡蛋装到包袱里做干粮。然后挎着他那一篮子东西,送给隔壁阿花娘亲。他进进出出几趟,替五只鸡和家里的各种用具都找好去处。
那人始终不慌不忙,也不催他。待郎玖收拾好,已经接近辰时。
“走吧。”郎玖背好包袱。
等那人起身后,郎玖又说:“你不怕被连累吗?”
那人负手,轻笑一声,语气似有不屑:“还没人连累得了我。”
郎玖放了心,走到村头,又折去郎家夫妇坟前,磕了头:“阿公阿婆,我走了,有人护着我了,你们放心。”
出了村子,有马车在等,郎玖跟那人一起上了车。
坐定,那人问道:“你可有名字?”
郎玖眨巴了下眼睛:“我叫郎玖,是郎家阿婆收留的第九个孩子,所以起名郎玖。”
“郎玖,”那人重复了一遍,“好。”
“你叫什么?你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会是我父亲的故交呢?”
那人似乎不愿多说,半响才答:“我叫商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