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俗世
徐诚过来核对行程时,秦烜正在和秦以读接视频。
“秦先生,明天早上十一点的飞机,目的地拉法兰。”徐诚倾身说。同时看见了平板里的秦以读,他扬起唇打招呼。
“徐诚哥哥好。”秦以读见到别人,笑得很乖。
徐诚摆出标准微笑,回应他“小少爷晚上好。”
秦烜点头示意,对徐诚说“明天你去秘系一趟,按我之前给你的地址,带上商检部的人。”
“好的。”
“逗逗的情况很好,只需要及时复查就行,你实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陈楹把孩子哄睡后给秦烜打电话。
“徐诚去秘系看秦亦潮的工厂了,拉法兰的项目我要亲自去谈。你也知道,之前查过三叔的账务核对有问题,我怕他狗急跳墙。”
秦烜坐在落地窗边,从46层望下去,外面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映得他眼里多了分温暖的笑意,“再说,我本来就没陪小家伙做手术。”
三日后,拉法兰私人停机坪。
“怎么从这走”陈楹牵着孩子走过来,语带疑惑。
她身量高挑,驼色风衣被停机坪的强风吹得四下翻飞,身旁的小男孩双耳都贴着厚厚的纱布,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秦烜蹲下身朝他打了个响指,见小孩随声音转过头来,笑了笑说“叔伯今天请逗逗坐我的飞机,回去写感受报告交给四叔公。”秦烜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行吗?”
他语气并不算太温柔,但慷慨的笑容让秦以读实在有些想念。
叔侄俩可能将近半年不见了,这从秦以读出生起是前所未有。
所以他很珍惜地抱了抱秦烜,乖乖点头,连魔鬼叔伯日夜抽他背诗词让他做算法的那股压迫感也弃之脑后了。
“谢谢叔伯。”秦以读仰着头看他,六岁的孩子样貌已经有些神似故人,秦烜没有再和他对视。
“还是坐私人飞机稳妥一些,昨天和意商吃饭时,红酒泼了西服,刀叉又掉了,我总觉得不是好兆头。”秦烜笑着解释。
陈楹说他迷信。
“迷信就迷信一点吧,待会儿你和逗逗坐喷漆架,可以直达,到了记得报个平安。”秦烜拍了拍陈楹的肩膀。
喷着巨大“秦”字样的飞机已经在远处落地,这是秦烜私人出行的飞机,驾驶员跟了他很多年。陈楹的黑长发被吹乱,她对秦烜说了太多次谢谢,这时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竟有些恍惚。
原来也已经近七年了。
陈楹眼睛红了。她偏过脸别了下头发,转过来嘱咐,“阿烜,你要注意安全。”
秦烜很淡地笑着,看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登上飞机,消失在天空尽头。
秦烜坐的这架飞机是今年新近购入的,燃料有限,因此会在伊科停留两个小时补充燃油,这是变数,秦烜不敢冒险。
他把贴身六位保镖安排在了陈楹身边,又雇了几个打手,己方人数在核载人数22的小型飞机上占了较大比重。
他自己则带了一把枪和四个保镖,以及半年前随陈楹出国的二助叶汇鑫。
登机前,秦烜笑想,也许是他太多疑了。
从拉法兰飞轮典,理论飞行时长是8个小时,秦烜身边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他睁着眼把秦以读下载在平板上的心算技法大全看了三遍,飞机才终于开始往补给站伊科降落。
秦烜有些累,放下平板时看见叶汇鑫松开安全带准备站起来。
他拉了一把,皱眉提醒,“降落中,还是坐稳些。”
叶汇鑫解释说想上厕所,秦烜便没有坚持。
十分钟后,秦烜身边的座位仍然空着,他开始起疑。
飞机还在降落,秦烜按住安全带,用余光往四周搜寻,坐斜后排的两个人他不认识,保镖被换了。
舷窗此时是关闭的,秦烜无法判断降落地,他平静地把目光收回。掉包过的保镖仍然是按之前的模样乔装的,证明现在他们还不想让秦烜察觉。
秦烜朝保镖所在的方向站起来,说“带我去卫生间。”
其中一个听到声音后顺从地带路,在那之前他和另一个保镖意味深长的对视没有逃过秦烜的眼睛。
这个魁梧的男子走在秦烜前面,步伐稳健,完全不受飞机颠簸影响,他们去了另一边的卫生间,不同于叶汇鑫走的方向。
秦烜进去后立马反锁门,又扣上了锁链,打开水龙头后,一把拉开左前方的舷窗。
他在伊科降落过很多次,虽不能清楚辨认机场全貌,但绝不应该像眼前所见一般荒凉。
秦烜闭上眼睛回想整个从酒店出发的过程,拉法兰国际机场外围有他没见过的国家牌照车辆,安检口的可疑人员戴着口罩和墨镜……
秦以读的出生受到许多人关注,秦烜对他的重视程度和想护他周全的决心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平时养在秦宅,出入上下学都有司机保镖护送,这次出国动手术,很多人虎视眈眈。
对于秦烜会不会去接,舆论众说纷纭,秦烜本人行踪诡秘,换飞机返程这个计划被察觉,目前只有混进内应这一条能解释。
叶汇鑫是公司一个德高望重的股东推荐的,前董事长秦克谨的老部下,秦烜无法回绝。陈楹带着秦以读出国时他和徐诚都不在轮典,只能安排办事还算谨慎的二助叶汇鑫同行随侍。
陈楹谨慎,只让他干些外围事务,核心商务部分一概没有接触。秦烜总觉得他不太诚恳,本想这次回国就换掉,谁知还是迟了一步。
此刻他坐在马桶上,唯一庆幸的就是亲自前往拉法兰接陈楹母子的决定。如果真让叶汇鑫跟着他们回国酿成惨剧,秦烜定会悔恨终身。
大约十分钟后,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来不及思考其他,秦烜打开手机和无线电通讯设备,无一例外都被干扰。
卫生间的门很快被敲响,是叶汇鑫,“秦先生,飞机更换燃油,我们需要下机小息片刻。”
“马上。”秦烜从旁边站起来,透过猫眼可以看见,门外走廊上站满了彪形大汉,全机的人怕是都在这了。
秦烜拉开门,接过叶汇鑫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走吧。”
秦烜在尾部卫生间,走到下客舱门大概需要三分钟,他身后跟着约八个男人,而他带上飞机的保镖目前不知所踪。
“汇鑫,我记得你是徐老引荐的”秦烜虚扶了一把叶汇鑫的肩膀,问他。
“对的,我父亲早年是徐老的司机,后来成为管家,徐老对我们家有恩。”叶汇鑫如实答道。
秦烜简单地点了下头,又问“徐老身体近来可好?”
叶汇鑫摸不准意思,平时秦烜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今天太反常了,叶汇鑫怕说多错多,高度紧张下反而有些吞吞吐吐。
“还,还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舱门前,朗日的阳光普照,秦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头道,“风景不错。”
话音刚落他就提高步速,飞快跨出机舱,反手迅疾地关上了舱门。
他服役时虽不是空军,但也学过客机跳伞和组装原理,很快贴着机身和伸展出来的下客道往下滑,同时听到了一声痛呼。
他刚才关门夹断了前来阻拦的那个人的手。
可能怕引起过多关注,这架飞机停得很偏僻,身后有人从飞机上跳下来时秦烜已经窜到了跑道旁的空土地上。
没有掩体,他跑不了多久,环顾四周最能藏身的也只有居民区。
可能觉得秦烜是酒色弱鸡之身,他们只派了四个人来追,其余人全跟着叶汇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秦烜运气不错。
土路结块难走,他不免踉跄,身后的人已经扑了上来,秦烜顺势撑手迅速翻身,一脚踹上近身人的胸膛。
另有人紧紧攥住了秦烜的胳膊,铁钳般的力道使他难以动弹,刚被踢开的人此刻也欺身上来,秦烜一时间被团团围住。
握住他胳膊的人手腕一翻,短刀便露出来,锋利的刃发着银光。秦烜曲肘砸向另一人裆部,滚身躲开直直下落的尖刀,右手从身后掏出了枪。
他的视力很好,但准度已经不比从前,四发子弹后,只毙了一人的命,另伤了一人的腿。近战肉搏时,秦烜不慎被划伤左腹,他双手扣住那人的脖子过肩将其摔到地上,捡起刀直击命门。
此时秦烜距居民区已然不远,腹部的痛感开始加剧,他只余一颗子弹,如果不赶紧解决,待大部队支援必死无疑。
紧要关头,第四人却不见踪影。
秦烜躬身左右探视,几秒后开始往楼区跑,刚接近一丛灌木,消失的人便冲出来一把拉住他抟到了地上。
随即那人一脚踩住了秦烜撞到石块上的脚踝,依次往上狠厉地跺,秦烜痛得眼睛发红,愣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偏开头吐了一口血沫,在那人蹲下身捡枪的瞬间拼尽全力把刀插进了对方手臂,然后用脚踢开了枪。秦烜的另一条伤腿还在他手里,反之,他的手臂也在秦烜手里。
秦烜的腿被重重掼到了地上,对方就地捡起石头拼命往腿骨上砸,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臂也被秦烜顺着刀口往下划出更大的口子。
那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秦烜的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反应更快,先对方一步丢掉刀,利落地拔枪,用最后一颗子弹,打中近在他眼前的腹部。
秦烜太累了。
但他没有时间,其余人定在请求支援,他们从未想过秦烜一人制服四人的可能性。
实际上,秦烜也确实濒死了。
他靠到灌木丛边简单绑了下肚子上的伤,尽力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往居民区藏。
几乎是贴着墙靠进居民区地界正准备松口气时,一颗子弹正中他还暴露在视野外的大腿。来不及回头,秦烜一个俯身栽进了巷子里。
因为失血,他的视线已经不甚清明,所以刚才的最后一颗子弹没能命中那人眉心。现在中的这一枪,是对方竭力射击的,隔着近十米距离,打中了秦烜的左大腿边缘。
至此,他的整条左腿,从上到下,几乎废了。
秦烜记得爷爷秦克谨走时,他守在床边,陪老人细数一辈子风华。
那是他自有记忆起流的第二次眼泪,爷爷一辈子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却在人生尽处受了太多病痛的折磨,秦烜痛在心底却深知无法帮他。
此时,秦烜自己躺在不知何处的破旧深巷里,只看得到虚晃的白色天际,想来他或许比爷爷幸运,不至于拖着病体苦熬一个多月。
秦烜收回自己的腿,用最后的力气靠到墙边,从扯烂的裤子上撕下布条缠住大腿,堵住冒血的伤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执行拯救人质任务时,他也是受了重伤,抱着一个小女孩等在废旧仓库的角落。
那时,他估计体力,得出可以继续爬行15米的可能,但那天援军抵达时,他爬了32米。
秦烜把手里的血擦到衣服上,剩下的刨灰掩住,随即他靠着墙站起来,从最近的这栋房子往里钻,遇到岔路就拐弯,6个弯后,他停在了最顶层被掀掉的一幢楼底。
秦烜听到了很远处传来枪声,也听到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人声。
他靠着楼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