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木甑子

叶枝语从小就没挨过饿。

春天去打香椿芽,夏天上山摘三堆菇,秋天挖了洋姜回来腌,冬天翻草丛捡地木耳。

地木耳洗得心头火起,吃进嘴里又笑眯眯,两口就没了,再次心头火起。发愤图强地捡了好几天,外婆笑他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之前去刨折耳根,把人家的田坎都挖垮好几道。

醋,生抽,白糖,香菜,蒜蓉,小米辣,几滴花椒油,剩下的凉拌料汁第二天早上还可以下鸡蛋面。

明天开始就要放寒假了,作业不算多,一大半都在期末备考的那几天写完了。叶枝语低着头吃饭,心里想着过年要买些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纪筠声一直在瞟自己。

纪筠声也纳了闷,这几天叶枝语像没事人一样,也不来找自己的茬,言行举止都很坦然,反倒是自己有些不自在。

叶枝语脸皮真厚。

晚上范玉婵忽然想起忘记去拿刚熏好的腊肉了,怕明天又会忘,就让纪筠声现在去爷爷家拿。

一推开门,瞧见两个老人家在看电视,里面播放的永远都是新白娘子传奇。

喜娃儿来找叶枝语玩,叶枝语正在教他写字,夸他写得真好看,喜娃儿高兴地亲了口叶枝语的脸。

叶枝语轻皱了下眉,伸手抹了下脸颊,又笑他:“你吃完饭没擦嘴。”

一抬头,就对上纪筠声幽深的眼神。

纪筠声移开视线,喊了声“奶奶”。

两人看得入迷,耳朵也背,没听见。

叶枝语站起身:“要拿什么?”

还挺聪明。纪筠声不想与他废话:“腊肉。”

走进厨房开了灯,叶枝语从杆子上挑了几串,取下来,仔细看了看:“这些应该差不多了,还要香肠吗?”

这么正常的对话,纪筠声想起刚才的场景,又对他说:“别把刘一平教坏了。”

是喜娃儿的大名。

“又不是我亲的他,”叶枝语不太赞同,“怎么不说刘一平把我教坏了?”

油嘴滑舌。

纪筠声提起这个话题,必然是要找事,那叶枝语干脆就沿着对方的话继续说道:“再说了,亲一下又能坏到哪去——不然我亲你一口,看看你会不会变坏。”

又开始说疯话,有了上次的经验,纪筠声这次的反应平淡多了,脸色也没怎么变。

叶枝语凑过去,脚尖稍踮,真像是要亲他,顿了一秒后又笑道:“不躲呀?”

纪筠声觉得可笑,一个高中生还想威胁他,于是语气稍沉:“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

叶枝语静静地盯着他,忽然一伸手,按下纪筠声的后脑勺。

唇间骤然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叶枝语亲他亲得还算认真,不带挑逗意味,只有交缠的呼吸。

“哥哥比我更幼稚,”叶枝语松开他,“连回应都不会,你没跟别人亲过吗?”

对方的气压低得有些可怕,眼底情绪幽邃,叶枝语看不清,一时也有些没底气,退后了一步:“好小气,开个玩笑也不给。”

前脚刚要离开,后一秒被人拽回去,耳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你就是这样跟那些男孩儿开玩笑的?”

“不可以吗?”叶枝语用纪筠声之前说过的话呛他,“你说不会管我在外面什么样。”

纪筠声久久地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不应该啊。高二了,难道都没点自尊心吗?”

叶枝语想了想,声音也轻了些:“要有自尊心的话,他们都会像你这样——”

他伸手,指了下纪筠声的脸:“这种看不起人的眼神。”

纪筠声神色微动,松了手,没再说话。

他看着叶枝语走出厨房,自己靠在灶台边回忆起一些事,最后在心里轻叹一声。

确实也是,面对那些嘲弄的、不屑的脸色与话语,叶枝语最好还是脸皮厚些,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或许这样还会活得开心些。

——

今天做粉蒸肉,本来是因为电饭煲坏了,干脆就用木甑子蒸饭,上面的隔层顺便蒸了肉。

一揭盖,红薯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铺在下面的土豆也蒸得绵软,五花肉色泽红亮,腌肉的豆瓣酱是外婆做的,辛辣咸香。

范玉婵在切昨天拎回来的腊肉,鲜红透亮,薄片沁着油,传来一股烟熏的浓郁肉香,叶枝语走过去,夸舅妈刀功好。

范玉婵喂了他一片,纪筠声瞥了眼,将洗好的青蒜放在砧板上,转身出了厨房。

叶枝语回头看了下,也夹起一片腊肉,跟着走了出去。

“纪筠声,”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叶枝语就叫得随意,将筷子递到对方的嘴边,“好吃。”

莫名其妙献什么殷勤。

纪筠声想起小时候,他和叶枝语都不太喜欢吃炒过的腊肉,觉得太干太咸,不像刚蒸出锅时那样鲜嫩多汁。所以每当范玉婵切腊肉的时候,叶枝语经常会钻进厨房去看,出来时会给纪筠声也顺一片。

时隔这么多年,叶枝语再一次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却还像小时候那么自然。

“不吃。”纪筠声并不领情,看到对方微愣的神色后,移开目光补了一句,“你自己吃吧。”

“你在吃舅妈的醋呀。”叶枝语反应得快,笑道,“我去跟她说,让她也喂你一片。”

纪筠声快烦死了,皱着眉看他。

叶枝语又像是哄人似的语气,挨过去了几分:“你吃嘛,我喂也是一样的。”

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纪筠声懒跟他纠缠,低下头将那片腊肉咬走了,视线一转,就看见叶枝语在对他笑。

后天舅舅就要回来了,年味儿越来越浓,叶枝语白天跟外公外婆上街买了年货,舅妈让纪筠声也帮忙去提东西。

买了好多炮仗烟花,饮料零食也成箱地往回搬,不过这几年院子里没有什么新小孩儿。毕竟这一辈最大的就是纪筠声,最小的也比叶枝语小不了几岁,阿姨们都开玩笑让纪筠声赶快娶个媳妇回来,给院子添添热闹。

后来范玉婵也没再提夏若宁,可能是纪筠声告诉了她真相,估计她也觉得挺遗憾的。

晚上叶枝语拿了一把仙女棒出来给喜娃儿玩,欢姨还让喜娃儿先别浪费,留着过年再玩。叶枝语说没事,烟花买来就是要放的。

院子那边儿传来一声呼唤:“叶枝语。”

他转头应了一声,先让喜娃儿自己玩,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院子里的另外几个同龄男生正聚在一起,叶枝语看见几点忽明忽暗的火光,走上台阶时,有人掏出一个烟盒:“抽不抽?”

他没抽过烟,但还是点了头:“好呀。”

打火机冒出长焰,烟头被点燃,对方将烟递过来,叶枝语刚要去接,下一秒就瞧见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将那支烟夺走了。

修长的两指夹着那支烟,在旁边的墙壁上摁灭了。纪筠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群男生身上,话却是说给叶枝语听的:“未成年抽什么烟。”

那群男生在纪筠声面前也不怎么敢说话,一个个都没吭声。叶枝语笑了笑,挽了纪筠声的手要走:“我哥不让抽,那算了。”

纪筠声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来,转了身离开,叶枝语跟上去,人堆里的一个男生突然叫住了他:“诶——枝语。”

叶枝语脚步刚停下,却发现纪筠声先回了头,目光冷静地盯着说话的那个男生。

对方瞬间有些怂,讪讪地一挥手:“没事了。”

于是叶枝语没再多待,回了喜娃儿身边。

“不要乱烧,”喜娃儿险些要把鸡圈的栅栏点燃了,叶枝语慌忙将打火机抢回来,吓唬他,“玩火尿床。”

纪筠声看着叶枝语的背影,心里想着,怎么不光是镇上那些男的,就连院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都对叶枝语有意思。

就该让叶枝语安安生生地待在屋里,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见外人。

今晚风大,玻璃窗吹得砰砰响,纪筠声房间门的插销有点松,还没来得及修,总是吱吱呀呀地晃动。

但也不至于影响睡觉,他就没管,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过多久,忽然感受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纪筠声瞬间睁开眼睛,借着窗帘透过的一点微光,瞧见一道清瘦的人影。

他坐起身,拽住叶枝语,气极反笑:“你最好是在梦游。”

叶枝语行动果断,顺势坐在了纪筠声身前,语气里透着虚伪的乖:“纪筠声,天气好冷,我想和你一起睡。”

纪筠声一怔,发觉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低头看去,叶枝语的下身不着寸缕。叶枝语蹭着坐近了些,上半身挨近他的怀里,双臂攀上他的颈间。

七岁的叶枝语被大家嘲笑是没娘要的孩子,玩躲猫猫时,他藏进屋后的竹林,没有人来找他,他也不愿出来。直到太阳彻底落下,足音踏在枯枝败叶上,是纪筠声走进竹林深处,蹲下身与他平视,帮他抹掉眼泪:“小姑不要你,哥哥要你。”

十七岁的叶枝语爬上纪筠声的床,跨坐在他身上,溢水的逼压着他的大腿,笑意灿烂地问他:“哥哥,现在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