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青州市是一个多雨的城市，滂沱的潮湿的，鸽灰绒质的天空，没完没了的雨季，好像下到人的面孔和灵魂都生出厚厚的青苔-——四年前青州市公安调查专案组审讯室内。
“江一帆，再次跟你确认，在抓捕现场，你亲眼看见...”
“是，我亲眼看见，嫌疑人被殴打。”
审讯室的灯光昏暗而冷冽，一盏强烈的聚光灯直接照射在江一帆的脸上，其强烈的亮度使坐在对面的男人，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调查组的人坐在对面，面色严肃，桌子上放着一份死亡报告。
“签字吧，江一帆。”
江一帆面无表情的拿起签字笔，在口供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青州市公安局审讯室门口，江一帆推开门走了出来，看着走廊窸窸窣窣的人群，一言不发走出了走廊。
仅仅半小时后，缉毒支队的支队长余亮就被宣布停职，接受惩罚。通知传开，江一帆刚走出市局大楼门口，就被人揪住衣领。
男子死死的拉住江一帆，怒吼道：“你就非要这样吗？当时只有你跟余支队两个人！”
“王眀耀！我是人民警察！你也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你们缉毒支队的人犯了错，就要承担惩罚。”江一帆一把揪起男子的衣领，朝着地面吐了一口血沫：“杀人就要偿命！”
“江一帆！！”王眀耀吼道：“那余支队呢？”
市局各个部门的大楼窗户围满了人，由上而下观察着这一幕，他们只是知道调查组的人突然来市局，是关于前几天缉毒支队的余亮支队长在抓捕犯人的时候涉嫌暴力执法的事情。
而当场一起参与抓捕行动的人最有——江一帆，这个刑侦支队的小刑警。
只是，这场审讯太长了，整整12个小时。
“算了，算了，江一帆也是没办法...”
“对啊，这事情发生谁也不想的...”
不管身后人的议论，江一帆孤身走出了青州市公安局的大门。
阴雨绵绵的天气，天空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阴沉而压抑，细雨如丝，轻轻地飘洒下来，淅沥蔓延开一场平静的绝望。
落下隔绝氧气的雨，宛如深海返潮——江一帆却好像没有打伞的习惯，淋着雨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四年后——青州市某处小区内，一栋居民楼下拉起了警戒线。
“你报警说你早上一回来，就发现你老公跳楼自杀？”
“嗯，是的...”
江一帆打量着死者房间的装修，房子看起来应该是刚翻新不久，客厅里，新的沙发和茶几摆放得恰到好处，与墙壁上的装饰画相得益彰，沙发脚下还丢着几个啤酒瓶，茶几上还有没吃完一堆卤菜.
“你老公平时挺爱喝酒的。”江一帆带好手套蹲下，拿起地面上的啤酒瓶晃了晃，七八个易拉罐居然都是空的，又翻开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有几只一次性的手套。
门外的女子微微颌首，拉了拉自己的高领打底衫轻声说道：“他下班回来就喜欢喝点酒...”
“你老公跳楼的位置判定属于次卧的位置。”江一帆指了指距离客厅有点距离的一间房间。
女子一时语塞：“...是的。”
江一帆询问：“也就是说，你老公昨晚喝了酒，然后忽然想自杀，就跳楼了？”
“对啊，这不是很明显的，警察。”女子说这话的时候明显语气和刚刚不一样，带着肯定的急促希望被认可。
“那你老公为什么不直接在客厅跳下去呢？而是穿越整个房间，跑到你们不怎么使用的次卧，打开窗户跳楼自杀？”
江一帆说这话的时候，一边摘掉手套一边走向门口已经开始神色慌张的女子：“你手上的戒指呢？”
女子慌张的捂住了自己的左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戒指痕迹还在，说明戴了很长时间，但是现在不见了，说明你是故意摘下来的，你厌恶这段婚姻对吗？”江一帆语气平淡没有一点语气：“因为你老公家暴，你虽然穿了高领的衣服，但是还是能看见有淤青的痕迹，还有一些新鲜的伤痕。”
女子眼泪止不住的掉落，带着哽咽：“...我...提过离婚的，但是...”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女子整个人就无力的蹲下痛哭起来，一边的女民警上前安抚情绪。
“让法证部提取一下垃圾桶里面的一次性手套，根据里面的指纹应该可以找出，另外一个凶手。”江一帆这话说完，女子惊恐的抬头看着他。
一旁的邱勇也愣了一下：“江队？另一个？”
“死者体重怎么也有一百六十多斤，你觉得她？”江一帆指了指女子：“一个人能给他丢下去？”
江一帆的话音刚落，女子就跪在地面哭喊：“是我一个人干的，我一个人啊！警察，不要查了！求求你们...”
邱勇见状紧忙拉开女子：“别别这样，大姐，我们也是依法行事，这犯了法就得处理是不是？”
江一帆：“你小孩应该快放学了对吧？”
女子听到这话哭的更大声了，江一帆没有再继续询问，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吧，结案了、”
邱勇应声跟了出来：“江队，你怎么知道那一次性手套不是死者吃卤菜的时候用的呢？”
江一帆：“那尸体手上的油，都够给你炒两盘菜的了，还戴手套？那卤猪蹄的味道，直接扑面而来！你是怎么看现场的？”
“嘿嘿，我这不是没注意吗？”
邱勇跟着江一帆走到了居民楼下，简单跟当地派出所民警说了下情况，就准备离开了。
“给她们申请法律援助吧，家暴自卫杀人可以根据情况，看能不能申请属于正当防卫。”江一帆摸着口袋掏出香烟，点了一根，淡淡说道：“我看脖子上的伤口，应该是昨晚刚产生的。”
民警：“好的，辛苦您了，江副支队！”
江一帆点头嗯了一声，叼着烟就朝着小区大门口走去。
邱勇在一旁听着也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跟在江一帆后面，对于自己这位队长的行事作风早就习惯了。
江一帆，青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论长相是校草警队第一草，人送外号小金城武，要破案能力有数不清的档案，要毒舌有被他凶走的十个实习警察。
虽然邱勇来这里时间只有两年，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这位队长，到最后发现其实江一帆这人毒舌是挺毒舌的，有时候训斥起人来，是真的一点面子不给，不管对面是谁，好几次跟局里领导也争论起来。
但是无奈这人办案能力实在是强，再棘手的案子他都能给破了。
这估计就是为什么长得那么帅，还单身的原因吧...而且其实人就是嘴巴坏！！
就比如刚刚在楼上，非要把自己搞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下来了又偷摸安排给人家申请法律援助。
“卧槽！！！”
江一帆刚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边，还没等掏出车钥匙就发出一声抱怨：“谁啊！！谁TM给我车还贴了罚单啊！！”
邱勇无奈道：“江队，你这车好像确实不在车位...而且你这车刚换的吧？还没改...”
“...”江一帆一把撕下罚单咬牙切齿：“我知道！我会好好配合交警同事的工作的！”嘭！！
大切诺基的驾驶门被拉开，江一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坐了上去：“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我这在办案呢！”
邱勇坐在后座：“江副支队..您好像还没留号码？”
“...”江一帆扣好安全带暗骂了一声，扣好安全带，把罚单随手丢在了副驾驶上。滴滴滴——刚开出没多久，车载蓝牙就传来了电话铃声。
“什么事情，说！”
“江副支队，有新的命案发生..有人报警，在河边发现了一具男尸，地址我给您发过去了、”
“知道了！”
电话挂断，江一帆一脚油门踩下，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大切诺基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疾驰而出。
“又是一具男尸？”邱勇在后面抱怨道。
案发地点是在青州市的一个名字叫瓦泊湖的地方，属于青州市比较偏远的地方了。
“停这里了，走过去吧。”江一帆看了看导航显示，这里实在是过于偏僻，甚至连大切诺基这种越野车都要停在路边，后面的路只能依靠步行了。
“好的，江队。”邱勇下车，拿着手机偷摸给队里的人发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和江一帆已经到了，提醒他们快点。轰隆隆——！
一声惊雷骤然响起，划破了宁静的天空。紧接着，雨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珍珠从天而降。
“青州真的太多雨天了，烦死了，江队！你走慢点啊！”邱勇在后面追着，这种泥地被雨水一冲刷就更难走了，尤其都是很窄的小路。
江一帆头也没回的往前继续走。
小路侧边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一条狗，江一帆是不怕狗的，但是下雨天他压根就没注意，本能的被吓了一下，躲闪开，很灵敏，但是...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平衡，不慎跌入了旁边的泥坑里？
下一秒，就听见邱勇在后面大喊：“我的妈呀！！江队！你没事吧？”
泥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弄脏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头发也被泥水黏在了一起，凌乱地贴在额头，泥点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污迹，一点也看不出是警队第一草的样子...
“...”江一帆站起来，看着自己身上那款某大牌的秋季限定款卫衣，现在已经看不清logo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哪个流浪汉抢来的衣服。
邱勇跑过来就看到了一脸和善的江一帆，正在抓住那那只狗的前腿。
“你这个人...不是这只狗！你看看，我的限定款卫衣，我今天刚穿！第一次穿！袭警对不对！”
“我要带你回局里！你是谁家的狗！啊！说话！”
邱勇：“...”
狗：“嗷呜...”
“算了，今天放你一马，我先去查案子！”江一帆松开手，小狗一溜烟的就跑了。
“江队，你这...要不先找个地方洗洗脸？”
“洗什么脸，我们是去命案现场看尸体的，又不是去相亲的？给谁看？是尸体还是法医啊？”
邱勇跟在后面：“总要保持您警队第一帅哥的形象不是？”
江一帆没好气道“保持个屁！肤浅！找对象那是能见一面就喜欢了？”
“一见钟情那就是扯淡！”
江一帆大声抱怨着朝着河边走去。
先抵达的当地的派出所的民警看到一个满身泥点子的人走来的时候，眼神和脸上非常清楚的写满了【这人谁啊？怎么看起来好像是个流浪汉啊？】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江一帆，什么情况？”江一帆掏出自己的证件，简单的证明了下自己的身份。
民警这才反应过来，整理了一下的雨衣，认真说道：“今天有个钓鱼爱好者在这里钓鱼的时候，发现这里漂浮的一具尸体，吓得报了警，身上没有身份信息，目前无法确认身份。”
邱勇疑惑：“没有身份信息，也能根据面容初步判定，怎么会？”
民警挠挠头：“这个...你们去看下就知道了。”
邱勇和江一帆对视了一眼，朝着尸体旁边走去，等看清尸体的时候，就完全知道了为什么无法判断身份信息了。
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尸体的面部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得模糊不清。浮肿的皮肤使得五官难以辨认，仿佛被一层苍白的薄膜所覆盖，原本的面容特征已经消失殆尽，无法分辨出这是谁的面孔，眼睛原本的神采也被水淹没，只剩下空洞无神的眼窝，嘴唇肿胀外翻，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和形状。
“哎哟我去，这得泡了多久啊？”邱勇看到这场面，虽然已经是出了很多次现场的，也觉得胃里翻涌，不过忍住了，没吐出来。
江一帆打量着地面的尸体，普通的灰色长袖，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赤裸的双脚。
“我说，江队，这...”邱勇刚想询问什么，就发现江一帆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一帆走到河边的一处废品堆积旁边，捡起地面的一个棍子翻起来，这里什么都有，有丢弃的外卖盒子，甚至还有一些破旧的衣服和毛绒娃娃。
雨越下越大，但是i江一帆依旧是认真的翻着这些废品，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现在正在淋雨。
忽然感知到，自己头上的雨水变小了，不对，应该是停止了，江一帆看了看远方确定还是在下雨的，抬头看到自己的头顶有一把雨伞。
有人给自己撑伞。
谁？肯定不是邱勇这小子，他不敢！
江一帆把手里的棍子一丢，起身转过身想看是谁。
“下雨了，这样会淋雨的，这把伞给你。”
撑伞的男子温柔的语调响起，额前发丝有点被雨水打湿，贴着白皙的面容，随着呼吸和冷风扬落，江一帆看着眼前貌清俊的男子，愣了一瞬：“...啊？”
男子笑了笑：“这个给你，这里有命案，您还是先去别处找地方休息吧。”说着就把伞塞到了江一帆的手里，他睫毛和眼睛生得漂亮，一笑起来隐约可见一颗小虎牙。
原来这男的把自己当成流浪汉了？蹲在这里翻垃圾呢？江一帆刚想反驳什么，但是想起现在这个形象确实...男子把伞给了江一帆之后，顺手带上自己的外套的帽子，转过身去迎着风雨往前走，布履轻快，走向警戒线处。
这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