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久处
祁喻端着药,敲三声门后走进了病房。
秦烜半靠在床上,穿的是连旭最大的一件衣服,在时值寒冬的豫朗有些扛不住。祁喻放下药,把大开着的窗户合拢些后,轻声说“该换药了。”
秦烜这次很迅速地脱了外裳,掀起里衣,露出腰上的刀伤,配合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温吞的声音,“谢谢祁医生了。”
这是他到医疗站彻底醒转过来的第三天,前两天看到祁喻时会直直地盯着,偶尔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今天倒不这样了。
不过他很听话,深知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撒野这个道理,于是从不质疑祁喻对他的生活和身体的安排。
而且成天把谢谢挂在嘴边,礼貌斯文得不像祁喻最初在十三居民区见到的那个满是戒备的人。
不过,也不一样。
祁喻站在床边,看他腰腹上层层累加的旧伤和贴着纱布有些渗血的新伤,再抬眼,就是那双明明睿智警惕却只表露出热忱和感激的眼睛。
祁喻埋下眼睫,“你的伤,恢复得很快,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完全好转,到那时,需不需要我帮你寻找家人?”祁喻轻轻撕开了伤口周围的纱布,问道。
得到的答案和前两日并无不同,“我想不起来,抱歉。”
祁喻动作没停,换纱布时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歉意,似乎也对自己想不起来任何事情感到遗憾。
其实从在罗蒲的检查结果来看,他确是有失忆的可能,但他醒过来后对现状表现出的平静和求知的渴望,又无法支撑失忆这一说法。
祁喻也不知道该选择相信什么了。
“嘶——”秦烜突然挡住了祁喻涂药的手,“祁医生,可以稍微重一点。”
“对不起,”祁喻很快收回手站起来看向他,“我有点走神了。”
秦烜安慰地笑道,“我怕痒,重一点疼一点没关系。”
祁喻其实以为他是觉得疼,听完这话一时无法回应,只得又弯下腰,用了些劲儿把白色的药粉抹在那道狭长的刀口上,最后细致地贴上纱布和绷带。
“我下次会重一点。”
“麻烦您——咳咳,麻烦您了。”秦烜掩住嘴偏开头咳了两声,话音最后依旧是妥帖的笑容。
祁喻见他脸有些泛红,皱眉上前,手背虚贴着额头,严肃问道:“有些发热,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
“就今晨起来喉咙有点干涩,我以为不严重。”
“你的外伤很多,一旦发热极有可能代表感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及时告诉我。”祁喻又试了下他的额温,嘱咐完这句,端起药盘离开。
几分钟后,祁喻拿着温度计回来,递给秦烜,“先看看烧得严不严重。”
秦烜笑起来,颇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接过了温度计。
体温倒是不高,刚过38度一点,祁喻准备好退烧药看他吃下去,又带来一件厚一些的棉外套盖在他被子上。
做完这些,祁喻站到旁边想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就看到秦烜百无聊赖面朝着窗外,神色谈不上说话时表现出来的轻松,但却专注。
不再打扰,祁喻往门边走去,末了还是告知,“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祁喻在豫朗什伢子医疗站的工作很简单,早上主要负责义诊,一般是测量高血压或者给一些来咨询的老人普及点预防疾病的知识下午则就前一天发来的病函信件走访出诊,如果前一天没有通知,下午便也清闲偶尔也会有一些记录在案的病例需要走访,那就会耽误整整一天。
给秦烜换完药的第二天恰恰就是祁喻少有的不清闲的下午,他有三个老年常见病病患要走访,背着医箱回医疗站时天都擦黑了。
“小喻,”连旭在站外等他,见他走近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救的那个人我今天去看过了,没有感染,就是小感冒,烧已经退了。”
连旭正点下班,等到现在想必就是为了告诉祁喻这个消息,他有些过意不去,“谢谢旭哥,你快回家吧。”
“我这就回了,木板给你放伙室了。”
“好。”
祁喻看了眼隐进云层的月亮,走到屋檐下拉开了院子的灯。连旭转回头,冲他挥手,“我看得见,叫站长知道了又得说你浪费电了,快关上吧。”
“不差这点儿。”祁喻笑着说,待连旭完全走出这片黑暗了才关灯进屋。
他还没吃饭,去伙室看木板时掀开锅盖,果然看到了连旭给他留的馒头。
豫朗经济落后,资源本就匮乏,医疗站属于国外入驻机构,是轮典军政办主要负责的,这边的政府心有余而力不足,粮食供应只得按人头算。
前年村庄粮食丰收,感念祁喻他们的贴心和负责,给医疗站送了些小麦和大米,日子好过不少。
去年是个荒年,今冬就过得紧巴,祁喻拿起那个白面馒头,觉得自己给医疗站添了不少麻烦。
就着水三两下啃完馒头,祁喻抱起两块木板往后屋走,刚迈开步子又想起什么,回办公室捎了本书,看着翻翻找找只搜罗到的一本植物志,祁喻都忍俊不禁。
他刚过来医援时带了几本名著解乏,后来闲暇时间多,反反复复也看了很多遍,就趁下乡下村宣讲时放到乡书会了。
今晚不用换药,祁喻走进来时秦烜还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看到了地上的木板和顺手放在桌上的一本厚书。
祁喻见他目光落在上面,犹豫过后,还是递给了他。
“怕你觉得无聊。”他解释得简单,语气也远不如昨天质问秦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那么理直气壮。
秦烜看到封面上的几个字,笑得开怀,好像祁喻讲了个特别好笑的笑话,颇玩味地问他,“你喜欢看植物志”
祁喻摇头,坦诚说“只找到这个预.研拯里。”
“好吧,我也认识认识这里的植物,说不定哪天有机会去看看。”秦烜含笑把书放到了枕头边。
“谢谢祁医生还想到我无聊。”见祁喻还站在床边,他又颇为认真地补充,眼睛里写满真诚。
祁喻虽然从小生活优渥,但在行医路上经历过一些事情,也见过很特别的人。
但少有人如眼前人一样,明明陷入未知,却又坚毅温和,更多沉静淡然。
“不用谢。”祁喻移开了目光。
他抱起木板走到门边,伸手丈量门上漏风的大洞,约十公分长宽。
准备下锤子时,突然想起来,于是又问他,“你穿来的衣服,还要吗?”
秦烜似乎有些走神,表面看来像在注视祁喻钉木板的过程,待第一颗钉子狠狠地稳稳地栽进去后,才回答“不要了吧。”
祁喻说“好”,随后把剩下四颗绕洞周钉满,又用锤子加固了两下,“那你早点休息。”
风被隔绝在外,秦烜也没看到人了。
实际上祁喻没有很快走,他去伙室后堂取下前几天洗净的衣服,叠好放进了办公室抽屉底部。
秦烜正值壮年,尽管养伤期间营养跟得不算好,但好在祁喻照顾得用心,就算有时他不在,换药送饭等事也都托别人帮忙带到,从未有过遗漏。
一个多月左右,秦烜腹部的伤结痂了,大腿中弹的部位也恢复了很多。除了胫骨的骨折还需要时间疗愈,其他已无大碍。
这天祁喻回得早,想起前两天去储物室翻东西偶然瞥到的废弃的木制轮椅,不过年久不用,不知能不能修一修。
祁喻打算试试。
阳光明朗,祁喻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还被两只巨大的老鼠吓得半天回不过神,好歹是拿出了那把破破烂烂的轮椅。
岳树池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翘着烟斗等在门口,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
祁喻拎着轮椅出来,岳树池咳了一声,喊他,“小祁医生。”
祁喻走过去,恭恭敬敬的,“站长好,有事吗?”
岳树池是个挺有责任心的站长,一年前他们在农村普及医疗卫生知识被腐朽乡民拿着棍子追,岳树池当时拖着病体替他们讨回了公道,后来的工作也进展得顺利些,祁喻很尊敬他。
“你这是……大工程啊?”岳树池眯着眼睛笑问。
祁喻抿了抿嘴唇,笑着解释,“最近天气阴冷,路面湿滑,骨折摔伤的病人蛮多的,我想着找个轮椅出来看看组装方式,不难的话我试试。”
岳树池很重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祁喻下意识偏开了头。
他的笑意很浓,带着对祁喻的欣赏,“整个医疗站,就小祁医生心思放在正道上。”
祁喻不知他意,点点头,感觉没什么要说的了,便要离开,岳树池又拉住他。
祁喻和站里的人少交际,除了连旭主动搭理他,其他人祁喻一概只存有点头之交,包括岳树池。唯一多的便是站长的行事作风让他敬仰,因此在点头之交之余也含着尊敬。
今天这样屡次拦他显然有事,而事情又没说完,祁喻收回步子,耐心道,“站长不妨直说。”
岳树池似乎也为难,但拍了拍祁喻的肩膀,眼神瞥向走廊尽头的病房,语重心长地说,“还是适可而止吧。”
祁喻感觉自己垂下的手指下意识摩擦了几下。
“我们医疗站的补给情况你是清楚的,药品倒是可以以我的名义向上头申报,他用了些相对名贵的药物不能摆在明面上,我都不追究了。但是,”岳树池敲了敲储藏室的门,凑近祁喻小声说,“一日三餐,一餐几菜几饭都是有定额的,他一直待在这,我们医疗站的人就……”
“站长,”祁喻站直身体,下意识反驳,“每个人的饭是定额,我让出来的是我的那份,没有影响到别人。”
“真的吗?”岳树池有点生气了,他指着伙室的方向,“你以为就你医者仁心吗大家忍心看你一天只吃馒头不说别人,连旭就来求过我好几次!”
祁喻猛地说不出话来,互相磋磨的手指都掉了皮,火辣辣地疼着。
最开始决定要救人时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那时觉得自己能摆平,不需要太麻烦别人,现在看来,他还是无法避免地给医疗站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他想起两年前他在轮典陆军医院当值时,喻清舒作为医院的股东兼一把手,被举报以权谋私,那时自己理直气壮地要替她讨公道,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却是他的医援安排确被黑箱动过手脚。
当时祁喻也是现在这种感觉,他23岁,遇事没现在这么冷静,由此和喻清舒关系也淡了很多。
喻清舒百口莫辩,无力再待在医院,主动辞职,祁喻只觉难堪,就自愿到豫朗这个最偏僻的乡镇,以求相对公平。
尽管到豫朗一年后轮典就传来消息,当年那件事情是喻清舒的助手意欲巴结背地动手,喻清舒全然不知情,此公示算是恢复了喻清舒的名声。
可就像喻清舒不再任职公立医院一样,他们俩的母子关系也有些回不到从前了。
再大再小的事情,处理了解决了,仍旧会有一个疤永久留存着,那时祁喻可以自请远赴豫朗弥补,今天呢?
祁喻握着轮椅的木制滚轮,觉得手掌连带整个身体都带着有些羞愧的烫意。
岳树池不忍心,最后缓和道,“救人是好的,但把人交给警察,也未尝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