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鸿鸣没有寻到答案,却被唐稳以影响工作为由赶出了公司。得到谷樾去世的消息带来的震惊感这时才缓缓减弱几分,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失魂落魄地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何鸿鸣双眼胀痛,感觉自己又要落下眼泪,连忙低了头,拦了辆出租车。他本想漫无目的地在故都转悠转悠散散心,却在坐上车以后猛地生出了想要回家的冲动。

于是他坐车回到了出国前和谷樾住的那套房子。

谷樾的遗嘱里应该有过吩咐,这套房被留给何鸿鸣,并且每个月都会有专人来打扫。何鸿鸣进屋的时候便发现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除了自己的东西已经在当初被清空以外,谷樾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还老老实实摆在那里。

他吸了口气,好像能从这点细节里看出谷樾的求生欲来——那人哪怕是病着,也一直想着再住回来吧。何鸿鸣看到自己房间还空空荡荡地留着,也许谷樾也曾抱着盼他回国的奢望。

何鸿鸣绕开客厅里的家具,走进了曾经想要逃离的卧室,扑进了冰冷的床铺。腊月寒天,这套房子无人居住便也没有供暖,何鸿鸣的行李都在酒店,他待得一点都不舒服,但却丝毫不想离开。

他将脸颊埋进了被褥,感到一阵昏沉。这里都已经没了谷樾的气息,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十四岁那年谷樾偷偷放在他脑顶那只手温暖的力度。

只要在谷樾曾经活过的地方,他就觉得无比安心。

四下俱寂,失去谷樾的痛苦才慢慢漫上了何鸿鸣的心头。

何鸿鸣曾经是被偏见和自我控制的少年,直到他长大了他才发觉,谷樾无疑是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这种重要性明明无关风花雪月、爱恨情仇。不论谷樾是他的亲人还是爱人,他们之间的羁绊都一直稳稳存在着,何鸿鸣打心里依赖他、信任他,哪怕曾经一些世俗情理让他无法包容谷樾,他也从未真的把谷樾排除到世界之外。

他没想过失去谷樾。

人的死去是一种剥茧抽丝、又深刻有力的空白,何鸿鸣渐渐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再也见不到谷樾了。

谷樾留给他的愧疚其实不浓,他留下了更多的遗憾和悲伤,留给他一片纯粹的扼腕叹息。

他在床上趴了很久,大概因为身心俱疲,竟然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手机正在手边嗡鸣,何鸿鸣拿起来一看,是方芸芝打来的电话。自己下了飞机就急急忙忙地往平生跑,估计母亲这会也急坏了。

何鸿鸣给方芸芝报了个平安,他没想好怎么跟她说谷樾的事,只好缄口不提。

解锁了手机,何鸿鸣又收到了几条来自八方好友的消息,刘奕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位。前几天他准备回国时给国内的好友群发了消息提前告知,这会儿大家兴高采烈地想要给他接风,纷纷提出了邀请。

自从四年前在酒吧打了顾客,何鸿鸣很自觉地疏远了和刘奕的关系,除了过年过节问候两句以外,再少有私交。刘奕为人豁达,一方面觉得何鸿鸣挨打多少有点罪有应得,一方面也觉得体谅一下彼此之间尴尬的心情无伤大雅,便也没主动找过何鸿鸣。

眼下人回了国,何鸿鸣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少爷,刘奕还是希望能恢复这段友谊,所以表现得别样热情。

何鸿鸣看着“刘奕”的名字,倏地灵光乍现般想起了四年前那晚那个坚实的怀抱,还有耳边朦朦胧胧的一句“没事了”。四年来未得印证的猜测在他心中沸腾起来,他握着手机手指一紧,当机立断给刘奕拨去了电话。

“喂,鸿鸣……不对,现在该叫你何少了。”刘奕很快接了电话,嬉笑道,“失敬啊何少,欢迎回国!”

何鸿鸣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想到对方可能是在酒吧,被伤感碾得仅余空洞的心泛起止不住的疲累。他一句废话都懒得再说,开门见山地问出心底的疑问。

“刘奕,四年前我打架的那晚上,谷樾是不是来了?”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而后刘奕似乎走到了一个偏僻些的地方,听筒里突然没有那么嘈杂了。

刘奕沉默了良久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你刚落地吧,挺高兴的事儿,何必提不高兴的人呢?”

何鸿鸣皱眉,开口满是嘶哑:“告诉我!”

刘奕今天可能是有点喝高了,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被何鸿鸣一吼,就将心里那些藏着掖着的话全都抖落了出来。

“诶我说何少,咱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是!谷樾那天晚上是来了,他不仅来了,他还帮你挨了一瓶子,当时丫胸口那血哗哗流得,差点没给我吓蒙了。”

“祖宗,您当时非得要到我酒吧里工作,酒吧什么地方,破事儿就是多,你既然来了,不得忍着点吗?结果您倒好,把家里事儿都带到我酒吧里来解决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开的这酒吧已经不是之前那家了,那家开不下去了。”

“谷樾什么人啊,谷樾后来可成了平生集团的头头儿啊,大老板在我这小作坊里打群架还被捅了,你叫我怎么开得下去?”

“鸿鸣,何少,这事儿我已经打算翻篇儿了,你说你已经出国了,又回来了,你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从一个被抛弃的孤儿变成了M国上流社会子弟,“咱就不提这茬了吧,当时我也有问题,咱俩彼此让一步,还继续当好兄弟,成不成?”

刘奕秃噜秃噜机关枪一般一口气说了很多,何鸿鸣却在他说到谷樾胸口流血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他一时心情极为复杂。一边终于得以确认当时谷樾确实来救了他,一边又意识到原来谷樾是为了救他才被伤了肺部,最后被一场流感就夺去了性命。

是他害了谷樾。

如果当初他能不被那可笑的偏见所困,哪怕是能多那么一丝耐心,多忍那么几天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谷樾现在都一定还好好活在这世界上,就像所有人所期待地那样,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在商场上继续大展宏图,坦荡地享受过去那么多年的辛苦换回的成果。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沉眠于一捧黄土,泉下无知。

何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上的电话,只是行尸走肉般到楼下的超市里买了几瓶高度酒回家,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喝起来。几年国外的生活让他对洋酒的适应性愈发良好,但国内的烧刀子却仍然让他感受到了烈酒入喉的灼痛感,烫得他几欲落泪。

意识迷蒙之间,他害怕身上的酒气弄脏了床铺,索性趴在了客厅的地上。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昏黄灯光中谷樾穿着棉拖鞋向他走来,似乎听到那人温柔如初的低语,叫他睡到床上去。

何鸿鸣酸涩疼痛的眼眶里又落下一滴泪来,就此睡了过去。

他睡在没有暖气供应的客厅,身上连个毯子都没有,这一天又是身心俱疲,又是喝酒,第二天毫无疑问地发起了烧来 。他在家躺了两天,好在年轻又身强体健,倒也熬了过来。

能爬起来后,何鸿鸣突然想到自己该和谷樾道个别。几日高烧烧没了他最后一点气力和锐度,他求着唐稳带他来到了谷樾的埋骨之处。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天空呈现出北方冬季特有的苍蓝。谷樾被葬在西山一脉一片墓园的边角,紧挨着山脚,显得有点孤独。

何鸿鸣看着那座干枯的坟茔,从那表面上的黑白色和凹槽中难以分辨出丝毫那人曾经的鲜活来。

唐稳退后了一些,给悼念者留下私人空间。

何鸿鸣单膝跪在地上,他如今已经学会了尊重他人,不论做什么,都要与人平视才行。

他看着照片上谷樾停滞了时间的脸,嘴唇几度开合,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了声音。

“谷樾,我回来了。”

“我明白得太晚了,之前是我……”

何鸿鸣垂下眼,竟有些看不得那人平静的双眼:“对不起,樾哥,对不起……”

他要道歉的事情太多,说不上到底针对哪一件,也说不上是在后悔什么。他只觉得过去的自己任何作为都错得离谱,让他不堪回首。

他知道谷樾已经再也无法接收到他的歉意,也无法再对他的成长感到欣慰,谷樾甚至已经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但他却停不下道歉的话语,他跪在谷樾的墓碑前,久久、久久无法站起身来。

重生

何鸿鸣睁开双眼时,还以为自己睡恍惚了。这一阵子因为酗酒无度,作息经常黑白颠倒,他心里很混乱,时不时还会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梦里。

他这段日子都住在出国前的那栋公寓里,有时候就能梦到谷樾推开卧室的房门走进来,坐到他床边,在梦里他动弹不得,就只能任由谷樾在他额头落下轻柔的一个吻有的时候又能梦到谷樾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梦到自己说的那句“放我走吧,算我求你”。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在国外读研时的宿舍。天色很暗,透着淡淡的蓝色,何鸿鸣借着那点光看见了自己书桌上的一体机和数位板,屋里的陈设都还像几年前上学时一样。

他下意识闭上眼。他不需要这种不可能出现谷樾的场景,也许这会儿再睡过去还能换个梦做。

然而当他疲倦地再度睁开双眼时,却发现除了天亮了以外,眼前的一切都没变化。

何鸿鸣烦躁不堪,“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抓起枕头边上的手机,意外发现那手机还是前两年的那部,他昨晚忘了给它充电,现在怎么按都没反应。

他顾不上差点滑到地上的被子,抓上手机赤着脚跑到书桌边上给手机插上电,顺带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什么狗屁梦,梦得有什么意义,快点醒来。

可胳膊上传来的疼却那么真实,脚底下传来的冷也很真实,何鸿鸣嘴角一抽,眼睛没由来地就酸痛了起来。他一时有点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个过分真实的梦,还是过往的那些惨痛其实都只是一场噩梦。

隔壁的室友听到了他跑动的动静,连忙过来敲了敲他的门,高声用外语道:“何,怎么了?”

何鸿鸣什么都说不出,他渐渐苏醒的大脑终于给眼前这荒谬的现象做出了分析,他推出一个与自己唯物主义的信念截然相反的结论,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却又因为这段时间对谷樾折磨一般疯狂的想念,忍不下心去抛弃这一缕希望。

手机已经恢复了基础电量,自动开了机。何鸿鸣颤抖着解了锁,屏幕上的日历赫然写着两年前的二月多,这一天在阴历上则是大年初三。

两年前的大年初三并无什么特别,但头一天却是让何鸿鸣后来记得刻骨铭心的一天。在这一天他曾经鼓起勇气给谷樾拨去了一通电话,是出国两年来唯一一通,但却无人接听。后来他又给平生科技打了电话,谷樾的助理戚天云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谷樾在开会。

这件事没有给当时的何鸿鸣带来什么影响,顶多是挫伤了他的勇气。但在谷樾去世之后何鸿鸣却反复想起这一通电话,唐稳说谷樾是前年冬天染了流感去世的,那不就是眼下这个冬天吗?所以那时候戚助说的什么开会也一定是谎话,谷樾病得都挺不到开春了,现在已经是深冬,他还能开什么会?!

何鸿鸣双目赤红,心里不知道是该酸涩还是该庆幸。

一切事实都指向他回到了谷樾尚在的时候,老天爷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给了他恩惠,但这恩惠好像又不够到位,只够他再见他最后一眼。

一时间他的面容扭曲成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诡异模样,他几乎站不住,不住痛苦地缓缓蹲下身,手机狠狠磕在了桌面上。他不管不顾,双手捂着脸,从压抑的呜咽慢慢转为嚎啕大哭。

门外的室友听到这动静觉得实在不对劲,抬手就拧开了何鸿鸣的房门,却见自己平时安静又锐利的室友狼狈得像个丢了糖的小孩子,哭得额角都冒了汗。

室友手忙脚乱了半天才把何鸿鸣的眼泪给止住,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不是他哄的,而是何鸿鸣终于恢复了清醒。

他已经经历过世界上最彻底的绝望,心境比起当年大有提升,只是崩溃了一会儿便接受了眼下的现状。

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国内。

他要见到谷樾。他从未有这样坚决地想要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但他一定要见到谷樾。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他不会再叛逆,不会再任性,不会再伤谷樾的心。他会包容谷樾对他的爱,会感恩,会感动,会把这份感情都放在心上。

然后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会被谷樾的优秀和魅力所吸引,就会想自己曾经想的一样,喜欢上这个比其他人对他都好的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何鸿鸣没有和母亲商量,订了当天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时间挺紧张,他连东西都来不及好好收拾,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双肩背便上了飞机。

现如今坐飞机对他来说多多少少成了一种考验,之前每一次坐飞机都可谓是一场惨烈的人生转折,而且每一次都能带给他史无前例的惊慌。他心里忐忑,怕落了地发现一切都来不及,又怕下了飞机发现重生只是一次幻觉。

所幸上天这次眷顾了他,当他下了飞机,落入故土深夜的怀抱,一切都还是他二十四岁时的模样。他拿着手机犹豫了一番,担心这三更半夜的打扰谷樾休息,只好强自按捺下内心的躁动和渴望,先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只是恍惚睡了一个小时的何鸿鸣卡着上班的时间来到了平生科技。

处过两年,他对谷樾如今的境况一无所知,根据重生之前的信息来源,现在直接去找唐稳了解情况是何鸿鸣能想到最好的法子。

两年前公司里的大多仍是和谷樾共同奋斗的老一批员工,前台也没换人,何鸿鸣很顺利地到了副总经理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他敲门其实全然是意思意思,并没打算真的顾及唐稳是否方便,但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还是紧张得脑袋一刻嗡鸣。

唐稳正站在办公桌内侧摆放电脑,被人破门而入,满脸纯粹的惊吓,见到是何鸿鸣,又多了几分疑惑。

接着这位老古板副总皱了皱眉头,语气不怎么好:“小何,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鸿鸣舒了口气。此时的唐稳虽然对他已经有了意见,但看起来并没有两年后那么冷淡,这样看来,谷樾的状况应该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唐哥。”何鸿鸣歉然道,“打扰你了,我是来找樾哥的,你知道他在哪吗?”

“你找谷樾。”唐稳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你还在上学吧,你找谷樾什么事?”

何鸿鸣强压着心里的迫切,解释道:“…我和刘奕,就是我那个开酒吧的朋友,了解到两年前的事情经过了。”他看唐稳面色不虞,生怕他不愿意告诉自己谷樾的消息,连忙找补,“我当时意识不清醒,根本不知道樾哥因为我受伤了,唐哥,我现在知道错了,很担心他,所以一知道这事儿就立马从国外飞回来了。”

唐稳放下手里的东西,凝视了何鸿鸣几秒,那审视的目光似乎在纠察他话里的漏洞。他看到何鸿鸣一脸憔悴,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眼白上都是血丝,似乎是终于相信了何鸿鸣,这才卸了防备,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苦:“谷樾在隔壁办公室。他肺不好,最近流感盛行,他前几天有了些症状,去医院确诊了。医生和我们都劝他住院治疗,他不肯放下公司的事,我们谁都劝不动。”

“你正好回来了,如果愿意,就帮着劝一劝,他一直只听你的话。”

至亲至疏

唐稳不能预知未来,但何鸿鸣却知道这场流感将是夺走谷樾生命的终结者。他记得重生之前唐稳所说的话,谷樾的生命会如此迅速、如此轻易地流失,跟不肯好好治疗有直接的关系。

他满怀愧疚和想念,怎么可能眼见着谷樾走向死亡。他一刻也待不住了,连忙和唐稳告了别,转身直奔谷樾的办公室。

这一年平生科技的几个子公司初显规模,正是需要资金周转的时候,所以写字楼也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和装修。何鸿鸣熟稔地走着多年前熟悉的路,看着那扇木门渐渐靠近,他竟觉得有点儿近乡情怯。

他站在那扇门前,双手搓过鼻翼和鼻梁,合眼以一种类似祈祷的姿势静默了一会儿,才敲响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