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养肥

大概是因为苍扶的话,郎玖的晚膳丰盛了很多。厨房过来两个小厮,各自拎着食盒,摆上六菜一汤,又特意交代汤里放了老参,要他多用。

郎玖边吃边算,暗觉再这样下去,以后把自己卖了怕也还不起。

饭很香,乌童乌雅又坚持不上桌,郎玖不想太浪费,一个人吃到很饱。

饭后沐浴完才去拜见宗主,郎玖特意穿好新的青靴和夹袄,乌雅帮他把头发梳整齐。

商锺华也沐浴过了,只穿着里衬,头发甚至还没干透,为方便做事,仅松松束住尾端。

郎玖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立在桌前写字,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捏着本书。

他身长挺拔,平时都是山一样的严峻,此刻才显露一点水一样的宽厚。郎玖透过他散落一侧的头发,朦胧中看到他的鼻梁和眉眼,继而看到他正在写字的修长的手和因为稍微用力而更加凸显的骨节。

郎玖着迷了一样停住脚步,反应过来又生怕打扰到他一样,放轻了动作,过去行礼。

“何事?”

郎玖往前走了走,不太好意思地问:“就是那个,我治病要多久”

商锺华没有抬头,还在写字:“急什么?一年半载总要的。”

郎玖嘴唇抿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梧桐院后面那个空地能借我用吗?”

商锺华没问他用来做什么,就利落地回答:“随你。”

半响没听着人出去的动静,商锺华抬起头,正对上郎玖眨也不眨盯着他看的眼睛。

无知的,也是无畏的,是这座山上现在已经少能见到的鲜活的生命。

郎玖掩饰一样移开视线,没等脸上红晕泛起又消退,门外丫头就送点心进来,劝宗主用饭。

“不用了,撤了吧。”

侍女为难地端着盘子,不知该进该退。宗主午膳就没用,现在又这个时辰了。

没等她再开口,郎玖先说:“宗主,你还没用饭吗?”

商锺华不再应他,一副送客姿态。

“那个芙蓉糕看着很好吃,你不想尝尝吗?”

商锺华放下笔,流露出一点不耐烦,吩咐道:“把点心给他装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商锺华朝寝殿走去,侍女赶紧带着郎玖退下,换了小厮进来伺候。

她用食盒把糕点装好,郎玖问她:“宗主经常不吃饭吗?”

侍女不多说话,只道公子该走了。

郎玖走在路上,在忽隐忽现的一点月光底下,想起乌童说的话。

屠门之痛,外加宗派操劳。

不吃饭怎么行呢。

第二天郎玖起个大早,借了厨房,做了一点清淡的玉米糊糊和小圆菜饼,端到归华殿去。想着兴许换个口味,宗主胃口能稍好一些。

郎玖以为自己够早,到了却发现宗主已经在院中练剑。他提着食盒在一边等,渐渐看得入迷。商锺华招式简洁,却又有掀波逐浪之感,气势迫人,郎玖刚想往后再退一点,只觉一股剑气直逼自己,杀意浓厚,在相伴他十几年的逃命生涯里恐怖的熟悉。

郎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瞳孔都跟着放大,手里的食盒也已经摔到地上,菜饼沾了灰,没法吃了。

他还心有余悸,在刚才扑面而来的恨意和杀气里缓不过神,商锺华已经换上平常神色,重新变回值得信赖的恩人,仿佛刚才要将他挫骨的恨意只是郎玖的错觉。

见他不动,商锺华伸出手去:“抱歉,没看清是你。”

郎玖颤微微地把带着冷汗的手递给他,被他拎起来站好。

商锺华低头看了看地面,说:“没法吃了,叫厨房重新送来吧。”

他说得那么自然随意,郎玖责骂自己心胸狭隘,连忙跟上去,又捏了捏自己手心,试图留住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商锺华没说要他走,郎玖便一直颠颠地跟着他,看他进了浴室很快换了衣裳出来,又随手把剑搁在架子上。

商锺华看他一直盯着剑,随口问他:“喜欢剑吗?”

郎玖连连点头:“我一直想学!”

商锺华随意地问:“一直?”

郎玖道:“对呀,会用剑的人都好厉害。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总想,这辈子要是有人教我就好了。”

商锺华听了这话,随意的态度收敛起来,眸色变得晦暗不明:“你说这辈子?”

郎玖无知无觉,手里捏着新端上来的金银花卷,撕下一缕放到嘴里:“对啊,一辈子这么长,希望能遇到这么个大善人,或者以后我赚了钱请师傅。”

这么说着,他眉头又皱起来,因为想到赚钱总是很苦恼,赚钱真的很难,他又没什么本事,在鸡鸣村的时候也仅是指望那半亩田,勉强不被饿死罢了。

商锺华看着他一边因为太大口咬包子而鼓起来的脸颊,突然起了点心思。

“以后?”他轻笑一声,饶有兴味地说:“倒不如现在我来教你。”

郎玖目瞪口呆,包子都忘记嚼:“你教?”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这里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郎玖不知道自己脸红心跳,全身的血液都很激动,他不可置信地小声嘟囔:“可是你这么厉害……”

商锺华没听清,问道:“怎么,不愿意?”

郎玖生怕他会后悔似的,连连点头大声道:“愿意愿意!”

打第二天起,商锺华送给他一把小木剑,真的让他每天清晨起来观摩自己练剑,每日认真教他一招两式。

郎玖过了开始习武的年纪,身体又不好,招式经常都摆不对,更别指望力道。可是商锺华在这件事上却没有表现出过不耐烦,每日都亲力亲为,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

不过这样其实效果甚微,因为每次郎玖背贴近他胸膛的时候,手被握住的时候,都脑内空空,心如擂鼓,勉强能小心压制着颤抖的呼吸,根本分不出余力去辨别他话中的指教。

好在他够勤快,反复练习,每日的教的招式也能掌握个六七成。

一开始商锺华只在早上教他,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也不阻止他跟到书房去了。郎玖真的变成他的小厮,帮他端茶送水,添香磨墨。

这些事本来他是做不好的,就连磨墨也不会。

商锺华问他上过学堂没有。

郎玖先摇头,又找补说:“可是我识字的。”

商锺华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抬眼看他:“哦?”

“我之前住在一间学堂后面,从窗户里就能听到老先生讲书。”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也学会了很多。

“可惜后来有人找到我,只好搬家……”

商锺华沉默一会儿,问他:“你想去吗?”

郎玖怔愣了一下,眼神飘忽,笑着说:“有什么好的,那些人字写不好还要被打手板……”

商锺华还想说点什么,郎玖又生硬地转了话题,问他晚膳想吃什么,他好到厨房去吩咐。

商锺华随口说了几个菜,郎玖便高高兴兴去了,好像他胃口好比什么都重要。

郎玖小跑出去,到门口还被门槛拌了一下,没有摔倒,又接着走。商锺华看着他的背影,好久没翻书页,起身站到窗前,朝着断肠殿的方向深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