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们出院好几天了,为什么还没有病例!”

“出院不满两周,病例是打不出来的,大爷你冷静点...”

“今天我们就是要打病例!耽误了报销你给赔钱!”

打印窗口处传来刺耳的争执声,大爷震天响的嗓门震得我浑身不舒服。

自助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工作着,我拾起终于打印完成的病例,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案管理科。

屁大点地方,一整个医院的患者都要往这儿挤,还有眼瞎的在里面吸烟,真想投诉,草。

“熏死他爷爷了。”

我嘀咕着,掏出包里的小订书机,将一沓病例摞好了钉在一起,连同病人的身份证一齐塞进文件袋。

到这一步,这个陪诊委托就算圆满结束了。

---

我叫沈因,今年二十三岁,目前的工作,是一名医院的陪诊员。

这个行业近几年才开始发展,在我看到网上的陪诊公司之前,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个行业的人。

当然,我也没那些人专业,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客户的。但我招揽客人的方式,就是拿着一个大喇叭,在门诊楼前面一遍一遍吆喝:

[免费陪诊,欢迎咨询。]

反正我小时候卖粽子的就是这么叫的,从胡同一头吆喝到另一头,很管用,我每次都跑出去买。

我不太清楚这个行业是什么规矩,但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这大城市的医院,从挂号到打印病例的每一步,对上了年纪或者小地方的人来讲,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那些一排一排的自助机器,大多都是年轻人会摆弄,年龄稍长的,一般就只能选择排队等人工。

但是那个人工的话筒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里面的人说话,外面声音又特小,还呲呲啦啦的,像小时候被雷劈过的电视机。我恨不得趴在上面,才能听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陪诊啊?不要钱?”

“是的叔叔,”我堆出一个招牌笑容来:“不要钱的,从挂号开始陪,如果住院的话,直到把病例交到你手上,都不收费的。”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你骗人的吧?”

我挺想骂人的,但目测一下这个叔叔的面相,有点凶。上一次也有人说我骗人,还非要报警给我抓起来,我气不过骂了一句煞笔,结果就被人揍了。

我咬咬牙,一边说一边准备撤:“诶对就是骗人的,您自己挂号去吧。”

从开业开始我已经接了九个委托,大多数都很顺利,不太顺利的最后我也想方设法让它顺利了,只要再完成最后一个,我就可以美美关门了。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去爬雪山了,爬珠峰。

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那可是珠峰。

“小伙子,还接不接啦?”

“接的阿姨。”

天快黑掉的时候,终于又有人找上了我。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推着轮椅,轮椅上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

那个女孩带着一顶帽子,那个帽子我认得,化疗掉了头发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戴着。

“这是我闺女,腿脚不太方便,后天要入院准备手术了,你看方不方便...”

“交给我,没问题。”

“好好好,后天早上七点,我把她送来,就送到门诊楼门口啊。”

“好的阿姨,我留个您的联系方式。”

“好...哎,下雨了...”阿姨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你也赶紧回家吧,小伙子。”

我点点头,她对我笑了笑,然后推着那个女孩朝南边去了。

今天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还以为一整天都是大晴天,谁知道这个雨越下越大,到后来雨点都有黄豆那么大,砸在我脑门上“啪”地一声响,眼镜上溅了水滴,大楼被折射成诡异的形状,我才晃晃脑袋,缓过神来。

[回家吧。]

说到这个我还真的愣了一会。以往的我遇见的客人大多说:“回去吧,回去吧。”那个时候我就会往外走,走出医院的大门,在门口的台阶那坐一会,乘着最后一班回青河的班车,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小租房里睡一觉。

“回去”和“回家”大概还是不一样的,人人都能“回去”,但不是人人都能“回家”。可能我没把那地方当家,所以那阿姨一说回家,我还真不知道要到哪去了。

我把包里备用的的文件都整理好,放进塑料文件袋里以免打湿。

公交站台下的地方也很快被来时匆匆的雷雨侵占,刻薄地和我抢占那点地方,最后把我挤到紧贴着站牌的位置,被风吹起的衣角全都被雨水打湿。

至此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风越来越大,我打了个喷嚏,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座海边小城,已经快要入秋了。

[【尧青市气象局】提醒您,今日夜间全市内将迎来大到暴寓.研正离雨,风力最大可达八级,请广大市民关好门窗,做好防汛准备...]

真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实时公交】提醒您,您所预定的从尧青中心站开往青河汽车站的班车因天气原因停运,请您及时调整出行计划...]

真是第二个天大的坏消息。

“小伙子,到哪去?坐车吗?”

正当我想着去哪里凑合一夜时,一辆出租车慢慢悠悠地停在了我的跟前。司机大叔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朝我招了招手。

“青河那边走不走?北渡大街那儿。”

“欧呦,那可不近。”

三十六公里,确实不近。

司机收起刚才脸上热情的表情,看了一眼手机,又对我说:“一百二十块钱,咋样?这下着雨,路也不好走。”

“挺好的...雨乖大的,您慢走。”

我笑着对他挥挥手,有些尴尬地地下了头,那司机还在喋喋不休地拉着客:

“这样吧一百,一口价,走不走?我这刚好顺点路。”

“别开着窗户了,风挺大的,雨也不小...我有人来接了。”

我撒了个谎,但这种谎一向对出租车有效,不管他们看起来多么难缠。

其实睡在地铁站也可以,说不定明天雨就停了,后天我就可以正常工作,就算不停也没关系,走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

我几乎已经打算这么干了,只等着雨小一点的时候走过去,但裤兜里的手机却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齐F594151 杨师傅 已接单,距离您八百米,预计三分钟到达起点。]

这真是个惊悚的消息。

三十六公里,十六块钱,我随手填上的那点钱都不一定够油费,根本没想着能有人接单。现在有人接了,我还真有点害怕。

雨天,打雷,偏远郊区,单身男子,夜晚,草丛里的尸体,丢失的钱包,谋财害命,逃之夭夭。

“尾号4151,帅哥,是你打的车?”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取消订单的按键,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这声音不算难听,甚至算得上悦耳,但是伴随着哗啦哗啦的雨声,倒是给我听出一身冷汗。

我挺想说不是,但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哦,是我打的...”手机信号偏偏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死活点不进取消订单的页面,我随口敷衍着拖延时间:“但是我现在...那什么...”

“你的手机尾号和我车牌尾号一样啊,真巧...不上车吗?”

我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透过密集的雨丝只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年轻,挺白。

我决定实话实说。

我冒着雨走到车窗前,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从座椅下面捞出一把伞,着急忙慌地撑开递给我,伞骨还戳着了我的眼珠子。

我说:“十六块钱,到青河,北渡大街,三十六公里。”

他点点头,我接过伞:“你这不赔钱吗?”

我说着抬头看他的眼睛,说实话,他长了一副好人相,有棱角但不凌厉,就那么直直地瞧着你的时候,好像八级的大风都小了许多。

这样的人如果行骗,成功率肯定不会很低。

“北渡大街21号,离我家很近,算是顺风车。”

他说着,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来吧,北渡那边地势低,容易积水,我们还是快一点。”

他说北渡那边容易积水倒是真的,随便下点雨,路上的水就能到脚腕,台风天来得时候更甚,水深得压根看不见车轮。

我半信半疑地上了车,试探着打听:

“你家也在北渡那边?”

上升的车窗隔绝雨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嗯...住了很多年了。”

“我也住了很多年,但是好像没和你打过照面。”

兴许是看出我的顾虑,他淡淡地一笑,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知道西边路口有一家糖炒板栗,你吃过没有?味道很差劲。”

我心头猛地一松,如释重负般向后一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的,很差劲。”

印象中那个卖糖炒板栗的是个老爷爷,他的老伴每天围着那个糖炒板栗的小摊来回转,一会吃一个并扯着嗓子喊一声:“又香又甜!”,嚼完了又转头吐出来。

除此之外,她还会强行往你手里塞剥好的板栗,说“免费尝”,但是你只要吃到嘴里,就必需带一份不免费的走。

我就是被塞了一个,然后被迫花十块钱,带走一包我认为世界上最难吃的糖炒板栗。

这个司机的车里很干净,似乎还喷了好闻的香水,当然也可能是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十六块钱,送到家门口,不用抢座,夏天还有空调,真是件不错的事。

班车还要十二块钱呢。

于是我偏过头问他:

“每天都是十六块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