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内传来一声“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何鸿鸣险些红了眼眶。

他推门走了进去。

坐在办公桌前的那个人仍端着一副泰然的模样,只是比两年前瘦了挺多,脸色也过于黯淡,双唇没什么血色,倒是有些发绀。温暖的总裁办公室内,他穿着件羊绒衫,外面套着厚实的马甲,领口处还能看到里面拉绒衬衫的翻领。

可他看起来还是冷,拔钢笔帽的动作都那么迟缓,但脸上、动作上又是一派淡定从容。

谷樾向来是能忍的,就像过去何鸿鸣那些伤人的话和行为明明都刺透了他的心,他却连神情里的一道裂缝都不会表露出来。

何鸿鸣一声“哥”就要喊出口,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好像之前两人亲密无间的六年时光都如海啸一般扑了上来,深深的眷恋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谷樾却没发现是何鸿鸣来了,他还以为是又戚天云或者唐稳来劝他了,头都没抬便道。

“至少让我把年前的东西都整理好,好吗?”谷樾声音微弱,口吻温和,但态度却很霸道,“有什么要给我的放桌上就好,走的时候带上门。”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自己把手头里的这几张纸都已经签好了字,来者却还是一言不发。谷樾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却被站在门口的人狠狠吸住了目光。

站在门口的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朋友。

何鸿鸣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咬着下唇站在原地打颤。他头发长长了,留了刘海,眼窝却变深了,衣服兜帽歪着,一边的帽绳儿因为跑得太快被甩到了肩后。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但又分明比当年走的时候胖乎了点,比以前更好看了。

谷樾近乎贪恋地看了他片刻,何鸿鸣也意外地没嫌他恶心,但他也不会再冒犯下去,很快移开了眼:“鸿鸣,出了什么事?”

他不会问他为什么突然回了国,总不会是为了好不容易才逃离的人,所以只能猜测是不是何鸿鸣在国外遇到了什么难事,和多年没生活在一起的母亲不好开口,所以偷偷回国找了自己。

短短几秒时间,他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有理,见何鸿鸣不说话,不免有点着急,扶着桌面站起了身。

“如果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钱,就直接和我说。”

何鸿鸣见他站起来时都有几分无力,觉得双目都被刺痛了,连忙向前几步走到那人跟前。他这两年又长高了一点点,加上谷樾疾病缠身站不太直,现在看上去倒是比谷樾还要略高那么一分了。

他伸手想要扶谷樾,被谷樾体贴地避开,自己站稳了。

“……我没事。我听唐哥说,说你生病了。”何鸿鸣艰难开口,有些不知所措。

谷樾看着小朋友急成这样,心里微微一暖,脸上虽然仍是一派平静,语气里的焦急却已经被安抚的意味代替。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流感罢了。”谷樾闻言,猜测一定是唐稳将人从国外骗了回来,连忙一边解释一边劝他,“唐稳只是急病乱投医,之前我和他闹了点矛盾,他说不动我,才故意吓唬你,让你回来帮他。别多想了,回去上学吧。”

他听到何鸿鸣说“没事”,心里的大石落地,拿起办公室的电话,一边想给戚天云拨去电话,一边问何鸿鸣:“想吃点……”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青年人有力的双臂紧紧拥住了他,何鸿鸣久违的气息裹挟着门外的凛冽寒意扑到他怀里,像是多年前那个在学校取得了荣誉后情不自禁跃入他怀中的欣喜,沉甸甸的,轻飘飘的。

谷樾实在有太久没有和何鸿鸣贴近到一米以内了,被他这样紧若渴求的一抱,第一反应早已不是愉快,而是深深的疑惑。他没有动弹,有些担心自己的呼吸搭在脸颊旁的耳朵上,引起另一个人的不悦。

隔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来,试探性地拍了拍何鸿鸣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不愿惊扰这只不意间才落到他这片林荫间的小鸟。

“……怎么了鸿鸣?”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何鸿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到现在甚至都不敢直面“重生”二字,害怕这么一戳破就会提醒上苍将自己偷来的福分收回去他也不能直言自己已经不再厌恶谷樾,甚至对谷樾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仰慕之情——这样突如其来的变脸显得特别不合时宜。

他只能摇了摇头,借机埋在谷樾颈窝里细细感受着对方的气息。怀抱里的人似乎也变了,不再是过去以一己之力就能将他抚养成人的大哥哥,他虽然事业有成,但似乎不再意气风发。

谷樾变得好瘦弱,抱着的时候,肩胛骨都硌人。

“樾哥,中午一起去吃顿饭,下午就跟我去医院,行不行?”

何鸿鸣松开谷樾,把人扶回高背椅边坐下。谷樾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看向何鸿鸣的眼神别样深——眼前的青年双眼通红,嘴角委委屈屈地僵直着,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似的,让人实在生不出拒绝的心思,但也让人怎么都看不明白。

小朋友像是把之前四年的疏远和厌恶都全部忘记了,莫名表现得好似还愿意跟他亲近似的。如果出趟国就能起到令人失忆的奇效,他又何必等那么多年呢。

谷樾叹了口气,被一番折腾惹得忍不住咳嗽几声:“都好。你住在哪个酒店?”

何鸿鸣小心地看着谷樾咳喘的样子,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说出了一家联锁快捷酒店的名字。

谷樾果然不愿他受丝毫委屈:“…天云会带你去更好的酒店。坐飞机……太累了,中午想吃什么?”

何鸿鸣道:“吃清淡点吧。”你还生着病。

他四下看了看,想给谷樾弄一杯温水喝,却在刚起身的时候就被谷樾叫住。谷樾隔着空气拦在他手臂上,摇了摇头叫他别忙,旋即给戚天云拨去了电话。

戚助理人美能力强,和谷樾相处了几年也熟悉老板的风格,谷樾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全部心领神会了。谷樾很快把座机挂了回去,他又一次看向何鸿鸣,青年的狼狈让他每看一眼,眼神就柔软几分。

“很快就好。你刚落地不方便,如果需要的话,要花钱就先用这张卡。”谷樾从卡夹中抽出一张卡递给何鸿鸣道,“没有密码,别亏待自己。”

何鸿鸣没有立即接受谷樾的好意,他凝视着谷樾冷得发白的指尖,又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那眼神如此澎湃又那么单薄。

澎湃的是纯粹的认真和关心,单薄的是似乎少了曾经暗处才得一见的、逾越的炽热。

直到再次和谷樾见面,他才发现原来那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措,竟然都能让自己如此感动,又如此遗憾。

共进午餐

何鸿鸣最终还是把那张卡收下了。

他现在没法直接和谷樾倾诉衷肠,只能尽量以行为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再执着于那些偏见。

谷樾也终究是谷樾,到底也没有因为何鸿鸣态度的转变炸起浑身的毛——一方面他面对的是永远无法责怪的何鸿鸣,另一方面,何鸿鸣毕竟是在国外待了两年,可能受到了和国内不同的熏陶或者只是客观地长大了、成熟了,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念旧了又或者是觉得谷樾仍有保持联系的价值,于是想回国缓和二人之间的矛盾。

何鸿鸣可能一直认为他们之间是有矛盾的,可是谷樾知道,从来不存在什么矛盾,一直只是何鸿鸣在单方面进攻罢了。

中午饭两人是在外面吃的。

何鸿鸣本来无意让谷樾奔波一趟,但是谷樾心疼他坐飞机劳累,直接叫戚天云订好了火锅店,让他在酒店睡几个小时再来吃午饭。

何鸿鸣原先喜欢在寒冬腊月里吃火锅,一气儿能连着吃好几天。可这次,面对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辣锅,何鸿鸣却没有半分胃口。

“只有辣锅?”你现在怎么吃得来辣锅?

谷樾被辣锅的热气熏得喉咙痒痒,又不想咳出来影响对面的人吃饭,憋得头脑发昏,听到何鸿鸣问出口才意识到他可能在国外两年换了口味,解释道:“下意识点了你以前喜欢的。”又问,“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

何鸿鸣被他的误解堵得说不出话,辣雾让他点眼睛直发酸。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要鸳鸯的。”

服务员很快给两人将汤底换成了鸳鸯锅,何鸿鸣又趁这功夫将谷樾预先点的全肉宴换成了荤素搭配,心里的烦躁难受才终于淡了点。

人在面对自己所酿的恶果时往往难以下咽,可何鸿鸣不知道这仅是一个开始。

比起心情复杂的何鸿鸣,谷樾心里则清醒很多。他原本就不是欲望深重的人,两年前决定放下何鸿鸣后,面对他也更为坦荡了。他深知何鸿鸣归国无非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还是得回到国外完成学业。这样一看,即便不知道他态度转变的真实原因,谷樾也准备按照原来的模式,力求安稳地度过这一段日子,等到何鸿鸣再度离开,一切探究自然也就没了意义。

他看着“乖巧”地坐在对面的青年,见他迟迟不动筷子,又想起他曾经拒绝和自己一同吃饭时“见到你就咽不下东西”的发言,心下了然,招呼服务员道:“麻烦你拿些打包盒来。”

火锅不比炒菜,炒菜尚能用公筷夹出一些来分给他,火锅则必然会有汤水交融的情况出现。谷樾纵横商场多年,也少有这么束手无策的时候,思来想去只得趁何鸿鸣还没下筷子之前分出自己的那份直接包走,省得小朋友觉得恶心。

“干什么拿打包盒?”何鸿鸣却打断了他,“这还没开始吃呢,就要先打包?”我点的有那么多吗,“咱们先吃,实在吃不了的再打包。”

他迫使自己从深沉的情绪中脱离,端起一旁的红薯,在清汤里下了半盘:“这个煮得时间久,我给你分一半。”

谷樾这回是彻底明白过来了,何鸿鸣根本就是彻彻底底想跟自己一块吃饭。这场景已经太久太久没出现过了,对于何鸿鸣而言真真是隔世,而对于谷樾而言也已经四五年没有见过了。

看着青年动作自然地将瘦肉在清汤里涮了几遭又亲手夹到了自己碗里,终于没忍住皱了眉头。

他用手背抵住何鸿鸣的筷子,制止了青年算得上“殷勤”的动作:“鸿鸣,别勉强自己。”

别勉强自己包容我,也别勉强自己做任何事。谷樾想,他曾经那么努力打拼事业,曾经那般纵容他,多少也是为了让他的鸣鸣能自由自在地走更久。

何鸿鸣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他假装没听见谷樾的话,绕过谷樾的手将肉放进他碟里:“快趁热吃,午休之后下午还要去医院。”

谷樾便又道:“…鸿鸣,你不必有压力,不论你我关系如何,多年的情分在,我不会置你于不顾,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

他像是铁了心非得将何鸿鸣的好意刨出个不善的缘由来,何鸿鸣没资格也不舍得怪他,坐在原地深吸几口气,才回了话。

“樾哥,这两年我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人和事。M国和国内不同,在…性取向上很特别包容,所以其实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像以前那么排斥这事儿了。”何鸿鸣道,“我的一个朋友就喜欢男人,我和他聊过以后也明白了很多。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樾哥,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知好歹,明明该为此觉得幸福,却偏偏执着于没必要的偏见。”

谷樾没有打断他,眉目随着他的话渐渐放松下来,透露出了几分自然的欣慰。不管何鸿鸣所言是真是假,他都能看出他是真的有所改变——环绕在何鸿鸣周身的气质不再是骄纵浮躁的,仅仅是半天的相处,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踏实感就已经足够让谷樾欣喜了。

何鸿鸣以一种安全又顺畅的方式成长了,这是身为曾经的监护人的谷樾最想看到的。

至于其他的情感方面的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你成熟了很多,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谷樾低头闷咳了两声,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却复燃了莹润的光。

热气将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染出了一点红晕,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因为岁月的磋磨已经透出了些疲惫沧桑的痕迹,但周身上下饱含阅历感的沉稳气度却让他看起来比二十多岁时更加夺目。何鸿鸣看着他这般鲜活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心口热乎乎的,竟然有点不合时宜地害羞起来。

他掩饰般地移开目光,不接茬:“赶紧吃吧,听你咳得这么严重,下午得仔细查查。”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吃起饭来。其实吃火锅时一片寂静实在有点煞风景,但何鸿鸣还是有些不适应,嘴皮子怎么都磨不利索,谷樾则本就是话少的性子,在何鸿鸣面前更不会多说什么,两人只得将“食不言”演绎了一溜够。

何鸿鸣挺多年没吃这么地道的中餐了。他原先爱吃炸食,出了国吃了两年,终于吃得这辈子不想再碰了,反而想念起这些特别有祖国味道的东西来。火锅有种像家一样的氛围感,何鸿鸣最开始只是味如嚼蜡,后来慢慢就吃嗨了,堪称狼吞虎咽地享受了他自从得知谷樾死讯以后的第一顿正经饭。

毕竟在这像家一样的氛围中,他最挂念的家人就坐在他对面,不论下午检查结果如何,至少此时此刻,这颗心就待在肚子里,稳稳当当的。

直到服务员来打包时,何鸿鸣才发现谷樾仅仅是吃了他给他夹进碟子里的那几筷子东西。他问谷樾是不是生病了没胃口,谷樾摇头说“没事”,叫他放心。

何鸿鸣没法放心,他原来是个迟钝的人,谷樾的死亡却像一把砍刀劈烂了他所有的不走心。

他猜测着谷樾向来隐忍,现在可能是难受了不愿意跟他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压根没把他说的消除偏见放到心里去。

也许樾哥仅仅是不敢把筷子伸进汤锅里罢了,哪怕是公筷,也是被他拿过的。

他比何鸿鸣更加小心,更加恪守那条无形的天堑。

不论是哪种可能性,何鸿鸣原本高高兴兴的情绪都被狠狠泼了水。他这突然的低落一直维持到两个人吃完饭走出来,谷樾看他黑着一张脸,也无意再败坏他的心情,按了车钥匙要去开车。

何鸿鸣却拦住了他,自己走到了驾驶位旁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谷樾看着他一脸愁云惨淡,不由有些疑惑:“……我怎样?”

外面冬日暖阳灿烂,何鸿鸣却站在原地被噎得没话可说。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谷樾,低声说了句“上车”,便自顾自坐进了驾驶位——他驾照是在国内考的,这几年在M国都有司机接送,但他在开车上很有天赋,这么短的距离倒也很有把握。

谷樾便不再问他,自觉地要上了后座。

何鸿鸣将后座车门一锁:“坐前面来,樾哥。”

谷樾没办法,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何少这才满意了,启动了车子,稳稳向平生科技开去。

第一步

何鸿鸣依着谷樾的意思,将他送回了公司,目送着他进了休息室午休,才又悄悄离开。

戚天云见他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挺有眼力见地站起来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送,被何鸿鸣微笑着拒绝了。

他回到酒店将双肩背又整理好,背在肩上,下楼办了退房手续。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心里忐忑,并没往长远了想,也没急着就要和谷樾和好——他当时被前世的唐稳吓得以为自己只能见上谷樾最后一面了,现在看来前世唐稳的描述和现实多少有所出入。

谷樾目前的身体状况比他想得要好些,至少还能和他一起出来吃顿饭。不过这也就说明也许“重头戏”还在后面等着,何鸿鸣觉得有压力又十分担忧的同时,也坚定了自己要陪谷樾一起熬的心——

其一谷樾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家人,他不会冷面不顾其二谷樾的肺是因他所伤,这个余生都会留下后遗症的重创,是何鸿鸣生生死死都长存的遗憾。

只是要怎么陪谷樾一块儿熬?

就刚才那顿饭的气氛而言,他并不认为谷樾会依赖他,需要他在治疗过程中陪护或者常来看望……毕竟饭都一起吃了,他对态度的转变解释得也挺诚恳了,谷樾看上去还是想着要把他赶紧打包送回国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