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谷樾现在不相信他,何鸿鸣理解,甚至谷樾要是态度更尖锐些、对他再差些,他也能理解。但他不能让谷樾一直不相信他、不接受他的好意,那他的重生岂不是一场笑话?

另一方面,他现在在M国的深造还未结束,他虽然尚且记得自己前世毕业的作品,但是却不知道学校能不能允许他提前毕业。不管怎么说,他是不会回M国了,但硕士学位他还是要修完的,毕竟在故都这座城市,只有到了这个学历水平才能混得稍微好些——他成年了,谷樾已经不是监护人了,他总不能未来都靠谷樾养着。

林林总总这些事,第一步都是留在国内。

如果要留在国内,就不可能住酒店,他得想办法搬回他和谷樾的家里去。

……

谷樾午睡醒来,迎接他的是一阵熟悉的滞闷感。他抬手抚上胸口,闭上眼忍耐着强迫自己做了几组深呼吸。

他已经习惯了。自从被人捅了肺,每到换季和秋冬时节的时候就免不了咳喘连连。去年肺病发作得特别严重的时候还险些引发肺心病,他突然的心悸给唐稳吓得够呛,直接把他送去了医院吸氧。

当时他醒过来,唐稳顶着一张死人脸瞪着他,嘴里难得机械地蹦出了句玩笑话:“你比股市能耐。”这波操作比跌停还吓人。

谷樾撑起身来,呼吸顺畅了点,他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已经一片清明。他惦记着答应何鸿鸣的事,不敢耽误时间,迅速整理好了衣装,又从衣柜里拿了戚天云在去年圣诞节送他的红围巾。

那孩子脖子上空荡荡的,也不知找条围巾裹一下,能暖和不少。这条围巾还没拆封,他应该不会太介意。

谷樾出门休息室的门时,正看见何鸿鸣背对着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他绕过去,才发现小朋友正仰着脑袋睡着,嘴巴微张,睡得呼呼的,有点诱人。

他看见何鸿鸣眼下浮青,不禁心疼,但又怕他仰着头睡久了颈椎难受,便忍着捏他脸颊的冲动把他叫醒了。

“鸿鸣。”

何鸿鸣恍恍惚惚刚睁开眼,便看见梦里的人出现在眼前,下意识就一把抓住了谷樾的小臂,低低呢喃了两个字。

“别……”

他可能说的是“别走”或者“别死”,但因为初醒的迷蒙说得并不清楚,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遑论站得挺远的谷樾。

谷樾自然以为何鸿鸣这是排斥他的应激反应,想要扼住他的手让他别动自己,胸膛一紧,又被愧疚和酸涩填了个满满。

他抽回手:“抱歉。”

谷樾已经后悔叫醒何鸿鸣了,他干嘛要连累小朋友跟他受这趟累?三十多岁的人了,去个医院,难不成还不能自己去?

“你看着很累,就不必跟我去医院了,回酒店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这些你都明白,我不多说。”

他不想何鸿鸣觉得烦,不多叮嘱,充分地扮演着一个懂得分寸、不招人讨厌的人。

何鸿鸣看着他,眼底有些受伤的情愫流转。他一时间没接上话,谷樾就当他是默认了,转目又看到何鸿鸣身侧躺着的双肩背,迟疑了片刻仍是关心道:“怎么背这么重的东西来,不放在酒店里。”

何鸿鸣反应过来:“……这是我的行李。”

谷樾一顿:“就这么些吗?”

只有一个双肩背罢了,那么讲究的小少爷出门,这点怎么够。

他更加坚定了何鸿鸣是在国外遇到了什么困难、偷偷跑回来找他帮忙的信念,看向何鸿鸣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疼惜。

“下午去买些需要的东西吧。”谷樾劝,“卡里的钱当是够的。”

他拿了件羽绒外套,知道何鸿鸣不喜也不再唠叨,转身欲走,打算一会儿去医院的路上给何鸿鸣那张卡里再转些钱。

“等等。”何鸿鸣站起来,又一次抓住他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去医院,都答应你了。”

“不……”

“我想去,樾哥,让我去。”

谷樾看了他一会,才点头道:“好吧。”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何鸿鸣将车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见谷樾自从午睡起来开始脸色就不算好看,有点无措地想让他休息会儿,谷樾却摇头拒绝了。

何鸿鸣虽然年少便被母亲扔在了别人家寄养,但奈何谷樾对他特别用心,养他养得尽职尽责加上何鸿鸣出了国也一直被母亲管得仔仔细细的,其实生活能力根本不够……

至少不够他能帮谷樾在医院跑上跑下。

谷樾因着公职和私心,让戚天云留在了公司调整下午的安排,所以此刻挂号、问诊、检测等等,都只好自己来做。

医生看了谷樾过往的病史,了解到他曾经肺部受过重创,至今饱受肺损伤后遗症的折磨,建议他不必等待病毒检测的结果,先开些抗病毒的药,以尽可能减少后续的并发症。

谷樾先前不肯去医院主要是因为公司正在发展的关键节点,加上前两年住院住得腻歪,倒不是什么耍脾气、讳疾忌医的人,听到要开药便点头应允,拿了单子就要往外走。

倒是站在一旁的何鸿鸣听了医生“后遗症”、“并发症”云云的可怕言辞,又想起前世唐稳所说的“建议留院”,连忙将他樾哥拦在了门口。

“医生,那他需要住院吗?”

那医生手里动作停顿了一下,问谷樾:“这个……你方便住吗?你愿意的话自然是留院观察着比较稳妥。”又转头对何鸿鸣说,“以他过往病史来看…情况不是很乐观。流感这病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但主要针对肺部,身体强健的可能熬一礼拜也就好了,像他这种肺损伤严重的,就怕突发急性炎症或者引起并发。”

谷樾看着何鸿鸣陡然阴沉的侧脸,淡淡安慰了句“没事的”。

他知道两年前酒吧里那场混乱是何鸿鸣心里的一根刺——他和何鸿鸣共处八年,深知何鸿鸣是个善良的孩子,他肯定是无意害自己至此的,所以这肺病对于他、尤其是目前对自己有求的他而言,肯定是个症结。

“麻烦了,我最近比较忙,至少近日无法安排出时间住院。我回去再安排安排。”

好不容易让何鸿鸣暂且放弃了逼自己住院的打算,谷樾只觉得去这一趟医院让人多少有点身心俱疲,他中午本来就没得到很好的休息,这么一折腾现下只想到床上躺一会儿。

只是时间指向傍晚,何鸿鸣又开始提出晚饭的建议。

谷樾没什么胃口,但是又想多看何鸿鸣几眼,就撑着精神准备送他去餐厅吃饭。

没想到何鸿鸣却意外地耳聪眼明,语气坚决:“回家吃吧,这一天太累了,你歇会。”

谷樾没想到何鸿鸣还把那个地方叫做“家”,微微一愣便报了地址,才说到一半就被何鸿鸣打断。

青年看起来有些神色哀切,只道:“我没忘家在哪。”

深知前世最后那段时间每日每夜都住在那里。

他的一腔痛苦无处诉说,连开车都开得闷闷的,低落的情绪直到和谷樾一起迈进家门才有所缓解。

他看着家里熟悉的陈设,那些掩埋在血肉之中痛失谷樾的悲恨险些又翻涌上来,幸而一转眼便看到谷樾正在低头给他找拖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不一样了。何鸿鸣安慰自己,樾哥还在,以后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再发生了。

再也不会了。

委屈

二人的晚餐是在家吃的。

何鸿鸣中午火锅吃得挺好,到了晚上也不怎么饿,但想到谷樾中午只吃了那么两口,便给他熬了点粥。

喝粥的时候谷樾看起来庄重得甚至有点呆萌,搅和着粥迟迟没有下口,像是准备要先做个什么仪式似的。

何鸿鸣坐在他对面,强作镇定,目光忍不住打探谷樾的脸色:“不好吃吗?”

粥是很普通的白米粥,煮得很烂乎,卖相不是很好,但因为是温热的,看着也挺勾人胃口的。

谷樾摇了摇头,低眼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煮得挺好的。”鸣鸣也长大了啊,“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事了。”

谷樾很少提以前的事,“以前”对何鸿鸣来说没准是个禁忌。他们的确共度了六年亲密无间的温馨生活,但同时也正因这份美好,后来的崩坏才更加伤人。

再者,任哪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估计也不爱听长辈总唠叨自己年幼时的事。

何鸿鸣曲了曲食指:“什么?”

谷樾有点意外,又很快恢复平静:“你以前不喜欢喝粥,我每次就给你舀一勺糖放到里面。”

只是后来少年长了蛀牙,米粥里的糖就都只能中断了。

何鸿鸣对这件事印象不深了,他还以为自己喜欢喝甜粥是天生的。

他的心摇晃似的一动,唇瓣几开几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方才从心底冒出来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他是爱谷樾的,这感情里混杂着感激和感动,混杂着悔意和不甘……只是这爱也仅仅源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因被谷樾这个人所吸引、所蛊惑而生。

多年以后的何鸿鸣再回头看刚回国的时光,才意识到彼时的自己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

吃过了晚饭,谷樾提出让司机陈叔送何鸿鸣回酒店,何鸿鸣却是当着他的面将双肩背从沙发上拎起来,二话不说便打开了自己曾经的房间,将它丢到了床上。

“我就住家里。”何鸿鸣又坐回沙发上,状似不意地陷在了谷樾身侧,自得的模样像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动窝了。

谷樾刚结束一阵咳喘,转头看向何鸿鸣的眼神有点湿润。他抱着电脑,本想将它放在茶几上处理一下下午的工作,见何鸿鸣这么说,动作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了。”谷樾哑声说着,那说话的声音和话里的内容都让人听着难受,“那如果没什么事,我便回公司了。”

他避嫌避得很是自然,但也正是这份熟稔,何鸿鸣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拉住几乎要站起身了的谷樾,把他安安稳稳按回沙发上坐着,然后侧过身整个人面对着谷樾开了口。

“这么晚了,你别出去了。”他瞧着谷樾发白的脸色,还有脸颊上咳出来的憋红,眉头不由紧蹙,“樾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介意你的…取向了。之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再躲出去了,外面好冷。”

谷樾没说话,只是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坐在了沙发上。他面色淡然,似乎不是很在意何鸿鸣所言的可信度,只是一味地顺从着小朋友的安排。

“我今天就住在家里,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家里。”和你在一起,“这次我回国不会再回去,就留在国内,哪儿也不去了。”

谷樾听到这儿,脸色才有了变化。事实上他不太赞同何鸿鸣的打算,青年看起来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回国,据他所知学业还尚未完成。何鸿鸣是一个在设计领域很有天赋的新秀,本科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一些国内知名公司伸来的橄榄枝,能在M国继续进修、甚至留在M国工作,都是大有裨益的。

可何鸿鸣态度坚决,手还握在谷樾手腕上不松开,像是暗自在和谷樾较劲。

谷樾叹了口气,轻轻抖了抖手腕,把手抽了出来。他对何鸿鸣道:“鸿鸣,你看一下我给你的那张卡的账户。”

何鸿鸣尚且仍在回味手心间谷樾腕骨带来的硌痛,听到他这样说也没多想,拿手机查了查那张卡的账户信息。

紧接着,他便被那上面显示的总资产数额吓了一跳。

足足两千多万,哪怕是前世曾在贵族扶持下生活过四年,他也从未亲自把持过这么多钱。

谷樾在一旁平静地说:“这两千多万里,有一部分我替你做了些比较灵活的理财,剩下的都可以随时取用,希望能帮上你。”

何鸿鸣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他不明白谷樾给他这么多钱是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谷樾怎么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的。

平生科技去年上市,因为做的环保、环境净化领域,积极响应着这几年的风向,所以势头不错,股市情况良好,但不意味着能这么干脆就能拿出如此庞大数额的现钱。更何况平生集团几家子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有时甚至还处于负盈利的状态,谷樾前世至死没有放弃开拓自己在商场上的疆土,说明也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一定需要更多流动资金培养子公司。

而谷樾显然没什么闲钱,公司规模在不断扩大,他却仍然用着小旧的办公室,仍然住着普通的公寓,他衣柜边挂着的西装外套,仍是好几年前的款式。

现在他却一下子拿出了两千多万给他。

何鸿鸣想谷樾应该知道自己身在M国时有富婆妈妈的资本庇护,他一个学生也用不上这么多钱,却在他回国以后坚持着要给他这笔巨款。

一个猜测在他脑内闪现,何鸿鸣一愣,愤怒突然就填满了胸膛。

他倏地抓紧了裤子,因强压着怒火而声音发紧:“谷樾,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谷樾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色:“学还是要上完的,遇到了事就跟妈妈和我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嗯?”

何鸿鸣听到自己耳中嗡鸣,他瞪大眼睛:“你就一定要认为我回国是没钱了,管你来要钱的吗?”

他委屈得不行:“我都和你解释了,我都解释了,你怎么就非要不相信我呢?!”

谷樾再次叹了口气。对比暴跳如雷的何鸿鸣,他倒是一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