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张了张嘴,像是思索,随后反问我道:

“你每天都来医院吗?”

我想了想说:“几乎是。”

“这样...”

他说完就没什么后话了,车厢内安静了两分钟。我想他应该是不方便,便说:“随口问问,别当真。”

“嗯。”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点点头。

雨刷器在车窗上左右摇摆,赶不上大雨汇聚流下的速度,走上大路后,车速慢慢降了下来,高架桥上排起了长长的车队,倾盆的暴雨,让人看不清路况。

我有些困了,恰到好处的雨声,像是我失眠时候爱听的白噪音,很快我便开始意识模糊,不受控制地朝着一旁倒去,又在失重感里猛然惊醒。

我说:“到了叫我吧,师傅,我睡一会儿。”

“别睡。”

“嗯?”

“快到了。”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实际上脑子早就不听使唤地歇菜了。我应该是靠在了车窗上,朦胧记得中途过减速带的时候被撞醒了几次,但每次都换个角度,接着睡了。

细想来真不对,在陌生人车上睡觉,是挺危险的一件事儿。

等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声没有变小,车窗外的路灯照出街景,我看着不远处的大门觉得有些眼熟,顺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五。

“到家了。”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我猛地清醒过来:“不好意思,我睡太熟了...我这就走。”

“先把订单支付一下吧。”

我一边应着,一边飞速地将订单结束。然而车门锁并没有顺利打开,在开了第二次还没有成功后,我背后一凉,心道完蛋。

还是不该贪这个便宜。

我缓缓坐回位置上,不知道该不该说话。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司机的动作,只见他大大方方地切换到微信页面,找着什么东西,我心想,他这应该是在通知同伙了。

“你一般几点回家?”

他忽然开口,我没控制住地一抖,故作淡定:“不知道,一般不会很晚...我家里还有人等着。”

我故意将后半句说得很重,他明显一怔,看了看窗外紧闭着的大门,以及21号房黑漆漆的窗户。

“嗯...行。”

不知道他信没信,但如果换成是我,我不信。

随后他顿了一下,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软件有录音功能,不允许司机私自揽客,我刚才没回答你,是怕平台扣钱。”

我看着屏幕上个人名片的二维码,以及全黑的头像旁简短的两个字:杨诉。

“以后回家前半小时可以给我发信息,反正顺路,还有个人聊天解闷。十六块钱,给不给都无所谓...你会开车吗?”

“会。”

“那更好了,还可以换着开。”

“啊?”我有些意外,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以后要我开车带他回家。

我半是玩笑半是谨慎地问道:“你就不怕我给你拉走卖了?”

“无所谓,爱卖哪卖哪去,到哪不是一样过。”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不像调侃也不是胡扯,就好像说“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似乎这地方并没有什么他在乎的东西,包括他自己。

他说完笑开,打开了车门锁,递给我刚才的那把伞:“雨太大了,撑把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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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四年前来到这里的,从离尧青三百多公里的另一个城市。

当初租下这间房子是为了家人看病方便,但腰包里的钱有限,越是离医院近,房租越是高得离谱,直到问到了偏远的青河县,才终于找到一个价钱合适的地方。

后来看病的时间越来越长,东西也陆陆续续都搬到这里来了,原来的房子也卖掉换了医药费,索性就一直在这边住着。不过眼下,房租还有三个月就要到期了。

我应该也不会再续租了。

早上走的时候没有关窗,窗台上的合照湿了个彻底,我走过去将其收起来,却见门前的路灯下还站着个人影。

第一眼我没在意,关窗户时才猛地发现送我回来的那辆车没走,一直停在原来的地方。

“司机师傅?”

我隔着窗户叫了一声,那个人转过头,对我摆了摆手。

这种天气站在外面淋雨,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贼心不死。

我对着他喊道:“雷雨天不能站在树下躲雨,你怎么不回家?”

他离我其实只有三米多远,隔着一个小台阶和人行道。我确认自己上了门锁,手机也打开了拨号页面,随时准备报警抓人。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下一秒却见他快速走了过来。

警铃大作,我连忙向后退了好几步,还摸到了桌子上的水果刀。

杨诉:“好不容易下场大雨,不急着回家。”

他在我的窗户前站定,一片屋檐替他挡住了雨滴。他抖了抖头发上的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叼在嘴里,对我说:

“借个火?”

打火机我倒是有,但是我讨厌烟草味,更讨厌吸别人的二手烟。

“我不喜欢闻烟味儿...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吸烟才不回家吧?”

吸烟的人身上不带打火机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儿,搞不好就是为了骗我开窗。

他见我没有要帮他的意思,抽出嘴里的烟又塞回了兜里:“其实很久没吸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医院里得肺病的很多都吸烟,大部分都治不好,好了也影响寿命。”

“...”

他皱了皱眉头,像是终于被我嘟囔烦了,敷衍地点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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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暴雨很快就结束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也算得上火辣。掐掐日子也热不了几天了,按照长辈们常说的话,这个时候再下几场雨,就要开始冷了。

今天没什么工作也没什么计划,我溜达出去,随便对付了早餐,之后重新躺回床上,打开手机,也不知道玩什么。

聊天页面上的联系人大多是委托的客户,有病号也有家属,直到目前,顺利治愈并且出院的有四个,终止治疗选择听天由命的有五个。

那五个我都劝过,没地住的,我说住我家,饭菜不合胃口的,我说我能做,只是他们到最后问我:“没钱怎么治?”,我就没辙了。

我无意识地翻动着页面,直到看见长长的客户置顶下的新头像,心头一动,点进了他的动态。

本以为会是“仅三天可见”,或者压根什么都看不见,和不熟络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但点进去才发现,他好像忘记了对我关闭权限。

最近一条动态是九月份。

[尧青市第一中学 开学了,很热闹。]配一张别人学校大门的图,还能看见半开着的车窗玻璃。

再往下是八月十六号。

[海边音乐节。]

六月六号。

[高考,兴华初中考场,人很多。]

这么看起来他还真是挺神经,跑着订单也不忘停下来在考场前面拍照。我猜测着他或许有个弟弟或者妹妹,所以才会对这张事情颇为关注。

直到我翻到了二月份,除夕夜。

一张偌大的餐桌上摆着一双碗筷,碗里放着的像是方便面,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应该是红烧牛肉的。

“原来跟我一样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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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两天后的晚上。

那天我正在外面给我的客户,那个将要做手术的患者买饭,按理说送完这顿饭我今天的工作就可以宣告结束,但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有一个CT检查,患者家属转给我二百块钱,希望我能陪同着去。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医院门口的小餐馆,准备吃了饭回家了。

很奇怪,我很少见这样的家属,动不动就缺席,甚至有的时候连点滴都看不好。

【乳腺病区—张沫】:小沈,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跑一趟了,我自己可以去。

【沈因】:没事,方便。

三十多岁的年纪,一米七的个头,七八十斤,瘦得皮包骨头,腿脚也不方便,通往负一层CT室的电梯还正在维修。

我只好折返回去。

“真是麻烦你,其实我可以自己去的...”

“没什么,多跑一趟的事。”

我将她扶到轮椅上,盖上毛毯。而她则是不停地说着“谢谢”“抱歉”“不好意思”之类的话,时不时地转过头来说:

“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去。”

本来我是有点生气的,被她一句一句说得也没了情绪,毕竟再怎么说,问题也不在她。

“阿姨工作很忙吗?”

我问她。

“是很忙...”

她磕磕绊绊地回答,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笑说:

“陪谁看病久了都会累的,一开始我吃饭她都要喂我,来回折腾了快一年,现在也算是...平常心了吧。”

“平常心也不是这么个平常法。”

她沉默了一会,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话,也识趣地不再吭声。

张沫:“...她才五十多岁,还有很多年要活,不该拴在我身上。”

[你才十九岁,还有很多年要活,不该拴在我身上。]

和我姐说的话,除了年龄,还真是一个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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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排完CT的长队,再将人送回病房,看着她打完今天的最后一瓶点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上的汗还没下去,夜风一吹一阵透心凉。

这个时间,八成杨诉已经回去了。

虽说是这么想,但我还是随手发去一条信息,毕竟末班车已经没有了,我也不想在医院或者地铁站里过夜。

【沈因】:你还在市区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在。回家?

【沈因】:嗯。

【杨诉】:一分钟。

我直接转过去十六块钱,没等着他收便将手机塞回了裤兜,几乎是同时,我听见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沈因。”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全名,我循着声音向后望去,杨诉从车窗里探出头跟我挥了挥手。

前边的非机动车挡住了道,应该是不好过来。

我跑上车,问他:“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杨诉:“在回家的路上,刚好接到了你的信息。”

我系上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却闻见空气中一点奇怪的味道。

常年混迹在医院,我对这个味道还算敏感,铁锈味儿的,带点腥。

街上的路灯找着,我很快找到那个气味的来源。

“你胳膊怎么回事?好像一直在流血。”

“啊...”杨诉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将伤口完全遮挡住:“被铁皮刮了一下,应该一会儿就好了。”

“它看起来有点深。”