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容
大门外的院子里,连旭背着一个画板回程,豫朗冬天雪下的迟,最近仍是晴天,他身后的太阳快落到地平线下了。
祁喻没注意自己早松了手,在连旭招呼他时走神碰倒了身旁的木制轮椅,本就不牢靠的部件因这一摔彻底错了位,散成一团。
岳树池见人来,打了个招呼就翘着烟斗离开了,走前像往常一样嘱咐连旭别再跑那么远画画。
连旭大咧咧地笑过,并不当回事,待岳树池进了另一间屋才把画板拆下来立在祁喻面前,“怎么样送你的。”
连旭来豫朗比祁喻早一些,状态十分松弛,像在豫朗这个与现代文明隔绝的地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尽管气候常年不好,但美景总能被他的画笔捕捉。
祁喻回神,捡起轮椅掉落的轮子,笑笑说,“好看。”
连旭看他发愣,问道,“怎么了?眼睛疼了还是站长找你麻烦了?”
祁喻没说话,下意识揉了揉左眼,把话茬过去,“找轮椅来着。”
连旭看了他一会儿,也不多问。
一连两天,秦烜都察觉出祁喻情绪不好。
虽然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一天满打满算就两次,遇到换药或有别的事情祁喻来通知他也就至多三次。
祁喻一直都是平静温和的,做事细心有条理,很少发脾气,只在伤情上偶尔严肃。不过最近,却是有些冷淡,或者说是焦虑。
这天祁喻照常来给人检查,敲过两次门准备进去,猛的就听到撞击声,应该是床上的人摔倒了。
来不及管礼不礼貌,祁喻径直开了门把药盘放到一边,赶紧去扶。地上的人腰背靠着床沿喘气,但没怎么发出声音,似乎在走神。
祁喻把他扶上床靠好,检查伤口的时候才注意到他额上的冷汗,想必那一跤摔得不浅。
腹部和腿部的伤恢复得好,没有渗血,祁喻松了口气,把酒精棉放回药盘,才淡淡问了一句“怎么摔了不是说有事喊我吗?”
并没有得到回应,祁喻便又去看他的腿,二次骨折就麻烦了。
“我以为恢复好了,想尝试着自己扶着墙去上厕所,结果……”秦烜笑了下,“还是高估自己了。”
祁喻轻轻抬了抬他的腿,见没有大碍,便安慰道“才一个月,重伤结痂,你的身体已经很棒了,对它不要太苛责。”
秦烜不知想到什么,再说话时语气带上了自嘲的笑意,“估计不行,前十几年都苛责太过。”
祁喻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层层叠叠的伤,“你以前……”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很轻地扬起嘴唇,最后换了个话题,对秦烜说,“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秦烜便觉得,祁喻的状态也没有问题。
祁喻走出房间,这次去了储藏室,找到前几天搁置的散架轮椅,两趟搬到院子里,重新打磨组装。
原先用作轮子的木头早已腐坏不能用,他又到附近的木材加工厂借了几段锻造好的弧形车轮木,一段段锤进轮毂的榫眼中,再装上外围弧形木,每段相接,一个轮子便成型了。
这项工程算得上浩大,整个医疗站也只有院子这块地方能够祁喻施展,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来围观。
“祁医生,你学过木工吗?好厉害啊!”一个今年才来的志愿者刚好看到,好奇地问他。
祁喻按同样方法组好另一个轮子,擦了擦汗,笑着说,“从小看我爸做了很多年了,不过我也只会这个。”
最废地方的步骤结束,祁喻不想再在院子里惹眼,下午时段正是附近村民遛弯闲逛的高峰期,他实在不愿被更多人围观。
祁喻卷携着剩余工具,抱歉地说“我还有工作,今天先不做了。”
看热闹的医生也伸了个懒腰,招呼另一个医生,“是啊,我的报告还没写呢,快进去吧小雷。”
院子里很快安静了,祁喻收好东西,抬头的一瞬,视线往某个方向去,看见了秦烜。
他手肘拄着窗框直直盯着某个地方,感受到祁喻的视线便看向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随后手掌合起来轻拍几下,眼里流露出温和沉稳的赞叹,看起来很真诚。
他身后的连旭倚着窗边的墙,同样也笑着。
秦烜刚醒来时,第二天要上厕所,祁喻就提出背他去。秦烜出于莫名的理由始终不愿意,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由他目测,觉得连旭力气大些,才不得已让连旭背去上了那个厕所。故而这一个多月所有涉及搬运秦烜的事都是连旭在帮忙。
祁喻笑了笑,把怀里的木头往上抱了抱,觉得这段时间真是过于麻烦旭哥了。
跟大家说不继续做木工了的祁医生,最后叩响了秦烜的病房门。
连旭对再次见到他并不惊讶,走到祁喻身边时凑近他观察了一会儿,提醒道,“你早点过来,晚上要熄灯的别忘了。”
他声音没有刻意压着,祁喻看到床上的人投来视线,便赶紧说,“知道了。”随后略过连旭把木材抱进屋。
门刚一关上,靠在床头随意翻阅那本植物志的人就抬起了头,笑容和语气都很淡,像认真,又像在开玩笑,“祁医生应该知道不要打扰病人休息这个道理。”
祁喻一时分辨不清,觉得奇怪,又不知道怎么了。几次想开口争取,最终还是作罢,“好的,你好好休息。”
关上门,祁喻回到伙室,其实这里也可以做,只不过地方小了点,灯光不如病房亮,但会影响他休息确实是祁喻的疏忽。
连旭这次看到他倒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说“不做了吧,太暗了,我先帮你弄弄眼睛。”
祁喻坐到灯下,连旭拿了镊子,像往常一样帮他处理下眼睑上翻的杂乱的睫毛。
祁喻有不太严重的倒睫症状,连旭帮他夹的时候实在难受,每次到这里都忍不住哭,生理性的眼泪淌出来,难受至极。
他皮肤近两年比最开始黑了些,但还是白,哭的时候连带鼻头都会红,配上泪汪汪的眼睛,像一片沉静的湖水泛起波澜。
清理完后祁喻滴了眼药水,连旭收好工具嘱咐他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秉着不打扰病人休息的原则,祁喻第二天还是在院子里做那个轮椅。他不喜欢堆着事儿,就因着这个轮椅没有按计划一天完成,昨晚他睡得很差劲,醒来时仿佛又看到有人板着脸,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运气有时候是这样,可能实在要让祁喻烦不胜烦才肯罢休。他刚组装好一个部件,雨淅淅沥沥地就下来了。
他们几乎无法看到豫朗的天气预报,祁喻刚来这里的时候都不习惯,被淋了几次,得到村民们据天色判断天气的真传后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心情不佳,他都没看到远处山上起的青雾,被淋也是正常。
“祁医生,”雨还不算大,祁喻能很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的头发湿了一点,长长的搭在额前,听到窗里的人说,“进来。”
祁喻没有去理自己的头发,把一堆打湿的木材归拢到一起,抱着就进了秦烜的房间。
秦烜一如既往靠着床头,待他走进后也没说什么,慢吞吞地翻了几页那本书,说,“在这做吧。”
宽慰的语气像主人在决定房间的用途。
祁喻愣了会儿,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他回伙房拿了毛巾把头发和身上擦干,湿木头嵌合会有问题,就放在一旁晾着,之后他坐在了秦烜房间的小凳子上,靠墙仰着头。
房间一时很沉默,连翻书声也没有,祁喻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步骤过了一遍,又想了点别的事情,睁开眼时发现床上的人在看他。
“你为什么救我”秦烜立马就有点严肃地问出了口。
祁喻倒是没有想到。
他下意识瞪了下眼睛,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指了指左胸内口袋里的证件,“我是医生。”
秦烜盯着他看,然后摇头笑了笑,好似之前的严肃正经都是装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他换了话题,指着那些部件,“给我做的?”
祁喻没有回应,他用刚才胡乱擦过身上的毛巾裹了裹那些木头,然后站起来把它们抱得远了些。
房间有片刻的安静,随后是祁喻开始工作的声音。
他从祁静山那里学到的东西其实很少,不过总是对父亲的技艺存有极大的敬畏和喜爱。
小时候祁喻的木马、秋千等一系列玩具都是祁静山亲手做的,后来祁静山出名了,那些东西被拍出高价,祁喻就留不住了,最后放到了祁静山的艺术陈列馆。
或许是打算将妈妈的热爱和事业作为了自己余生都要走的路,祁喻青春期时莫名地会对祁静山生出一些愧疚,总觉得对方也是想让他继承衣钵的。
父母离婚后,祁喻每次去看祁静山,都会提议让他教自己木工或雕刻,但父亲总是笑着拒绝,说“小喻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了。但看得多了,来豫朗更是事事亲力亲为,也能做一些了。
靠着回忆祁静山的手法,祁喻很快组装好了一个简陋普通的木制轮椅,轮周镶了加固的铁条,榫卯相接间都锤了不下几十次,稳固性不成问题,就是……技艺不精湛导致外形也很普通,算不上好看。
全部完工后祁喻准备把它推出去,秦烜叫住他,“还有别的工序”
祁喻这时才不得不说,“涂油晾晒,不然会硌手。”
“我现在可以试试吗?”
祁喻调转方向,把轮椅推到他床边,说“好。”
秦烜很快掀开被子,缠着厚重石膏和绷带的那条腿只穿了齐大腿的短裤,因这一掀裸露出来,连同那股很浓的药气。
腿很长很直,看起来也很有力量,完好的皮肤却几乎没有,除开被包裹住的,剩余部位都有伤。
秦烜没有再动作,祁喻盯着那条腿有些走神,直到窗外吹来一阵寒风,秦烜下意识缩了一下,祁喻才伸手扶着秦烜一条腿,用另一只手臂给他借力,待他挪到边缘处,再挟着腋下将人顺利放到轮椅上。
他实在低估了秦烜的体重,尝试把人架起来的那一瞬才意识到发力不够,以至中途太使劲抻到筋,臂膀发酸发疼。
终于把人放下时由于重心不稳,祁喻不得已弯腰俯身,蹭到了秦烜的下巴,他很快挪开了。
秦烜在转移过程中差点被他丢到地上,也丝毫没慌,反应很快地扶了把祁喻的侧腰让人站稳。
如若不是及时收住,祁喻大概会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对不起,压到你了吗?”祁喻记得自己刚才手撑到了他腿上,现下便有些慌张。
秦烜含笑看着他却不说话,祁喻觉得有些恼人,“我看看你的腿……”
“没有,没事。”秦烜挡住他的手,“我说过,你搬不起我。”
意指一个月前上厕所那件事。
祁喻确实没想到他那么沉,明明看起来是精瘦的。
“是我的疏忽。”
“没有,我的肉比较实。”秦烜好意地开解他。
祁喻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腿,又添了件厚外套,在秦烜看不见的地方揉搓了几下手臂。
两个小时过去,雨早停了,医疗站外的空气湿润,透着股泥香,祁喻推他出门。
医疗站建在村大路尽头,真正的村民住的地方还要往里走几公里,最基本的可供车行驶的土路却只修到了这儿。
祁喻推着秦烜在外面这条还算平整的路上走了会儿,准备回去时,秦烜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轮子边一朵嫩黄色的小花,“我在你给我的书上看到过这种花,好像叫福菊,寓意年年有福。”
祁喻没想到他真的看了书,但他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一窍不通,也无法给出什么回应,只留意好好看了看对方指的那朵花,最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往回时两人都没说话,很快就又走到医疗站的院子。祁喻看到站在门口抽烟的岳树池,想起那天晚上的话。
“你真的失忆了吗”祁喻犹豫很久,还是问他。
或许就像下午那个意外的聊天一样,秦烜也或多或少为他的问题感到惊讶。
不过祁喻很好心地给了他思考时间。
祁喻绕过院前的路将轮椅推向另一个方向,推得远了些,才蹲下来看着他。
“没有。”秦烜倒是很平静,还抬了抬眉,眼底有笑意。
“我应该是遭到了袭击,但目前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家。”
不等祁喻出声,他就像预料到接下来的对话内容一样补充,“如果你把我交出去,我必死无疑。”
随后他俯过上半身贴近祁喻,在他耳边说,“我仇家太多,他们都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
明明是玩笑话,祁喻也退开得很快,却还是感觉自己在那一瞬看到了眼前这个人最深处的狠厉与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