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乍欢

送完救护机,祁喻一路踢着石子一路打腹稿。

豫朗是一个罗蒲市辖的小镇,祁喻在这里做医援,已经两年了。去年起喻清舒开始频繁让他回国,祁喻不太愿意。这次她直接示弱,说有些想他了,祁喻只好答应。

但是他没做到,因为临登机前把名额让渡给了一个家里情况更紧急的师兄。

祁喻叹了口气,不觉得喻清舒会夸他。

他此时正往罗蒲机场附近的破烂居民区走,因为遭遇过恐怖袭击,这片楼没有住民。

唯一的也是最近的一个电话亭还在使用,祁喻准备去那里给喻清舒打个电话。

电话亭的塑料玻璃上遍布灰尘,他使了点劲才推开,老旧的门发出“嘭”的声音。

跨国电话,信号又极差,祁喻拨出第三个时,远远看到五米外的地方有一滴鲜红的血,洇进厚厚的灰尘里。

“喂,小喻”拨通了,喻清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疑惑,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会接到祁喻的电话。

祁喻把心神从血迹上收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对面喻清舒就颇无奈地问“你别告诉我你又不回来了。”

祁喻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地解释,“带队师兄的爷爷重病,我觉得……我也不急,就让他先回去了。”

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喻清舒无语,总之那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有声音传出来,“小喻,你很喜欢待在豫朗吗?我认真地问。”

祁喻没再靠着电话亭,手肘借力站直了身体,“不是,谈不上喜欢,但……这边更纯粹一些。当然,我很乐意回来。”

他这样说,喻清舒也就不强求了。她妥协道,“好,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不想回来,我和你爸看谁有时间飞去看你。”

祁喻脸上带了柔和的笑意,又和喻清舒说了点别的,挂完电话他再次看到了那滴血。

没有犹豫,祁喻朝那里走去。

血滴呈鲜红色,比较粘稠,还未凝固,是人血。

祁喻没有伸手去碰,他站起来往周围望了望,大约三米开外的地方,有同样体积的一滴血。

他抬脚把面前这滴用灰尘掩了,一路这样走着,他看到了要找的人。

一个男人,穿的西装看起来价值不菲,现在却全是灰尘和泥,还附上了几个脚印胸针变得黯淡无光,有一半甚至碎掉了。

他半靠在一楼的杂货间内侧,按着肚子的手上全是血,坐处也洇出大片鲜红,大腿外围有一个洞,看上去是枪伤。

祁喻往前的步子突然就停住了。

枪伤。

罗蒲是一个治安很差的边地城市,抢劫、跟踪、绑架斗殴都不奇怪但枪伤不一样,祁喻不太敢多管这档子闲事。

他犹豫几秒后,脚尖倾斜,准备从旁边的巷子岔出去。

远处坐着的那个男人突然缓慢地抬起了头,阳光似乎有些刺眼,祁喻习惯性地抬手掩了把眼睫,又揉了揉眼眶,才调转视线朝他看去。

脸还算干净,不过嘴角有血,他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人长得很英气,眼神毫无光亮,明明处于弱势地位,却还是一副临危不惧不卑不亢的样子。恢复了点精神,就靠着墙坐得很正,身体正受的折磨,从那张有些冷淡的脸上看不出分毫。

祁喻猜错了,他并不打算求救,那极其虚弱的一眼,甚至有些睥睨众生的高傲。

豫朗的人大多自顾不暇,不会随便带来路不明的人回家,祁喻来了两年,虽做不到,但深谙这个道理。

由此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此时他不伸出援手,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绝对会死在这儿。

祁喻想起喻清舒时常说的医者仁心四字,凭着这个蹩脚理由,走过去蹲在了男人面前。

对方在祁喻准备查看肚子上的伤时猛地睁开了眼睛,神色戒备。

祁喻耐心地拿出行医证,声音和那张清秀的脸并不匹配,有些暗哑,“我是医生,我会救你。”

对方盯着他像在细致打量,半晌,祁喻总算拿开了那只用力捂着伤的手。

刀伤沿左腹外围,目测10公分,不算深大腿外侧被子弹打中,未贯穿,深度不明能看出来的骨折在小腿胫骨和脚踝处,尤其胫骨,踢打伤严重,极有可能粉碎性骨折。

祁喻叹了口气,这是遇上多大的仇家啊。

很明显这里不是发生争斗的地方,他是怎么拖着这一身伤藏到这里的

祁喻扶他靠上墙,视线停留时发现对方好似真的信任他了,竟然有些舒适地在小憩。

阳光从背后的高窗照进来,只能轻轻盖住凌乱的发丝和高挺的鼻梁。

感知到那双浅闭着的眼睛下的窥视,祁喻没有再走神,他起身返回电话亭,拨了个更为熟悉的号码。

“旭哥,罗蒲机场附近十三小区电话亭往里走30米,帮我救个人,刀伤、枪伤伴骨折,要快。”

那头的连旭满脑子问号,还没问出口,祁喻已经挂掉了。

他得先救人。

可以看出这个人是有急救意识的,出血点联通动脉的位置都绑了布条,过程中也一直在按压止血,所以才能把沿途痕迹最小化。

不过后程体力不支效果不佳,所以祁喻目前待的这个地方就像凶案现场一样骇人。

连旭很靠谱,祁喻身上的纱布刚用完,他的车就到了。两人默契地把伤患抬上担架,完善了整套急救包扎,简单掩盖痕迹后,连旭驱车去最近的医院。

“怎么回事啊?”连旭打开窗点了支烟,问的这个问题范围很大。

祁喻往后瞟了眼玻璃窗,确认是关上的,里面的人也正好好地躺着,才掐头去尾地解释“吴师兄家人出事了,比我情况紧急。”

连旭点点头,倒是不奇怪。他正欲抛出下一个问题,余光就瞥到祁喻欲言又止的眼神,只好挺无语地把只吸了两口的烟掐了,剩下半截放回烟盒,笑着摇头,“老毕给我的,就一支,我平时也没机会抽啊。”

他又敲了敲座椅靠背,“那这位呢?什么人啊这么稀罕,还不让我抽烟,熏着他了?”

祁喻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歪理,“不认识。”

“那你还……”

“不救就……死了。”祁喻很快打断了连旭。

沉默一时在驾驶间蔓延,末了连旭才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看,没再说话。

枪伤太特殊,他们去了罗蒲镇医寓此言。院,连旭在这有熟人,带人进去不用被查。看着人进抢救室了,祁喻才在心底处松下口气。

两人在吸烟室闲聊,连旭终于如愿抽完了那支烟,拄灭火星时他笑了笑,突然问祁喻“万一他是哪个恐怖组织的、或者是绑架犯、毒贩,总之,你拼尽全力救了个大坏蛋,怎么办?”

祁喻想起一小时前看到的那张脸,小麦色皮肤,浓黑的眉毛,透亮漆黑得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还有那一身正气的模样。

他没说话,只抿嘴笑了笑,随后看向亮着红灯的走廊尽头,又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长的是一张纯良无害的脸,笑起来显温和,连豫朗什伢子村最不服管的小孩也喜欢,觉得祁医生好温柔,说话像带着水汽。

连旭看了他一会儿,把烟嘴进旁边的垃圾桶,握了把祁喻的肩膀,“行,说到底咱也是好医生。”

两人回到走廊坐着,连旭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什么,猛地问祁喻,“我的报纸呢?”

祁喻“……”

他忘记定了,轮典一月一刊延迟发往豫朗的空军月报。

“对不起,下次吧。”祁喻脑袋都还是木的,这种情况在他很少见,于是声音也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连旭刚想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就开了,出来一个女医生,白大褂前全是血,“你们送来的这个人,失血过多,我们血库不够了,要B型。”

“我是,”祁喻很快走过去。

按着针孔离开输血室,正看到连旭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同样的动作,也不用多说什么了。

祁喻很小幅度地笑了笑,发白的嘴唇起了些干皮,他说“谢谢旭哥。”

连旭挑了挑眉,没答话。

近6小时后,红灯熄灭,手术结束。连旭已经睡着了,祁喻站起来。

“他的伤都不涉及要害,求生意识很强,现在已脱离生命危险,就是骨折,要养一段时间。”毕泓昌摘下口罩,唇周被勒了一圈红印子,汗水覆了满脸。

“谢谢毕叔。”祁喻笑着说。

毕泓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后,几个护士推着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他带着呼吸机,皮肤发白,睡得安稳。

祁喻很深地看了一眼那张脸,跟在几个人之后,简单地扶着床栏末尾,将人送到病房。

刚安顿好,连旭就和老毕一起进来了,他朝祁喻做了个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

“老毕说瞒不住,他的副手执意报警,如果你要留下他,最晚明天,我们就得回医疗站。”连旭喝了一支葡萄糖,“还有就是,医药费的问题。”

祁喻接过他递来的葡萄糖,快速喝完了,盯着窗格角落的阳光,很轻又有些固执地说,“他的伤,明天不能回豫朗,最迟得三天,钱我会还。”

作为公派医援志愿者,他们的日薪少得可怜,虽然祁喻平时连买报这样的消遣都没有,但也很难在短期内还完这笔债。

连旭看着他,没说什么。

由于毕医生副手的坚持,祁喻和连旭不得不在手术结束后不到48小时又将人辗转到2小时车程外的什伢子村医疗站。

怕出意外,连旭开车时祁喻一直守在后车厢。

他想起四个小时前,病人醒过一次,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便十分戒备,态度也变得如最初接触时一样冷漠。

直到看清楚祁喻走进来,他才缓慢、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应该是很诚挚的感谢了。

祁喻便也觉得值当。

周围只有毕医生和连旭,祁喻就微低了身子小声问他要不要报警,奈何他精神不好,很快又睡过去。

于是他们决定尽快回去。

祁喻此刻看着他,觉得这人的毅力真的很强,听老毕说他身上很多旧伤,枪伤刀伤,疤留了不少,怕是个亡命徒。

祁喻直觉不是,但他的直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和这人明明仅一面之缘。

听到熟悉的车轮撵土声,是快到医疗站了,连旭正在吹土哨。

祁喻看着陌生人苍白但分明英俊神朗的脸,拉开了淡蓝色的帘子,透过车窗,是岳站长在向他们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