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梧桐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离鸡鸣村越来越远。

郎玖没坐过这么好的车,隔一会儿就掀开车帘朝外看。车子顺着土路,驶过密林,又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他一会儿问到哪里了,一会儿又问还得多久。商锺华闭目养神,偶尔应一声,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郎玖手在包袱里摸来摸去,拿出晨时煮好的鸡蛋给他。商锺华不接,郎玖又剥好壳递给他:“我手没弄脏,你吃吧。”

“不必。”

郎玖把鸡蛋放在他鼻子下面转圈圈,让他闻,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很香的。”

他凑得太近,呼吸都快撒到别人身上,商锺华皱眉,一把挥手推开他:“不必!”

郎玖一点不气,他重新坐好,看着剥好了壳的鸡蛋咽口水,没忍住三两口就吃掉了。

日落前他们停车休息了一次,车夫拿出带的干粮和水,给他们分了分。郎玖以为他们要在野地里露宿一晚,没想到饭后稍作休整,又上了车。

他想说天这么黑,赶路多危险。可是商锺华坐到马车另一边,明显不想搭理他。郎玖掀开车帘,看到车夫点着火把,马车前面也挂着把灯笼。

不过这些也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

“停车吧,我们天亮再走不行吗?”郎玖迎着风朝车夫喊。

车夫没应。郎玖又说:“太黑了,很危险,你不怕前面有悬崖吗?”

夜里路上格外安静,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夹带一点风声。郎玖知道没有商锺华的命令,车夫是不会听他的,于是对着他小声嘟囔:“要是马车掉下去,我们都得死。”

商锺华像是听不下去,不太耐烦地伸手把车帘放下去,说:“死不了。”

郎玖靠着另一侧坐好,他觉得有点冷,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刚想披在自己身上,又突然想起什么,把衣服往商锺华那边递递:“你冷不冷?”

商锺华这次睁开眼睛看他了,视线又往下移,看着他手里的麻布衣裳,语气算好地说:“不冷。”

郎玖有点局促地收回手,要是商锺华真的需要,他还不太好意思把自己的破衣服借给他。

他跟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郎玖怕弄脏了他。

他自己盖好衣服,没一会儿就昏沉着睡着了。

到了子时,商锺华听到一点细碎的痛苦的呻吟。他点了支蜡烛,看到郎玖缩在马车角落,双臂抱在胸前,头往一边侧着,披着的衣服滑落了,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坠,呼吸时重时轻,眉头紧皱在一起,拽着衣服的手用力到发白。

是麒麟血。

商锺华没找错人,他冷眼看着半昏半睡的郎玖,心里报复的快意涌上来。点着的蜡烛燃到天亮,郎玖醒来,把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又披上。另一侧的商锺华还在睡着,郎玖朝他挪了挪,把旁边的小枕拿起来,帮他垫到脑袋下面。

马车晃了几日,郎玖骨头都要散。起初他还有心思看看风景,后来连方向都辨不得,只盼着能早点到地方。又过了几日,马车才停到一处山脚。刚下马车,抬眼就是蜿蜒看不到头的石阶。郎玖不由得脚底发软,还没开始走,就想歇一歇。

“喂,你家住这里?”

商锺华也打车上下来了,闻言对他点了点头。

郎玖环顾四周,又小声地问:“山里能住人吗 有狼没有?”

“有。”

“啊?”郎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朝商锺华那边靠近。

“不想被吃就跟上。”

商锺华的话听着不像开玩笑,郎玖跟着他往前走。

他抬眼看着幽深的林木,突然觉得这山门像会吃人的深渊巨口一般,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冷。他有点想回家了。

可是鸡鸣村离这里这么远,又有狼,而且那个人大老远奔波去接他,只是为了给他治病。郎玖喊他:“你等等我。”然后小跑着跟上他,下意识扯住他袖子。

好在一路无事,郎玖跟着商锺华进了焦苍宫。门口早有人在等,那些人见了他们只恭敬地行礼问安,故除去走路踩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并没有多少人声。

郎玖很震惊这居所,又因为人很多,怯怯地没有问出口,只紧紧跟着商锺华。他们沿着主路,一直到了归华殿。殿里小厮跪着行礼,对着商锺华叫“宗主”。

商锺华脱掉外袍,立刻有小厮来接。他活动了下筋骨,看着松快了些,就吩咐人,要带郎玖住到隔壁梧桐别院去。

郎玖看着商锺华,他脱掉外袍显得没有那么严肃了,可是脸还是像之前一样板着。棺材店徐老板总板着脸是因为总有人欠他钱,他板着脸又是为什么,难不成也有人欠他的?

郎玖失神片刻,听到这话,才回神问道:“别院?”

“怎么?”商锺华以为他对住所不满意,“院子虽小,一应用具也全的。”

郎玖问:“离这里远吗?”

商锺华道:“本就是归华殿,一墙之隔罢了。”

“不用住这么好,离你近就行。”郎玖小声地说。

“为何?”

“啊?”

“我说为什么要离我近?”

郎玖手缠弄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的。他看着商锺华,说:“因为要报答你。你帮我治病,我要报答你。”

商锺华却像听了什么大笑话,郎玖头一次见他笑起来,还是放声大笑。末了,他问郎玖:“你要报答我?可你也没钱。怎么着,以身相许吗?”

郎玖听了他的调笑,脸兀地红起来,他看看殿里站着的小厮,对商锺华说:“我也可以做你的小厮。”

“会武功吗?你能保护我?”

郎玖想了一下,自己虽然会一点点拳脚,但是连自保之力都欠缺,于是摇头。

商锺华又问:“那你会伺候笔墨?”

郎玖脸红地更厉害,他几乎没碰过纸笔,又怎么会这些呢。

商锺华看他这样子,轻笑一声,眉毛上挑,说:“那只剩暖床一个用处了。”

郎玖震惊,嘴都张开,好在商锺华接着又说:“还干巴巴的,我嫌硌人。”

郎玖还想说什么,商锺华耐心告罄,打断他,说:“啥也不会,你来是做主子,还是当小厮?”

商锺华指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带着他到别院去。吩咐了要他安稳住在院子里,别添乱就行。

郎玖受宠若惊,又无话可说,只能跟着乌童乌雅两人离开。

乌雅回去收拾着,乌童先带着他在焦苍宫转了转。郎玖才发现这里比他想得大得多。两人走到最西边,乌童要带他回去。

郎玖问:“那是哪儿?”

乌童说:“公子,咱还是快回去吧。再往前走就不好了。”

郎玖看着西边那座殿宇,门口寂静无人,只门匾上有断肠二字。他好奇着不走,乌童劝他,说:“那是前任老宗主留下的。”

郎玖说:“只过去远远看看不行吗?”

乌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宗主夫人早逝,老宗主长情,上穷碧落下黄泉寻了法子要死者复生,听说本来十分周密,可不知为何,终未能成行。许是睹物思人,所以后来把这里命名断肠,不让闲人靠近。”

郎玖听完又是震惊又是感叹,世上居然真有起死回生的妙法吗,既有,怎又不成了。

郎玖一肚子疑问,乌童领着他赶紧走了。他回头看看,断肠殿前一片寂静萧索,经年相思怕也早随故人逝去飞散殆尽了。

郎玖这么想着,乌童带路回到归华殿,又绕到梧桐别院去。

虽是别院,倒也不小,院落很大,郎玖跟着乌童过了山墙,就看到两棵大梧桐错落着。树冠很大,院落一半都是斑驳阴影。乌雅得了吩附已经把房间收拾好,正房精致,厢房只有东侧。两边耳房乌童乌雅各占一间。

郎玖没什么可收拾的,随便理了理自己的东西,就到院子里打转。他很开心,尤其喜欢那两棵梧桐树,在树干上摸来摸去。他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郎玖走到东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乌童说,这道墙另一侧就是主殿,宗主就住在那儿。

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治好就要走了吗?郎玖有点失落。

也没问问治病要花多少钱,要是太贵,以后怕也还不上。

天色渐晚,乌童乌雅带他用过膳,就安排他去洗澡。木质澡盆放置在屏风后面,乌童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帮他添水递毛巾。郎玖面皮薄,让他去休息就行,但乌童只说奉命行事,要寸步不离,伺候好公子。至于奉谁的命,他不用说,郎玖也知道。热气氤氲,他脸色有一点泛红。

洗好澡,乌童拿来衣服给他换。素色棉布衣裳,棉夹袄,白底青布短靴。郎玖穿好,站在镜子前发愣。他今年十六岁了,照镜子的时候却屈指可数。乌童见他盯着一直看,以为他是不喜欢,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宗主不喜花哨颜色,公子不要嫌弃。”郎玖哪里会嫌弃,他只觉得布料柔软又舒服,看着镜子里的人,像也很陌生。

过会儿乌雅也进来了,帮他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头簪子束起来。看他年纪小,又没多少主子的气势,乌童乌雅在他面前没那么束缚,一直絮絮叨叨地夸他好看,说他长得细皮嫩肉,眼睛像前院思归湖里的秋水。

郎玖没多少被夸奖的羞涩,因为他想到别人。好看的眼睛他也见过,眉毛英挺,眼神深邃,通常没什么表情,但极偶尔的时候会掬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那才是湖里的秋水。

郎玖想去找他。

乌童不太自在地说:“公子,宗主交代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要烦他。”

郎玖看着镜子,嘴角放平下去,问乌童:“宗主,他平时忙吗?”

乌童点点头,说:“宗主他应该很忙吧。”

“这么大一个宗派,各项事宜又是复行不久。”乌童接着说,“而且乔阳公子也不在了。宗主他应该是很累的。”

郎玖问:“乔阳公子?”

乌童有点懊悔地说:“嗯,老宗主的儿子,……没什么,公子不用操心那些,想必宗主明日会见您的。”

郎玖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问下去。只是想到今日自己刚到这里,还没去答谢,心里有点别扭。

晚上临睡前,郎玖躺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点被角,小声地跟守夜的乌童讲话。

“这里真好,宗主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哪里,宗主是捡回来的。”乌童说,“我是后来的,听说宗主小时候很惨,老宗主带他回来时鼻青脸肿,骨瘦如柴。当时他谁也不理,只一心认老宗主为救命恩人,玩伴也只乔阳公子一个。”

“后来机缘巧合,不知道找了哪里的高人出去学艺,老宗主严禁宗派里提起,谁也不知道他师从何人。本来快学成了,结果山门被屠,乔阳公子也死了……”乌童说着心里也难受起来,他没有家,焦苍山就是他的家。

郎玖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太轻飘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他年纪不大?”

乌童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回答道:“不大,宗主跟乔阳公子差不多,我也不太清楚。”

“那,那他不怎么出门,怎么跟我,跟我父亲是故交?”郎玖疑问道。

乌童支支吾吾起来,说不清楚。

郎玖说:“应该是宗主求学交游广,不过凭宗主谈吐举止,不足为奇。”

乌童应和道:“那是那是。”

白天一直赶路,郎玖也累了,没大一会儿就睡着。除了半夜疼醒一次,意外地在陌生地方睡得很安稳。他梦里反复出现那个看起来很可靠的背影——在山路的石阶上,商锺华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来,让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