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今我经由应劫台下凡入劫,身体发肤无一处不与寻常凡人相同,原不该有半分破绽。他和赵伶对我的警惕,究竟有何由来?他和赵伶反常的熟稔,又是由何而来?

他说到赵伶时,不自觉地单吐出一个“伶”字,而后又欲盖弥彰地改口,那么他所亲善的赵伶,或许说是那个“伶”,又是有何由来?

真是,重重谜团。

我边走边思索,雪琼追在我身后跑,“喂,我们这是去哪?”

“去找赵伶。”我随口回道。

雪琼的神色瞬间紧张了起来,闷闷的又不说话了,只是围着我团团转,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怜神态。

我心里发笑,觉得他果真不过是个小朋友,所思所虑,尽数写在脸上。

我有心捉弄他一把,随便指了个方向,逗他往那边看,“雪琼,你看——”

雪琼果然立刻做出一副警惕的模样往那边看,嘴里小声说,“你不要总是雪琼雪琼地叫我,我可是你们皇帝请来的大——”

他的话也停住了。

我站直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月光静悄悄地洒在树影子的间隙,玉雪可爱的小和尚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影和月光下,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下一刹那就要活泼泼地说话。

然而不知几个刹那过去,他还是静悄悄地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摇动的树影,变幻的月光,都随他一同静止,时间在这一刻如琥珀般凝固不动。

阴影间踏出一双缎面的长靴,靴上系着小巧的银链,走路时轻轻晃动。我把放在雪琼肩上的手收回来,玄衣束发的俊美仙君走到月光下,盈盈笑着同我见礼,“小仙玄华,拜见月老。”

他腰间配着一柄弯刀,线条凌厉的刀鞘在月光下发着冷冷的光。

玄华此人,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在成仙之前,他是个游荡在人间的鬼魂野鬼——死后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本就少见,修炼有成得证仙位的孤魂野鬼,更少见。

玄华同我飞升时日相差不远,我靠的是天帝赐下的一盏杨枝甘露,重华靠得,则是百年不断的香火朝贡。

当今魏氏王朝立国两百年有余,两百年前,这天下原姓赵。赵王朝末帝倒行逆施,以致天下民怨四起,又逢匈奴南下劫掠,内忧外患之下,王朝危若累卵。

山河飘零之际,玄华横空出世,金殿之上痛陈利弊,慷慨主战,自言“以身许国”,领军北伐,痛击匈奴,一力支撑起了腐朽王朝的半壁江山。

所过之处,军队秋毫无犯,在民间素有美名,每到一地,往往有百姓箪食壶浆,扫街相迎。万民朝拜,生祠林立,声威至此,甚至还要压过金銮殿上的赵末帝。

“昭阳君不必多礼。”我抬了抬袖,示意玄华免礼。“昭阳”是魏氏坐稳江山之后封给他的尊号,论及地位,玄华此时不过是个小仙吏,是以仍以人间尊号称呼他。

玄华闻言直起身,面上仍是深刻的笑意。

微卷的长发随他直身的动作而晃动,带起细微的风,月光下,他的眼瞳深处泛出幽深的碧绿。

改一下,这位兄弟叫玄华。

[没爆身份哦,玄华一出场就把时间凝固了,只有玄华和韩粲能听能说能动,雪琼不行。]

那么年轻俊俏的脸,却扛起来前后五百年里无出其右的战神之名。

匈奴坑杀幽州四十万降卒时,他率军驰援,身先士卒,阵前亲斩匈奴左贤王,由此一战成名。

将军骁勇善战,抵不过奸佞蛇蝎心肠。玄华当年连战告捷,声威如日中天,将欲收复幽州失地时,京都十二道金牌连发,召他班师还朝。

后世人谈论昭阳君,总是忍不住揣度他当时的心境。进则忤逆君主,退则有负袍泽,据说那些夜晚里,中军大帐的灯烛彻夜长明。

内中种种隐情早作了土,流传至今的史实是,十二道金牌之后,昭阳君匹马赴京华。

然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死在当时权倾朝野的奸佞手中。

不久之后赵王朝倾颓,中原动荡之际,匈奴为祸甚烈,后世为之扼腕,如今科举取士时,举子总忍不住援引昭阳君这一段典故,而论及昭阳君,又忍不住骂一骂害死他的奸佞。

赵末帝座下头号鹰犬,陆伶。

“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馋人高涨,贤士无名!”

“倘昭阳再寿二十年,安能使匈奴长驱直入我中原?奸佞当杀!”

种种慷慨激昂之语,数不胜数。

认真说来,我同玄华交情泛泛,一则他是仙吏,我是仙官,二则我久居长生殿,轻易不踏出殿门一步,因此算起来,倒是在凡间这些年,才多多少少从种种传言中,记起来天庭还有这么一位小仙。

“昭阳君此来,所为何事?”我问道。

“夜游神上禀陛下,言说此界有魔息溢散,又有妖鬼横行,听闻仙君在此入劫,陛下唯恐仙君此劫多生波折,特点小仙前来相助。”

玄华笑得和气一团,眼神若有若无略过呆立不动的雪琼,全然见不到昔年沙场征战的铁血风采,样貌不像是传世的战神,倒像是个精明和气的商人。

一个年轻俊美的商人,长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和一对幽碧的眼瞳,样貌俊俏而神秘,若有若无地,流露出魔怪一般惑人的气质。

他口中的陛下,便是和我那倒霉前任有过一段旧情的现任天帝,敖穆了。

玄华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他此次下凡,助我渡劫是假,解决雪琼恐怕才是真。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不欲与玄华交恶,因此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向他示意了一下呆呆站立,一团孩气的雪琼,“如昭阳君所见,我这里如今尚不到时候,暂且不必劳烦昭阳君出手。”

玄华也识趣,听出我言语中的回绝之意,便知我不欲他插手,又笑了笑,再度同我见礼,“即如此,小仙便不打扰月老了。”

月光仍旧安安静静地照在地上,银亮如霜的冷光下,玄华以手拢了一拢微卷的长发,微微笑,“今日故地重游,正该去拜会一位故人。”

这是同我交代去处了,也是叫我宽心,他虽在我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但也不必担心他去同天帝告状。

我抬了抬手,“昭阳君请便。”

玄华客客气气一拱手,含笑离去。

凝固的时间随他的离去而恢复流逝的常态,一时风流云散,月影摇曳,一旁站立不动的雪琼眨了眨眼睛,东张西望,似乎察觉出了不妥之处。

“小孩子走夜路时不要东张西顾。”同玄华说话真是费劲,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心见了鬼!”

“哼!”雪琼果然不再执着于方才那一缕似真似幻的不适,大声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是佛门的雪琼大师!雪琼大师不怕鬼,更不怕你!”

他这模样娇憨可爱,可想到玄华方才的作为,我却益发觉出头疼。我这劫横竖是渡,若天帝亲自出手对付雪琼,我自无二话,可玄华区区一介仙吏,也配染指本仙君的成神劫?

一时忍不住扶额叹息,雪琼这模样活脱脱还是个孩子,何时才能懂得人间风月,好教我顺顺当当地渡过这一劫,不至于在玄华面前失了月老的脸面啊。

我看向雪琼。

雪琼后退一步,一脸警惕地冲我摆开罗汉拳的起式。

我长叹一声,狠搓了一把他圆滚滚的和尚头。

罢罢罢,无非多耽误些年岁,还是顺其自然罢。

次日一早,太后留我用膳。

昨夜宫门下钥,我和雪琼无处可去,跟着庭空和赵伶一起,在慈宁宫的小佛堂里凑合了一夜。

太后是个强硬的女人,从不许自己在旁人面前稍流露出几分脆弱。

昨日见了那样诡橘的怪事,今日早膳时瞧她,面上也不带惊恐之色,只是面色稍白一些,然而配上金箔剪贴的额饰和鲜艳的口脂,整个人非但不显憔悴,反倒更添几分凌厉。

因有雪琼和庭空在席,这一席是素宴。

太后当然也信佛,宫里的女人哪找得出来一个不信佛的呢。

只是这佛信得敷衍,她手上缠着串珠,宫里摆着佛宝,慈宁宫还有一个小小的佛堂,供着金尊玉贵的佛像。

可她不抄经也不茹素,年轻时手段凌厉到足以吓得神佛跳脚,上了年纪之后也没有放下屠刀的觉悟,从出生到死亡,这一生两手攥满权势与欲望,佛家讲回头是岸,可她是立誓要踏破苦海的女人,佛渡不了她,她也不愿在佛前跪下。

怎么说,天生恶胎?

我看着太后和庭空一来一往地说话,慈和眉目与蛇蝎心肠融合在一起,或许还掺杂佛口蛇心与红粉骷髅,越看越有趣,我笑出声。

太后嗔怪地看我一眼,叫宫女取来她新得的点翠碧玺桃树盆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魏王朝坐拥四海,太后又手握重权,能送到她眼前的玩意儿自然都有不俗之处,能得她青眼相待的,更是奇珍异宝中的奇珍异宝。

这尊所谓的点翠碧玺桃树盆景自然不俗,黄金打造出细长的桃树叶片,细致妥帖地饰上翠鸟的羽毛,叶丛中横斜出圆润饱满的桃实和桃花,每一只桃实竟然都是一块打磨圆润的碧玺。

粉色碧玺本就少见,这颗树上最小的桃实也有半个鸡子大,色泽浓郁,晶莹剔透。这样贵重的宝石,凡夫俗子得着一颗便可传万世,到了太后这里,却多到足以用来做一颗桃树。

那桃花不及桃实贵重,精巧却更胜一筹,同样取粉色碧玺为花瓣,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出柔软的弧度,黄金打造的细小花蕊羞怯地点缀粉色花心,叫人不得不佩服凡尘中的匠心独具,巧夺天工。

点翠碧玺桃花盆景置放在案上,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蜡烛凑近,烛光一照,黄金和其上翠鸟的羽毛焕发出灼眼的亮色,碧玺为光照透之后,深深浅浅的粉色宛如一汪流动的粉泉。

金翠交辉,中间黛粉,不愧是新近太后钟爱的珍玩,着实漂亮。

烛火一亮,满室辉光。太后得意地说起这盆景的来历,忽而转首,问道,“雪琼大师因何面色不虞,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我看向雪琼,果然面色难看到叫人不能忽视。

我姑母生性最恨有人忤逆,雪琼公然坏她的兴致,此刻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

太后垂询,庭空神色安定,反倒是赵伶抢先开口,“雪琼大师年纪尚小,骤然入宫,约摸是昨夜未能安睡。”

年纪小,才入宫。再进一步,雪琼因何入宫?因妖孽祸乱宫闱,太后懿旨召高僧入宫。

太后神色果然缓和了些。

我望着赵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落在我眼里,我们凭空对视一眼,铁面之后,他平静地转开了视线。

有趣,庭空无动于衷,反倒是赵伶开口打圆场。

可惜雪琼不领情,站起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端端正正道,“草民听说,点翠工艺是以翠鸟的羽毛为材料,为免翠鸟挣扎损坏羽毛,工匠拔毛之前,要事先拧断翠鸟的脖颈。又为选出色泽最光艳的翠羽,往往每百只翠鸟中,方能留下三四只羽毛堪用的翠鸟。”

赵伶轻咳一声。

雪琼显然不是无动于衷,看了赵伶一眼,迟疑了一瞬,却还是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这一尊点翠碧玺桃树盆景当然是难得的珍玩,点翠观之沉亮,色随光走,千变万化,是最上品的工艺和最上品的翠羽。可太后只见桃叶富丽,实不知这枝枝叶叶之间,站着千万只翠鸟的冤魂!”

此话一出,太后神色剧变,满殿宫女面色霎时惨白。

长久的寂静,庭空双手合十,沉重地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雪琼惊惶地又看了一眼赵伶,声音小了些,嘴唇发白,“何况,何况碧玺是佛宝,是信徒献在佛前的贡品,与点翠相和,也,也……”

他说不下去了。

烛光灭了,日光照不透幽深的大殿,梁柱纵横交错的阴影投落在桌案上,侍宴的宫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点翠碧玺桃树盆景灰扑扑地沉在暗影深处,于最幽深处,闪出一点冷冷的光。

盛装华服的太后冷哼了一声。

四众齐跪。

赵伶也跪了下去,膝盖种种地触在地上,没有说话,态度却不言而喻。

雪琼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一看赵伶,又看一看我,最后看一看庭空,嘴唇发抖,脸色不见丝毫血色。

他年纪那样小,怕也是应该的。只是既然知道怕,怎么敢这样说话?只是为了几只翠鸟鸣冤不成?

赵伶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庭空安然端坐,叫人辨不清他是心有底气,还是决心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